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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孤独图书馆 ,作者:朱宝蕾
广西开榨,
吹来的风都是甜的
图、文朱宝蕾
我的家乡有座糖厂,每年甘蔗成熟时,就会看到一车车甘蔗穿过小镇运往厂区。
在秋冬的街上络绎不绝的,除了满载糖蔗的卡车,还有载着果蔗的三轮车。糖蔗运往糖厂压榨,果蔗则运往市场售卖。糖蔗含糖量高,但纤维粗,质地硬。果蔗水分更多,质地更脆,适合食用。摊贩为了保持果蔗卖相,保留了顶端蓬松丰茂的绿叶。于是卖甘蔗的三轮车头上总有一抹汹涌的绿色,像是把一片热带丛林塞进了街道缝隙。
秋冬的农田一片沉寂,只有远处糖厂的烟囱不断涌着榨糖时升腾的白雾。那些白雾伴着清甜的蔗糖味向四处弥漫,遇上无风的阴天,整个小镇都笼罩在一股糖味里,挥散不去。
有时我会产生错觉,以为世上所有的雾都是甜的。
1、开榨
每年11月,是广西甘蔗大量上市的时节,也是糖厂开榨制糖的时节。
但2025年的开榨季,比往年来得更晚一些。这一年,广西遭遇了干旱、洪涝和几轮台风,导致甘蔗成熟得比往年晚,糖厂的开榨时间也随之延后。
在榨季与非榨季,糖厂的职工过着两种不同的人生。
非榨季通常持续6-8个月,这期间,工人的主要工作是检修设备,每天准时下班,轻松无压力,但收入也较低。
而榨季,一般是每年11月到第二年3月。甘蔗一年一熟,加工期只有短短几个月,过了这个时期,甘蔗就会变质或发芽。因此,糖厂必须在榨季内,全天不间断地运转以确保生产。
榨季实行“三班倒”,部分车间的工人在高温、高噪音的环境下工作,压力极大。为应对生产压力,糖厂会在榨季招进大量的季节工,来分担包装、搬运等辅助性工作。
榨季是糖厂全年经营的关键,生产的蔗糖是糖厂主要收入来源,直接决定当年效益。
因此,糖厂尤其重视开榨季。每年开榨前,都会举行隆重的开榨仪式。
开榨仪式是糖厂一年中最热闹的一天,每个糖厂的仪式不尽相同,但大同小异。这不仅是简单的开工典礼,还是传统而庄重的文化仪式。尽管身后是现代工业文明,人们依然执着于古老的民间习俗。
当天,厂前广场张灯结彩,喜庆洋溢。天还没亮,糖厂负责人便在车间内杀狗、泼洒狗血,以驱邪避凶。
甘蔗是开榨仪式中的重要物品,向来被视作吉祥之物。在广东,“掂过碌蔗”用来形容事情进展顺利。在广西,过年时人们会买两根甘蔗回来摆放在家门口,寓意生活节节高升、越来越好。
在隆重的开榨仪式中,甘蔗更被赋予神圣的意义,系着红绸带,庄重地供奉在传统祭桌上。在领导发出指令后,负责人便把系了红绸布的糖蔗抛入生产线内。
整整一天,糖厂人都格外虔诚。他们烧香供佛,祈求这一年产量达标、收益增长。仪式末尾,负责人在车间内燃放几封鞭炮。
开榨仪式的鞭炮声,意味着糖厂的全体职工进入忙碌的节奏。与此同时,几公里外的农民,也开始拿起镰刀和砍刀,下地砍蔗。
2、糖厂
在广西人的生活中,甘蔗占据重要地位。中学地理课本写着,广西的甘蔗种植面积位于全国第一,蔗糖产量也是全国第一。
我读大学时,结识了来自广西各地的同学。闲聊时得知,许多同学所在的县市都有糖厂,大家的家乡都和甘蔗有关。比如广西崇左,被誉为“中国甘蔗之乡”。广西来宾,有“中国糖都”之称。广西贵港,曾有亚洲最大的糖厂。
我的同学里,既有在糖厂长大的糖厂子弟,也有家中从事甘蔗种植的蔗农后代。我的亲戚里,既有糖厂的正式职工,也有榨季进厂的季节工,还有在田间劳作的砍蔗工。
网上说,广西第一批糖厂,建于1950年代后期,然后迅速有了口号“要致富,种甘蔗”,随后在1980年代进入迅猛发展的二十年,糖厂数量一度突破100家。在1990年代初,广西的糖产量逐渐超过广东,跃居全国第一并保持至今,“中国糖罐”的名号由此确立。
而对我来说,最敏感的记忆来自小时候。
我的家乡,是南宁周边的落后小镇,大家都很穷的时候,便感觉不到穷。我人生第一次感受到贫富悬殊,是6岁那年第一次走进糖厂的时候。那时镇上还是坑洼的泥巴路,而一公里外的糖厂,已经是个先进又现代的社区。厂区内水泥路面平整干净,绿化带修剪齐整,一栋栋规整的单元楼排列有序。那时,糖厂的生活是全镇人向往的标杆,在厂里工作的人,个个脸上都带着荣光。
小时候去糖厂,是为了玩乐。长大后再去糖厂,更多是带着怀念。榨糖的气味、白糖调味的食物,连同糖厂的光景,缠绕着我的记忆,即使我成年后远离家乡,所有与蔗糖有关的细碎线索总会把我拉回过去。
这两年我去过不少糖厂,原以为家乡的糖厂已经很兴盛,后来发现,影院、球场、子弟学校这类设施,几乎是广西糖厂的共同风景。90年代糖厂职工优厚的待遇和生活区内完善的设施,标志着糖厂昔日的繁荣,见证着广西糖业曾经的鼎盛。
我记忆中的糖厂,是个充满探索趣味的游乐园。那里有灯光球场、影院、子弟学校、假山、喷泉、凉亭。在娱乐匮乏的九十年代小镇,糖厂的生活区是我童年最常去玩耍的地方。
那时我不知疲倦地在假山池间爬上爬下,吹过的风都是甜的。每到夏天,在糖厂工作的亲戚会送来几张雪条票,我妈就踩单车带我去糖厂买绿豆雪条,蔗糖的甜香从嗅觉进入味觉。雪条就是冰棍,糖厂的雪条由职工制作出售,只能凭票购买。雪条是糖厂给职工的福利,除了雪条票,厂里还会给职工发饭票、电影票、游泳票等。
糖厂不止是一个工厂,更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小社会。听贵港糖厂的朋友说,厂里子弟可以在厂医院出生,之后在厂里上幼儿园、小学、中学,然后在厂里就业、结婚、分房,最后在厂里退休,安稳舒适地过完一生,几乎无需与外部社会产生太多交集。
然而有盛就有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家乡糖厂里卖雪条的小店关闭了,那些一度光鲜的建筑和设施再没有更新过。2000年后,随着环保政策的推进和产业结构调整,大量糖厂被关闭。与此同时,中国加入了WTO,国际低价糖不断给国内糖价带来压力,糖厂利润受挤压,广西的糖厂数量缩减到90家左右。属于糖厂的黄金时代落幕了。
多年后我再次走进家乡的糖厂,榨季的空气依然是甜的,上世纪修建的楼房、假山池也仍在原地,只是失去了旧日光彩,透着衰老的气息。
3、再穷也不种甘蔗了
糖厂减少了,种甘蔗的传统农户也越来越少。
和村民闲聊时,很多人都说:宁愿去广东打工都不种甘蔗。
种甘蔗苦。从翻土、下种、施肥、除草到砍收,每个环节都需要投入大量体力、时间和耐心。不止身体受苦受累,精神上还饱受窝囊气。
村民老黄说,二十几年前他种了十几亩甘蔗,砍收时节,他和家人花了好些天时间砍完甘蔗。但是等了二十几天,糖厂的车迟迟不来装运。砍好的甘蔗一天天蒸发水分,没有水分也就没有重量,没有重量也就不赚钱,而土地又急需翻耕。无奈之下,他放了一把火烧光了地里的甘蔗。看着自己亲手栽种的一点点长大的生命付之一炬,他暗自发誓:再穷也不戳种甘蔗了。
虽然糖业是广西的支柱产业,但蔗农却始终处于产业链的底端,没有话语权。
糖厂与蔗农,看似唇齿相依,地位却并不平等。蔗农是不能随意砍伐和运送甘蔗的,需向糖厂申请获取“蔗票”,而“蔗票”难求,有时需要给糖厂员工好处费才能拿到票。在管理不善的九十年代,糖厂的司机也会跟蔗农索要红包,蔗农的甘蔗运到糖厂后,质检员还会以夹杂物等理由扣除不少费用,甚至有的糖厂迟迟不支付蔗农的钱款。
蔗农虽然没有话语权,但也不会无底线地逆来顺受。利益受损的蔗农有的挖掉地里的蔗根,以表达不满。有的在糖蔗里夹进石头,以泄心中愤懑。
十年前,一吨甘蔗的收购价是500元左右,扣除各项成本和费用后,农民只能赚取微博利润。若是遇上自然灾害,可能血本无归。如今,人工、肥料成本都逐年上涨,收购价格却没有上涨,蔗农不赚钱,种甘蔗的积极性也就降低了。没人种甘蔗,糖厂就没有了制糖原料,这也是部分糖厂倒闭的原因。
听村民说,现在的农户更愿意种速生桉和果树。桉树抗灾能力强,耐贫瘠耐干旱,不需要像甘蔗那样投入大量的时间精力和劳力,也不耽误去广东打工。
这十年来,广西的甘蔗种植面积逐年减少。但由于白糖是战略物资,必须保有自产量,近两年官方鼓励农户种植甘蔗并给予相应补贴(实际上补贴并不容易到手),并开展“清桉还蔗”(意味着种什么由不得农民)。
如今,甘蔗依然是广西最重要的经济作物,只是很多农户已经把甘蔗地出租给种植大户或老板,传统的生产方式渐渐规模化和机械化。
4、70岁的砍蔗女工
在广西,一到甘蔗收割季,总会听到这样的玩笑:老表,跟我回家哦(言下之意是他家要干农活了,需要拉人回去帮忙砍蔗)。还有人说,广西人一到冬天就以处对象为幌子,哄人回乡砍蔗,收工后再借故分手。虽是玩笑,但也反映了每年广西的甘蔗季都需要大量劳动力。
在过去,砍蔗的工作多由蔗农自家人来完成,如今,砍蔗的工作逐渐分散到了受雇的农民手中。在广西部分地区,因本地劳动力不足,甘蔗种植大户会雇佣贵州或越南的农民过来砍蔗。
在我们镇,砍蔗工几乎都是50岁以上的本地农村妇女。砍甘蔗属于辛苦又低酬的工种,青年人通常在外发展,谋求更高薪更稳定的工作,只有长期在乡务农的中老年女性愿意承接这份工作。
陆大娘是众多砍蔗女工的一员,她并不知道承包甘蔗地的老板是谁,听到邻居说有老板招砍蔗工,一天能赚120元,她便决定前往。
很多砍蔗工和陆大娘一样,她们学历低,大半辈子都在村里务农,收入微薄,没有养老金,晚年仍然需要依靠土地收入和个人劳动来养老。
清晨五六点,陆大娘已经起身。洗漱后,她匆匆吃了几口早饭,转身就给院里的鸡鸭喂食。砍蔗一去就是一整天,午饭要在地里自己解决,她又去厨房准备简单的饭菜,装进饭盒,再将保温瓶灌满热水。接着,她把劳作工具都装进提篮:镰刀、砍刀、手套、遮阳帽和围裙,随后便骑车赶往蔗地。来到地里,时间不到7点。
砍蔗工酬按件计价,一小捆甘蔗10多根,工钱是3元,如果想挣到120元,一天要砍够40捆。年轻力壮的人一天能砍50捆左右,而陆大娘年纪稍大,40捆已是她的极限。
一名砍蔗工一天大概能砍1吨甘蔗,1吨甘蔗大约可以产出130公斤的白砂糖。白砂糖的价格不仅影响糖厂利润,也影响砍蔗工的收入。今年糖价下降,糖厂把价格压力转给了砍蔗工,要求他们把甘蔗处理得更干净。这样一来,砍蔗工花费在每根甘蔗上的时间增加,导致每日砍蔗总量下降,收入也随之减少。如果蔗尾过长或叶鞘过多,则会被要求返工处理或者扣除收入。
中午12点半,其他砍蔗工已经开始坐在甘蔗堆上吃午饭,而陆大娘仍没有停下手中的活。她不带手机,也没有手表,在她一天的劳动里,时间以甘蔗的捆数划分为两段。砍完20捆甘蔗之前,是上半日。20捆甘蔗之后,是下半日。只有砍完第20捆甘蔗,她才会坐下吃午饭。吃完午饭后她几乎没有休息,收起饭盒又起身继续干活,直到砍完第40捆。收工时,天已黑。
这120元,包含被蔗叶割的伤痕、浸透汗水的衣衫和直不起来的腰。
我问陆大娘,砍完甘蔗会不会腰酸背痛?
她说:我这样的年纪,即使不砍蔗也每天背痛。
陆大娘已经70岁,她说如果明年自己的身体还行,她还会再来砍蔗。毕竟镇上没有什么工作机会,砍蔗虽然辛苦,但120元的收入已经比她平时务农要高。陆大娘和很多老无所依的农村老人一样,活到老,做到老。
种植大户雇佣砍蔗工,普通的种蔗散户则自己砍收。无论在过去还是现在,蔗农和砍蔗工始终是蔗糖产业里最弱势的一环。
每年的甘蔗成熟季,其实也是糖厂和蔗农发生诸多矛盾的时节。当糖厂机器的轰鸣声和地里砍蔗的摩擦声交织时,可能每一个种过甘蔗的农民都会产生复杂的心情,它既甜蜜,又苦涩。不知道什么时候苦和甜才能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