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设计，是生活的配角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Design360 ，作者：Design360°

如果生活是舞台，设计应该在其中占据什么样的位置？它附着于实体物品，在不同的生活场景里与我们对话、交流。「过度」的设计，会在日常生活的演绎中，发出尖利而突兀的噪音；而好的设计，则是在一种润物无声的状态里，与人一起慢慢滋养生活。

在设计师铃木元眼里，好的设计应是自然、不张扬的。他曾经在湖边拾起过一根树枝，创作出同样结构的四色蜡笔。这种将目光落在微小事物的日常练习，和铃木元的设计哲学息息相关——设计最理想的状态，并非鲜明的在场，而是充当生活舞台的配角，看似隐形，但又不可或缺。自然里满目的生机氛围，也需要我们将目光越过参天的林木，看见那些在湖边静卧的枝条。而铃木元的设计，便在同样的觉察与体悟中，在日常中安静地散发着无声的美与力量。

铃木元是一位产品设计师，秉持将设计融入生活的理念。他曾为Herman Miller、无印良品、Casper和E&Y等知名品牌设计产品，获得过德国设计奖金奖和IDEA金奖。其作品被Cooper Hewitt设计博物馆永久收藏。他还担任多摩美术大学和武藏野美术大学的兼职讲师，担任2023年D&AD Awards产品设计类评委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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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你作为GOOD DESIGN AWARD的评审委员，提出了「恰到好处的设计」。请问如何理解其中的内涵？

铃木元

所谓「恰到好处」，就是既不过热，也不过冷，或是既不过甜，也不过辣，而是适度地感觉舒适愉悦。在产品设计中，指的是各种构成产品的元素，如使用的便利性、耐用性、外观、环境考量、修理难易度、价格等，都能自然协调，相互配合。当然，刻意打破这种平衡，能够创造出具有刺激性的设计，在某些情况下也会有效。但本质上，设计并非促进消费的营销工具，而是一种寻找环境、技术和人之间的最佳平衡，建立可持续的「恰到好处」关系的智慧与实践。

历久弥新的经典设计作品，往往都体现了「恰到好处」的特质。例如，标志性的Artek Stool 60圆凳，其稍宽且平整的凳面，不仅可以坐，也可以兼作小型边桌使用，加上温润的桦木质感，能让空间散发柔和的氛围。同时它又可堆叠存放，装运也很方便。这种绝妙的平衡感，造就了出色的设计。

许多我参与设计的无印良品的产品也体现了这样的特点。恰到好处的东西，超越了理性解释，是一种通过身体直接感知的恰当、适合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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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曾经分享过「设计需要留下余白，将可能性交给使用者，由此诞生长久存在于日常之中的产品」。可以展开解释一下此处的「余白」具体是什么意思吗？

铃木元

这里的「余白」，是指使用者可以体现自己的使用方式和价值观的空间和自由度。不是强迫使用者按照固定的方式使用，而是如同先前提到的Stool 60那样，保留使用者根据情况进行调整的弹性和灵活性，这样才能成为长期受到喜爱的产品。菜刀、锤子等简单的工具也是如此。简单不是指风格，而是保留原本的多样性。

你会如何概括自己所做的设计的特点？它如何体现你所认同的设计价值？

铃木元

我想会是设计实用、自然而不过分的设计。产品归根到底只是生活的配角。平时保持低调，但在需要的时候能出色地完成工作，我想做出像是一位优秀的配角演员那样的产品。当配角做得好时，能够更加突出主角，戏剧整体也会变得更加韵味深长。

你平时会如何锻炼对于设计感受的把握，找到恰好的点？其中的挑战和乐趣是什么？

铃木元

我平时不会有意识地锻炼设计的感受。不如说我想尽可能不去忘记平常的感受。但是，我经常在思考设计的事情。无论做什么，我都会有意识无意识地去想与设计相关的事情。这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了。好的设计应该是自然而不引人注目，甚至可能经常被忽略。比如一个杯子会有一个相对好用的角度，为了让杯子看起来有新鲜感，而刻意增加或减少这个角度，这并不是设计。从这个意义上说，传统的日用品已经找到了某种答案，因此要在这个基础上寻找新的设计是一种挑战。但同时，我也会为在普通物品中静静蕴含并传承下来的前人智慧，感到欣喜和谦逊。

成立设计事务所GEN SUZUKI STUDIO后，你将工作室设置在了住处的一楼，并且会将产品原型带到二楼的生活空间进行验证。这种设计方法的好处和不足是什么？

铃木元

产品是在平凡的日常生活中被反复使用的，所以我希望在思考设计时能将生活融入其中。因为将工作室设在了家里，这样我可以将在事务所制作的原型带回家，在生活场景中多次验证，以此来决定最终的设计。

在事务所工作时，我会不知不觉进入制作者的模式，过度专注于设计对象本身。这当然并非坏事，但将原型带回家，在吃饭时或与太太孩子聊天时，偶然间看到它的那种感受，往往能得出更正确的判断。

事务所的员工也会来上班，所以家里和事务所的空间是完全分开的，不会出现私人生活被打扰的情况。如果要说不足之处，可能会因为工作的地方就在旁边，不注意的话就容易缺运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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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的生活经验都是有限的，设计师在做设计时如何校准自己的固有思维和偏见，更准确地分辨真正的需求？

铃木元

产品设计是创造现代的工具。即便文化不同，但人体结构基本上没有太大变化，因此好用的工具的基准也不会有太大差异。椅子的高度、叉子的长度等好用的尺寸和形状，都可以自己决定。因此，我认为设计的想法并不存在于自己狭隘的头脑之中，而是存在于外界。因为想法来自外界，所以不会有灵感枯竭的问题。当然，在最终的整合方式和平衡的处理上，一定会带有设计师的个人癖好。

怎样能够不被潮流裹挟，创造出「似乎从很久以前就存在于那里」的新产品？

铃木元

正如我刚才所说，设计的答案并不在自己的心中，需要广泛观察影响设计的各种条件，去探寻其中可能存在的合理性和必然性的联系。如果成功找到了，便会自然地到达答案，它可能会让你感到不可思议，彷彿它从未存在过，又或是像从很久以前就存在于那里一样。不过，这并非易事。我也在每天的工作中持续挑战。

当前的消费社会已经导致了产品供给处于饱和，甚至过剩的状态，需求也变得越来越细分。而在日常生活中，似乎并不需要这么多的产品。作为产品设计师，你如何思考这种现状？

铃木元

生活中真正必需的产品其实并不多。随着科技的发展，很多需求不是通过实体产品，而是通过数字方式来满足。考虑到环境负荷的因素，产品的数量也应该要更少。房间里没有太多物品，也会单纯地让人感到舒适。在这个时代比起拥有更多物品，更少的一方反而是富足的。未来新开发的产品，都应该尽量降低对环境的负荷。例如，即便需要使用塑料，我也想尽量利用已经大量流通在市面上的塑料制品，而非采用全新的塑料。

只有专注于生活，而不是销量，才有可能做出服务于真实生活的设计。但设计师作为受委讬的一方，很多情况下难以掌握主导权。你认为推动现状的改变可以从哪些方面努力？

铃木元

购买方式正在快速地从实体转移到线上。在线上，即使产品质量不佳，或许可以利用屏幕上美丽的表象在短期内提升销量。但与此同时，当下也是一个口碑时代，实际使用过产品的人们通过社交媒体等渠道，让反馈得以广泛传播。未来，那些没有诚实生产产品的公司将难以维持销量的增长，也难以长期存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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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理解人、环境、技术之间的关系？

铃木元

设计就是美化人、环境、技术之间的关系。这三者是相互影响、动态平衡的。例如，网络技术的进步再加上疫情的影响，远程工作迅速普及。这种在家工作的新习惯，改变了客厅等生活空间的样貌，以及摆放其中的家具的形态。而且，生活方式的改变也导致需求的变化，成为新技术诞生的契机。而设计就是要找到时刻处于变动中的三者在当下最美的关系。

在这个时代，商品设计所发挥的价值是什么？

铃木元

世界正在急速地数字化。因为在数字世界没有实体，所以可以无限次修改，速度快，也可以在不需要时删除。产品设计的价值或许恰恰相反。它们有实体存在，难以被轻易修改，需要时间，即使不再需要也会持续存在。这样看来似乎不太好，但以Apple的iPhone手机为例，这种花费时间精细制作的实体产品，相比于瞬息万变的数字内容或无法触及的语言，更能体现Apple这个品牌的思想，是非常有力的形式。

从古至今，复杂的概念和抽象的思想通常都是和具体的物共同存在，如寄情于戒指，或寄讬于佛像和十字架。表达深入理解的意思时，在日语中会用「把握する（把握）」或「呑み込む（吞嚥）」，在英语中会用「grasp（抓住）」，都是身体性的词语。通过身体，将零散的理解瞬间统合。在日益失去实体的世界中，具有身体性和触感的产品设计，将会再次变得重要起来。

本篇文章节选自Design360°杂志

第108期《恰到好处的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