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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ELLEMEN睿士 ,编辑:Bela,作者:你们的
“觉得自己的工作毫无意义”,几乎已经成为一种新时代通病。2018年,美国人类学家大卫·格雷伯就曾提出了“狗屁工作”(bullshit jobs)的概念并流传至今:这项工作毫无意义(或者在假装有意义),但我们还是为了谋生被迫继续。
“现代工作的悖论在于,大多数人的尊严感和自我价值感都与谋生工作息息相关,然而大家同时却讨厌自己的工作。”
小嘎也是其中一员,在互联网大厂工作的她,困于重复机械的劳动和复杂的人际关系,不断怀疑工作的意义,从2022年到2025年,她两次辞职逃离,又三次回到曾经厌倦的职场。
不管是到海南做义工,新西兰打工旅行,还是到日本当滑雪教练,尝试和“狗屁工作”斗争三年后,小嘎还是宣告了自己的失败。理想工作的模样至今不能明晰。
“工作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觉得工作没有意义,只为了定期领工资;长期能量低、随时处于耗竭状态,下班回到家,除了刷手机,几乎没有余力做任何事;宁可放弃涨薪与升职,只为能多躺一会儿。困在“狗屁工作”里的人,或许也经常想要逃离,而小嘎是付诸行动的人。
果断辞职后她盯上了万宁,许多自由职业者的目的地。
招募义工的信息随处可见,户外博主、新媒体运营、摄影爱好者聚集于此,酒吧密集的日月湾甚至被称为"亚逼天堂"。义工生活在社交媒体上被描述为“免费玩海岛”,年轻人冲浪、喝酒、运动,建立同温层,满屏都是自由、阳光的氛围。
她直奔海南,然而一个月后却亲身体会到现实,生活待遇差,老板还总是要求超时工作。
她觉得这里的年轻人只是在假装自己很时髦、“很亚”,实际上内心空虚无聊。仅仅是脱离所谓的社会时钟,并不代表过上“自洽”的生活。
一个月后,她匆匆离开。回到北京后,她开始尝试自己曾经向往的记者工作,撰写关注社会议题的稿件,为媒体供稿,然而投入产出比让她感到沮丧,“花两个月做的事只能赚2000块钱”。
随着经济动荡、不平等加剧、住房和生活成本上涨、不稳定的就业,给年轻人带来了更大的压力,如美国经济学家帕夫利娜·切尔涅娃所言,我们面临“社会契约的消亡和工作的庸俗化”——人们不再期望大学教育能带来一份高薪工作,也很难相信我们能在工作中真正“创造”任何东西。
脱离“狗屁工作”,依然迷茫
秩序森严的互联网大厂或许是职场的一种极端,员工很难看到自己投入所对应的产出,甚至还要额外付出形式主义的“情绪劳动”。但脱离这个秩序后,小嘎发现,那些表面生动有趣的工作,依然不是自己内心所需要的。
第二次尝试是新西兰。听到新西兰打工旅行签证时隔三年重新开放的消息,她抱着“纯玩三个月”的心态提交了申请,竟然在激烈的名额竞争中成功获签。
2023年5月,她踏上了新西兰的土地。与许多打工旅行者不同,她的目的不是存钱,而是体验。她找到一张余额有五万的银行卡,想着钱花完了就走。
她不想去农村摘果子吃苦,而是留在奥克兰,在餐厅端盘子。几个月后的一天,餐厅经理问她是否愿意学习调酒,因为正好缺一个调酒师助理。“反正也没干过”,她爽快地答应了,就这样,在同事们的指导下,她莫名其妙地成为了一名调酒师。“虽然那句话说得太多了,但世界就是一个草台班子”,她笑着说。
根据签证规定,每份工作不能超过六个月,从这家餐馆离职后,她去应聘赌场的调酒师,出人意料的是,对方竟然给了她"高级调酒师"的头衔,而那时她调酒才两个月,"酒都认不全"。
在赌场工作的同时,她还在奥克兰的一个室内雪场教滑雪课,相当于“打黑工”,只能用现金日结。在这里,她还学了双板,室内雪场很便宜,而且工作时间灵活,她可以一周工作四天,剩下三天专心练习。
2024年5月,新西兰一年的签证到期了,此时小嘎已经不想留在这里。调酒师和滑雪教练的工作看似丰富有趣,但澳洲大城市的生活无聊而毫无挑战性。奥克兰居民的生活异常安稳,大多数人每天的生活就是“做固定的工作,聊别人家的八卦,晚上回家看看Netflix”。
她不能接受几年内一直过这样的生活,很快就回国了。这时五六年没联系的前同事突然找上门来,说某个大厂有一个很适合她的工作机会,“反正没事干,也可以试试”,小嘎在8月选择了重新入职互联网公司。
但这里的职场文化很快让她感到新的不适,同事们践行“向上管理”,花大量时间维护人际关系,短短五个月,小嘎便选择了再一次逃离。
对抗失败,但还可以“与自己和解”
得益于之前的准备,小嘎很快收到了日本雪场的教练offer,凭借双板教练证、中英文能力和国际驾照,她顺利入职。
然而国外的情况更为复杂,语言和生活习惯不通之外,没有足够社会经验的年轻人甚至难以保护自己的合法权益。
她的雇主是个70后日本男性,虽然用英语沟通,但他要求每个人都说敬语,分配给中国教练更脏更累的活,连续工作8小时,没有休息和吃饭时间——这对滑雪教练来说是相当恐怖的强度;薪酬低,甚至存在法律问题,日本老板和这里的很多员工连合同都没签。
有一次,他在群聊中说:“你们中国人喜欢自己用中文说话,这没关系,但我觉得你们最好还是用英语说。”小嘎忍无可忍,直接在有各国员工的群里怼了回去:“仅仅是不签劳动合同这件事,我们就可以起诉你。”
最后,她还是“不想干了”,在没有住所的情况下就火速辞职。好在通过和其他中国人搭讪,她找到了另一份雪场工作,结识了几个大俱乐部的老板,有了上不完的课。
也是在这段时间,她收获了很多认可:一位台湾爸爸带着孩子上完课后,主动在Instagram上联系她,询问以后的课程安排;甚至有俱乐部老板想找她合伙,问她愿不愿意全职进来一起干。
转折再一次出现,雪季结束后,2025年3月,小嘎接到了另一家互联网大厂HR的电话。在即时获得成就感和稳定高薪之间,小嘎选择了接受这个offer。
对工作的怀疑不会就此消失,但经历过两次重启后,小嘎学会了以更放松的心态去面对,保持“随时可退出的底气和不断试错的勇气”。
在众多调查和媒体的建议中,充分的休息一般被列在对抗职业倦怠的首位。除此之外,不管是与他人建立联系还是为自己的工作和生活设定界限,摒弃“工作越多越好”的观念,都指向了“与自己和解”,重新建立一套获取个人成就感的机制。
小嘎在新西兰做调酒师时,曾经打碎了一个杯子,英国同事问她为什么这么紧张。她解释说,在中国,在公共场合打碎东西会被认为很不吉利,而且所有人都会盯着你看,让你觉得自己犯了大错。同事却轻松地告诉她,每个人都会打碎东西,并指给她看一个专门放碎杯子的箱子,说"今天都有人打碎三个了"。
现在,当她看到比自己年轻的同事因为小事而自责时,会私下安慰他们。而她自己的状态是“等待命运下一步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