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码打开虎嗅APP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陈嘉禾的研究 ,作者:山中小神仙
西风乍冷,白露霜降,阳光日渐衰微,飘渺而迷离,街头又涌现许多堆满白菜的平板车,晶莹水灵,碧绿鲜嫩,成为秋末初冬一道独特的风景。
人们喜好借物喻事,这极普通的白菜居然也被赋予崇高的使命,象征贫困、朴素、廉洁、正直、亲民等等。起初没感到有啥不妥,后来却妄生疑惑:白菜怎么成了贫富贵贱善恶美丑的标志?实在搞不太明白。喜爱白菜的不仅是穷苦百姓、清官廉吏,帝王将相、达官显贵、文人雅士好像对白菜也都情有独钟,歌之吟之,并没有贬低排斥的意思,白菜在他们那儿似乎更为吃得开。
白菜古代称为“菘”,这个名字很独特,听上去就充满着水灵诗意,根据中国汉字六书造字的原理,白菜应该是蔬菜中的“松”,蕴含“凌冬不凋,四时常见,有松之操”的意思。
南北朝《南齐书》记载,南齐文惠太子曾问南齐名士周颙:“菜食之中何味最佳?”周颙答:“春初早韭,秋末晚菘。”开春的头刀韭菜,其鲜嫩稀罕自不必说,但不知白菜这晚秋大路货,怎么令这位身居十里秦淮尽享山珍海味的南齐太子仆如此青睐?反正从此“秋末晚菘”成了千古流传的佳肴。
“白菜”一词最早见于南宋诗人杨万里的《进贤初食白菜,因名之以水精菜》:“新春云子滑流匙,更嚼冰蔬与雪虀,灵隐山前水精菜,近来种子到江西。”虀就是捣碎的菜,杨大才子把白菜吹得过分,他只不过把白菜剁成渣子,撂进水里煮煮,顶多搁点盐,却冠以“水精菜”的美名。北宋大家苏东坡,就是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那位,也说“白菘类羔豚,冒土出熊蹯。”将白菜比作羔羊肥猪,甚至是土中刨出来的熊掌,那还能不好吃?
中国人喜立碑,例如皇帝陵前立“圣德碑”,边疆沙场立“纪功碑”,烈女祠堂立“贞洁碑”,明朝就有人给白菜立过碑,一块在江苏句容,一块在江西铅山,上面都有一句:“为民父母,不可不知此味”的训诫,好像暗指明朝官员不屑吃白菜。但怪气的是,明末清初的文学家李渔“家素饶,其园亭罗绮甲邑内”,生活富足,嘴巴也刁,讲究饮食,所著《闲情偶寄》专门研究吃喝玩乐,堪称中国第一部倡导休闲文化的专著,但他也说白菜食之可忘肉味,似乎有些夸张。
清宫传下来的几份膳单,总有白菜的份儿。清高宗乾隆皇帝就对白菜大为赞赏:“采摘逢秋末,充盘本窖藏。根曾满雨露,叶久任冰霜。举盘甘盈齿,加餐液润肠。谁与知此味,情趣惬周郎。”清宫御膳房曾烧过一款“开水白菜”,据说解放后国宴里还有这道菜。初看无非白水一碗,里面浸着几棵略显嫩黄的白菜,无半星油花。初见觉得枯淡寡味,一尝方惊为天味,白水里暗藏乾坤,吃起来峰回路转。慈禧太后老佛爷不但享口福,还让人雕了一棵绿叶白心的翡翠白菜,用作死后的陪葬品,足见其喜爱之心。
到了民国,老舍先生请客,席间虽然备有火腿、腊鸭、小肚、口条,然而他却称熬白菜“是真正的好东西!”,频频举筷让客。梁实秋先生家藏印章颇丰,其中一方白文的“春韭秋菘”印,他极其珍视,常常钤于画作之上,很是自得。大画家齐白石一生推崇白菜,把白菜当做一种艺术题材反复描绘,诸如白菜蝈蝈、白菜草虫、白菜辣椒等等。他们这些人明显不属平头百姓之列。
白菜,可以家常得不能再家常,但也能尊贵得不能再尊贵,家常小菜,国宴大餐,烹煮炒拌,无有不可,真可谓“金銮殿能上,狗洞子能钻”。遑论贵贱,但能让所有人吃得服服帖帖倒是真的。为何如此,原来白菜平淡无奇,纳万物而生百味,与各种食材相容,爆炒、慢炖、清煮、炝拌、盐腌、酸渍,甚至晒成干菜,无论何种吃法,大白菜永远不争不抢,始终洋溢着浓郁的人间烟火气息,养育着同在一片蓝天下一代又一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