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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7 17:37

日本人的年夜饭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一览扶桑 ,作者:吴从周


在日本生活,总觉得时序撵人,格外匆忙。刚刚入秋,年夜饭预订广告便在报纸和便利店、超市各处可见。大致是一种豪华的餐盒,层层叠叠排列各种鱼肉蔬食,五色纷呈,十分热闹,叫作“御节料理”。定价多在一万五千到两万日元。如果是高级餐厅出品,往往要三万以上。


我工作的小旅馆里,御节料理的生意也做了好些年。到九月,经理便和料理长商量,说今年还是照例开卖。只是百物腾贵,非涨价不可,哪怕卖得少些,也省得料理长年末拼命加班。算下来,大约要从去年的一万五千日元,涨到两万多。


料理长的职务带个长字,好像在管着打荷、切墩、厨师组成的团队,实际上一年到头在厨房做饭的只他一个,且要负责从买菜到盘点库存等一切事务。御节料理是他一年中最繁忙的工作。每到年末,他便要在厨房熬几个大夜班,才能踩着岁末最后一天把所有食盒都准备好。当晚若有跨年住宿的日本客人预订年夜会席料理——这几乎是必定的,他还得赶出一人几十碟的大菜。据说到最后,他总要脱掉厨师帽,在额头上紧勒一块白毛巾,榨出残余一点精气神来,强撑到一年的工作完结。之后便摇摇晃晃地回去,睡上一天一夜。


在这家工作人员平均年龄超过六十岁的旅馆里,即便是较为年轻的料理长,也不得不面对每年越发严峻的过劳风险。有鉴于此,对于涨价的动议,他表达了十足的赞成。于是此事便这样定下来。


之后几个月,便是等待订单到来。旅馆没有登广告,只是在门口贴了海报,自家网页上贴了接受预定的信息。出售的御节料理分作两种,一种一层食盒,两三人份。若是四五人,则有三层食盒。至于有哪些菜品,虽然依照风俗有定例,但具体安排还要等厨师慢慢想。


看到一篇关于今年御节料理消费的调查,说如今新年里要吃御节料理的人数,总体大约只占四成。倘若按照年龄段来分,御节料理的未来还要显得惨淡。六十岁以上的人群中,六成在坚持御节料理的风俗。二十多岁的人群中,只有35%还有此念想。妻子说,多年前曾在朋友的外婆家吃过自制的御节料理,内容跟市面贩售的略有不同,但也是事先做好,装满描花大碗,要吃上整个新年假期。老人家住在乡下,年末还会自己打年糕,我后来也去过她家一次。滚烫的糯米团子揪成一个个饼坯,再揉成圆鼓鼓的小饼,排列在塑料托盘上,如同弈棋。室内略有些昏暗,蒸汽飘摇,老房子的气味里浮起热烘烘的甜香。如今恐怕也只有乡下老人还会如此费心费力操持传统的过年食物,御节料理和年糕一样,变成了超市、百货商场和便利店贩卖的年味。特意要在料亭或料理旅馆订御节料理,行事已经算得上格外讲究或老派。


然而真要细究起来,今天日本的御节料理也不算是很传统的东西。有人研究明治以来的大众媒体与御节料理的演变,认为今天多层食盒、色彩丰富的御节料理,已经与传统奉神为主的御节料理大有不同。今天常见的伊达卷、金团和红白鱼糕,都是明治之后,随着《妇人画报》《主妇之友》等杂志的普及,将其做法引入日本年菜之中。同时,也引入了西式菜肴和中华料理,使得御节料理的“敬神”作用渐渐淡化,变成市民享用的节庆食物。


在当时的典型观念中,主妇手作御节料理,乃是不可推卸的家庭责任。新年前夜的大晦日,男主人要负责迎接岁神,在门口和玄关设置松枝、竹子等正月的装饰,并在壁龛和神棚放置供神的镜饼。


年末街头贩卖的新年稻草绳结装饰(しめ飾り),用来挂在门上,迎接年神


而主妇则以四层食盒为标准,制作御节料理,供全家在新年中食用。四层中,一层是黑豆、红白鱼糕等甘甜多彩的“口取”;二层是醋腌渍的食物,包括鱼虾、牛蒡、莲藕之类;三层是烤的东西,比如鲑鱼、鰤鱼,或是西式的牛里脊;四层是煮物,多有香菇、野菜、昆布卷。如果有五层,一般第五层是空的,用来接纳新年的福气。


就我所见,一般市面所销售的御节料理是一层和三层,四层五层很是少见。至于“主妇不可推卸的家庭责任”,大约已经转为去百货商店或便利店下单了。


今年旅馆的御节料理涨价了将近三分之一,我原以为会有些冷场,然而订单陆陆续续来了,不止是京都本地,东京、大阪、名古屋乃至日本东北的订单也不少。好些人都是多年的老客,预订留言写得客客气气,说多年来承蒙关照,去年提的特殊要求得到满足,十分感谢云云。又有好几家地址都在同一公寓,大约是其中某位客人先前买过,向周围做了大力推荐。总之最后算来,竟然并未少于往年。


到十二月,料理长终于拿出了菜单。按照传统,菜单里要有“松竹梅”,于是要有几样东西做成梅花形,主要是年糕和金莳红萝卜。年糕有现成的“梅麸”,买来即可用。红萝卜则要先切出大小均一的厚片,再一个个切作梅花形,大约要切几百个。竹和松也各有象形。


各种食物都充满象征意味。蛋卷或着昆布卷之类卷起来的食物,因为像古代的书卷,象征着文化和学问;莲藕上多孔,预兆未来光明顺利;切丝做成红白脍的红白萝卜,据说都有在地下暗暗生长的意思。


鰤鱼说起来就复杂些,简而言之,其幼鱼和成鱼名称不同,鱼苗叫モジャコ(mojyako),一年后长到四十厘米,叫イナダ(inada)。四五年后长到九十厘米以上,叫ブリ(buli)。对鰤鱼,日本各地的称呼不一,但都随其长大而变,好比是人加官进爵,称呼也随之愈涨愈高。扬名晋身在日语中谓之“出世”,这类鱼因之被称为“出世”鱼,新年自然也要取其美意。然而“出世”还有全然相反的意思,乃是拔出俗世、遁入空门,似乎也是一种禅机。


我问旅馆的年轻人,你们小时候是不是盼着过年吃御节料理?大阪出身的小哥果断摇头,说虽然每年母亲都会精心准备,但小时候可不觉得御节料理有什么好吃:“都是大人的味道,小孩子只是想,为什么里面没有炸鸡和汉堡肉饼呢?要是有煎饺就更好了。”


年末前一个多礼拜,以料理长的加班为标志,御节料理的制作终于正式开始。旅馆平时要给住客提供早餐,中午餐厅对外营业,厨房日常要从早上六七点忙到下午三四点。到此时,一切以御节料理为优先,便停了午餐营业。料理长早上出勤,夜里下班,一天至少要工作十二个小时。我不知道切那么多红萝卜花了多少时间,只看到他不停出入厨房和冷库,目不斜视,也不像平时那样喜欢跟人大声开玩笑。虽是隆冬,为防止食物变质,厨房的冷气也要一直开,站一会便冷得打颤。厨师工作不能穿厚衣服,于是整天在厨师围裙的背心处贴一块暖宝宝。


“还是厨房外的工作好啊。”他操着京都腔念叨,“上班吹着暖气。”


然而厨房外的工作也没有那么好。旅馆的信息系统老旧,订单信息虽然在网上,但要先下载到本地,再通过表格文件一条条编辑裁剪出收件人、地址等信息,再贴到快递公司网页的后台。我疑心这倒未必是没有好用的系统,而是某种对手工操作的习惯性信赖。我见过他们怎么管理餐厅的销售情况,每天中午营业结束之后,经理会打开结账的系统后台,将记录一条条抄到本子上,再逐一录入电脑的另一个管理系统,然后打印出来存档。


十二月底,所有的食物终于备齐,餐厅改作包装车间。各样备好的菜排列入木制食盒,摆好造型。这些仍都是料理长的工作,其他人只能打下手,帮忙搬运、包装,在装好的食盒外裹一层极薄的红布。食盒外附赠白味噌煮的菜花、芋头、红萝卜和年糕,叫作“杂煮”,读作“ozoni”,也是新年必须要吃的菜。


“这回你们绝对要生气,我忘记放芋头了。”在所有工作忙到尾声之时,料理长从冷库抱着一摞箱子进来。所有人目瞪口呆,只好又将几百个食盒全部重新打开。气氛不太欢乐,但熬了一周多夜班的料理长犯这样一点小错误完全可以容忍,何况马上就要过年了。


到十二月三十日,工作终于彻底完结。快递公司上门取走了发往外地的料理食盒,除了日本东北地区可能因为下雪延误到元旦,其他地方都会在第二天,也就是旧年的最后一天上午收到。京都本地的客人,也陆续来柜台拿走了自己的预订。


于是可以歇口气,翻翻订单,看还有什么遗漏的事项。读到一封订单的附言,之前未曾留心:“大概是前年,想着该订御节料理了,十一月才想起来,上网查到这里的信息,忐忑得很,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太晚。结果电话打过来,说还在接受预定,真是太好了。我家有三个孩子,五口人,订御节料理实在太贵。但贵店的价格亲民,味道却超级好,还附赠杂煮,实在令人感动不已。今年也满心期待,还请多多关照。”


顺手一查快递信息,已经送达,于是放心,期待大约不至于落空。又往下看,是另一封附言,在一份取消的订单后面。只有简短的几个字:“家人身故”。经理说,有些御节料理是高龄的儿女订给更高龄的父母,预定了新年的料理,却没能等到新年,也是时有的事。


“我们都是这样年纪的人啦。”她说,“不过,今年的御节料理都顺利送达,真是好事。”


吴从周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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