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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8 13:27

孙立平:焦虑是如何被制造出来的?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老孙荐读 ,作者:立平坐看云起


这几年,有个词很流行,叫贩卖焦虑。那问题来了,随处可见的焦虑究竟是因贩卖而流行,还是由某种机制实实在在地制造出来的?


一个对比:何其荒谬?


有人算了一笔账,从公元前1000年到公元1700年这一段时间,世界上的财富增长近乎停滞。那个时候,财富总量翻一倍的时间,需要数百年甚至上千年。到了工业时代,即在1700年到1950年间,财富的增长开始进入快车道,以国家层面论,经济总量翻倍时间缩短至50-70年。而在1950年代后,世界进入现代科技时代,财富增长开始呈指数级爆发,人均GDP在70年间增长了10.4倍。


物质财富在快速增加,但人们的幸福感也在同步提高吗?说到幸福感,因为主观性太强,一般认为是比较难客观衡量的。在同样的情况下,你觉得幸福,他可能觉得不幸福。但我觉得,有一个硬指标是可以作为衡量这个问题的客观标准的,这就是抑郁症患者的数量及其变化。


据此我们可以说,至少这些抑郁症患者是不幸福、不快乐的。


根据据世界卫生组织的数据,现在全球有超过3.5亿人罹患抑郁症,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以很快的速度在增加,仅过去的十年间,世界上的抑郁症患者就增加了约18%。在我国,抑郁症患者的人数大约是9500万。仅在1990至2021年间,患病人数增幅就高达54%。也就是说,现在差不多平均每14个人里,就有一个抑郁症患者。另据人民日报报道,2020年我国青少年的抑郁检出率为24.6%。


做这样一个对比,我为了让我们深思一个问题:人类与财富创造的关系究竟是什么?


财富与幸福的关系是什么?可以说这是最古老的命题之一。但过去我们对这个问题的思考,更多地是局限在物质财富带来的物质享受对于增进人们的幸福感能起到多大的作用。这个问题众说纷纭,我们暂且将它先放到一边。


而上面的对比让我们意识到问题的另一面:我们在创造财富的过程中付出的是怎样的代价。我说的代价,并不仅仅是指我们在创造财富过程中付出的时间、精力和体力,我说的代价是指,为了促进财富的创造,我们设计出一整套的经济与社会制度,然后把每个人精心地安置在这样的一套制度安排之中,而这套安排给人们带来的是无穷无尽的压力、焦虑和窘迫。


这才是我们为财富创造付出的真正代价。上面所说的抑郁症患者的大量增加,与这个没有关系吗?


一篇文章:不同以往


我平时接触到很多方面的人,企业家、打工者、高级白领、科研人员和教师,当然还有体制内的官员。总的一个感觉是,觉得很快乐的人不多。很多人说起来都是各种各样的压力,各种各样的焦虑。即使是表面看起来很体面、很光鲜、很令人羡慕的人,心中也是吐不尽的苦水。一位朋友的弟弟,在体制内有着很好的工作,每天下班后回家就是一口白酒。家人问他为什么?他说,你知道我这一天是怎么过来的吗?


问题是,现在一种新的情况又正在发生。


这是我最近读到一篇文章时产生的感想。这篇文章发表在《华尔街日报》上,题目是《为什么科技界认为美国梦正在消亡》。本来,我想在《八面来风》专栏摘发一下其中的主要观点。但可能是AI翻译的原因,原来的译文实在没法直接阅读。为了方便大家的阅读,在这里我将其主要观点转译一下。


题目中说的美国梦正在消亡,是什么意思?所谓美国梦,其实就是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自己的处境,实现自己地位的跃升的理想。前面说,在创造财富的过程中,我们付出了种种代价,包括压力与焦虑。但仅仅这么说,可能也是片面的,因为创造财富的过程也可以给我们带来成就感。


那现在不是科技革命的浪潮正在涌来吗?这不意味着是大量机会的到来吗?怎么连科技界自己却觉得美国梦正在消亡呢?


这篇文章开头就说,现在硅谷人士担心,目前可能是在人工智能让金钱变得一文不值之前,积累世代财富的最后一次致富的机会。原因是,人们认为,在这轮以人工智能为核心的科技革命中,科技公司及其领导者将成为一个拥有无限财富的超凡阶层。而其他人,将失去创造和接近财富的途径,因为人工智能会抢走他们的工作和机会。


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文章说,近来在硅谷正在出现一种被称之为“错失恐惧症”(FOMO)的阶层性焦虑,而且,这种焦虑,现在似乎正在与日俱增。FOMO这个概念是帕特里克・J・麦金尼斯在2004年提出的,现在人们用这个概念来指由于自己不在场而错失某种非常有意义的事情时所产生的持续性焦虑。


文章说,现在硅谷的现实就是,通往美国梦的桥梁即将架起,而每个人都担心自己会被拒之门外。不但如此,一位叫作达里奥·阿莫迪的人类学家甚至提醒人们,一种类似大萧条时期工人流离失所的现象有可能会再次出现。文章说,人工智能乐观主义者喜欢指出,水涨船高,通常情况下,所有船只都会受益。但现在自动化导致的大规模失业展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未来。


文章进一步指出,对于作为解决问题方式的全民基本收入的设想,人们是否会接受?或者说会意味着什么?目前仍不明朗,因为它与许多美国人重视个人成就的根本理念相悖。OpenAI首席执行官奥特曼就说,“我以前对全民基本收入非常感兴趣……但现在我认为人们真正需要的是自主权;他们需要感到自己对未来拥有发言权,能够决定事物的发展方向。”他说,“如果你只是说,‘好吧,人工智能将包揽一切,然后每个人都从中分红’,这感觉并不好,而且我认为这实际上对人们没有好处。”


是的,到那时,晚上一个面包两根香肠是有保障的,政府就有可能会发给你。但吃完之后,内心会不会空荡荡呢?


文章指出,现在是一个重要的历史关头。旧金山科技圈目前弥漫着一种“要么现在就发财,要么就死在路上”的氛围。一位在人工智能创业领域工作的年轻人说,“这是积累世代财富的最后机会。你必须现在就赚钱,否则你就会永远沦为底层阶级。”


一本书:追根溯源


最近,清华大学社会学系王天夫教授出版了一本书,题目是《焦虑社会:无处安放的现代心灵》。这是一部专门研究焦虑产生的社会根源的专著。


《焦虑社会》一出版就引起人们的关注,是因为我们恰恰是处在这样一个矛盾的节点上:物质丰裕与精神困顿同行,技术繁荣与心灵枯竭并存。


王天夫教授在书中开宗明义地指出,这本书旨在完成的不仅是对现象的描绘,更是一次追根溯源的“社会诊断”。它摒弃了将现代人的普遍焦虑简单归因于个人脆弱的陈词滥调,转而和读者一道穿透纷繁复杂的个体叙事,直抵时代精神的中枢神经。


作者论证的核心命题振聋发聩:弥漫于社会、为个体和组织所普遍共感的焦虑,并非源自偶然或个体的“失败”,而是现代经济社会演进逻辑的必然结果,是我们所信奉并深嵌其中的社会运行原则的“精神代谢的产物”。


这里最重要的是机制,是什么机制在制造无尽的焦虑?


而这些机制,可能就是存在于所谓整体发展与个体努力的不恰当联结之间。正如书中所描述的:清晨被“35岁危机”的职场文章惊醒,午间刷到“海淀妈妈”的育儿课表感到窒息,深夜又因“AI即将替代你”的AI视频辗转难眠—。


正因为这些机制,在这个被加速度定义的时代,人们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形的漩涡之中。


作者在书中写道:这是一本关于焦虑的书,而让我感到为难的是,它真的就是在不时泛起的焦虑情绪之中艰难完成的。一方面,也许完成此书的过程本身就完美体现了本书的一个重要结论:现代社会焦虑无处不在,讨论分析焦虑的过程本身就无可避免地陷于焦虑之中。另一方面,最终写完此书,标志着一路走来,跨越困难,克服焦虑,达成任务,可以说服自己与他人:有时焦虑是可以缓解的,人们的日常生活也许就是在焦虑的到来与离去之间,来回奔波,无限循环。


现实冷酷地告诉人们,我们正在步入一个系统性焦虑的时代。我们需要洞悉这个漩涡,尽量从这个漩涡中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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