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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Vista看天下 ,作者:徐欣萌
这绝对是这几天关注度最高、全球最火的小镇。哪怕没听过它的名字,你也一定看到过发生在这里的各种新闻。
1月23日,2026年的世界经济论坛在瑞士达沃斯落下帷幕。
这个论坛已经举办到了56届,但闹出这么多出圈新闻的还是第一次。
美国总统特朗普在演讲中屡次将“梦中情岛”格陵兰的名字误称为冰岛;法国总统马克龙因突患眼疾,戴着墨镜登场,一边被特朗普嘲讽,一边带上了货。
同时,2026年1月14日,根据开会前发布的年度《全球风险报告》。其警告称,涵盖关税、制裁等工具的地缘经济对抗已升至2026年地球面临的最大风险,世界正处在“悬崖边缘”。
端着“世界危机”的碗进来,端着“一锅粥”出去,大概就是今年的达沃斯。
而达沃斯论坛,也确实站在了一个特殊的节点上——
这是首次没有创始人“坐镇”的一届论坛,也是有史以来领导人和政府高级官员参会人数最多的一届年会。
据统计,约65位国家元首和政府首脑出席,此外还有55位经济和财政部长、33位外交部长,近850位全球顶级首席执行官和董事长,如马斯克、黄仁勋及哈斯比斯等商界风云人物均受邀参加。
这些人凑在一起的热闹背后,并没有太多松弛感。特朗普是其中最大的不确定性之一。
据新华社报道,特朗普带来了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美国代表团,在1月22日,他已与十余个国家和地区的代表签署文件,启动了“和平委员会”。
在不久前,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刚刚被“破门而入”的美国特种兵带走,格陵兰岛的冰天雪地中也被p上了金光闪闪的特朗普大厦。
所谓的“和平委员会”,也是特朗普自创的“联合国平替”,宣称要处理加沙问题,再延伸处理“其他冲突”。
世界经济论坛主席博格·布伦德在论坛开幕前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此次会议是在“世界经济论坛成立以来最复杂的地缘政治背景下”举行的。
如此一场重要、充满悬念的会议,却举办在一座远离尘世的小镇,瑞士的达沃斯。
这个小镇的乾坤有何神奇之处,能容下这么多事在此发生剧烈碰撞?在这里举办的会议,是否真的能决定世界的走向?
01
高调安保之必要
世界经济论坛吸引来了大量的各国政要、精英企业家,这群人相聚在达沃斯讨论世界大事,是瑞士一年一度的瞩目时刻。
但对瑞士政府来说,这可不是件省心的美差。
达沃斯的常住人口约为1万人,而世界经济论坛年会周正是滑雪旺季,游客极多。人多眼杂,指不定谁会引发混乱。
图源:瑞士国家旅游局官网。
今年这次会议的参会人数约为3000人,而瑞士陆军、空军以及瑞士联邦警察局(fedpol)共安排了5000名军警负责会议安保。
会议仅举办5天,但瑞士陆军在此执行任务长达半个月,以确保周边的危险要素已全部排除干净。
但达沃斯的地形,为安保的布置提供了天然的优势。
首先,这个小镇位于山谷,是传统军事防御中最易守难攻的地形。
要进出达沃斯,只能通过两条狭窄的路。用中国古代兵法的话讲,这就是“咽喉要道”。
只要把握好关卡,密切监视天空,利用环绕的山谷形成居高临下的防御态势,就能保证万无一失。
不过达沃斯论坛和其他活动不同的是,它的安保工作有一部分是摆在明面上的。
不需要太刻意地观察,你就能发现安保系统运转的蛛丝马迹:房顶上的狙击手、无人机干扰器、频繁的搜身和检查、警察在街道上全天候巡逻……
你在达沃斯看风景,有人在屋顶上看你。
这样安排,主要是因为达沃斯论坛大部分议程都是全球直播的。为了营造良好的形象,安保既要看起来明显、有威慑力,还要秉持着谨慎而精细的态度来执行。
从格劳宾登州发布的2020年安保成本账单来看,在论坛举办期间,短短5天预计花费的安全预算达到900万瑞士法郎(约合人民币2440万元)。
据悉,论坛的安保支出将由四方共同承担:世界经济论坛与瑞士格劳宾登州政府各承担四分之一,瑞士联邦政府承担约三分之一,而剩余部分由达沃斯当地承担。
如有意外发生,瑞士联邦安全局将负责保护外国人的安全。而以防万一,很多企业家还会带上自己的安保团队。
例如马斯克,这个曾被爆“上厕所都要带着保镖”的企业家,在这里大概率也带了自己的保镖。
而他们之所以能放心来,也有个原因,即达沃斯论坛可以说是世界上“门槛费”最昂贵的社交舞台。
企业嘉宾参与达沃斯论坛需要付费。据媒体报道,受邀的企业需支付每人2.7万瑞士法郎(约合人民币24万元)。
按照论坛的会员制度规定,基本会员每年至少需要缴交6万瑞士法郎(约合人民币53万元)会费。翻10倍,才能成为达沃斯的“战略伙伴”。
与会期间,除了个别国家元首,每个人都会佩戴不同的名牌,其颜色代表了他的身份和权限。
例如,白底蓝边的是权限最高的“金主”,可以出入任何地方;
橘色紫色相间的是媒体胸牌,只能去发布会和派对;
淡绿色的是随行人员胸牌,权限较低,而最低层次的红黄色相间胸牌,连会议中心都进不去。
02
位于边境的“山中议事厅”
但这些还是不能回答,一个问题:如此精英云集的重要会议,偏偏要在这个小镇举办?
直接的原因是历史层面的,这个地点是论坛创始人克劳斯·施瓦布在1971年定下的,有一定的纪念意义。
而另一个不成文的原因是,达沃斯的“场”好像有魔力,全世界找不到平替。
历史上,不少政要在这里完成了会晤。
如1988年希腊总理安德烈亚斯·帕潘德里欧与土耳其总理图尔古特·厄扎尔在此会晤,签署了旨在实现关系正常化的《达沃斯宣言》,避免了一场迫在眉睫的战争。
图源:世界经济论坛官网。
厄扎尔后来告诉论坛创始人施瓦布,若不是1986年在达沃斯的那场会面,战争将不可避免。正是那次会面,让他确信自己可以信任对方,《达沃斯宣言》也成为了两国关系新篇章的开端。
在1992年的达沃斯论坛上,时任非洲人国民大会主席纳尔逊·曼德拉与时任南非总统德克勒克共同露面,两人在此握手,象征着南非种族隔离制度彻底结束。
这些了不起的历史性时刻能发生在这里,和达沃斯“超然”的地理位置有分不开的关系。
它的海拔约1560米,是全欧洲最高的小镇,要抵达这里,首先要爬山。
“火车在蜿蜒的山路上缓缓爬升,空气逐渐变得稀薄而清冽。当列车最终停靠在达沃斯车站时,汉斯·卡斯托普感到一种奇异的眩晕——不是生理上的不适,而是精神上的某种抽离。”德国作家托马斯·曼在小说《魔山》中,如是描写道。
书中的主人公汉斯来这里,是为了探访疗养院。这里被阿尔卑斯山脉环抱,森林密布、雪峰耸立,19世纪的人们曾为治疗肺结核前往这里,希望高山纯净的空气能带来治愈。
图为德国表现主义画家恩斯特·路德维希·凯尔希纳的作品《1923年冬的达沃斯》。
来到这里的人们,大都抱着脱离“尘世”的追求。20世纪初,海德格尔与卡西尔在此展开哲学辩论,爱因斯坦在此治愈他疲惫的身心。
到了21世纪,这里成了讨论全球重要议程的“山中会客厅”。
受益于瑞士发达的交通网络,欧洲周边国家来这里大都很方便。飞行时间大都在2~3个小时,从瑞士的苏黎世机场坐车,再花约2.5小时就能到达沃斯。
而且,边境往往是多元文化交汇点。和联合国总部所在地日内瓦,一样达沃斯也位于瑞士边境,其所在的格劳宾登州本身就是多语言地区,德语、意大利语、罗曼什语在此并存,不同文化背景的参会者在这都能找到对话的舒适区。
如此一来,如果有人想从框架中“跳脱”出来的讨论点什么事,达沃斯就是一个不二之选。
达沃斯论坛创始人克劳斯·施瓦布也是这么想的。在这里,与会者脱离日常政务,身着便装,在滑雪间隙、咖啡桌边畅聊。这种去仪式化的环境,有助于打破僵局。
图源:瑞士国家旅游局官网。
而且,瑞士自1815年起,就在国际事务中宣扬保持中立,不选边、不结盟的立场,这让达沃斯被赋予了独特的信任基础,承接了“中立外交”的基因。
如此便不难理解,在全球化紧密相连又暗藏裂痕的当下,人们为什么会寄希望于在这个小镇解决他们的问题。
03
“达沃斯人”,走出孤岛
不过,在全世界对论坛的关注中,达沃斯也有无法“超然”的时候。
对比前几年,可以看到达沃斯论坛探讨的问题,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今年的达沃斯论坛,促成的合作有:
格陵兰岛争端达成框架协议,美国暂停对欧洲8国的关税威胁;
欧洲领导人达成“欧盟内消除市场壁垒、扩大投资”的共识;
宣布将AI、能源等领域确立第四次工业革命的中心。
而论坛多年来一直重视的一些宏观议题,例如实现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落实巴黎协定承诺,都已不再是主流。
在今年,气候议题显著边缘化,关于AI探讨也逐渐从技术转向商业落地与治理相关。
同时,在面对面的交涉中,更多的争议是被摆在了台面上,却没有达成共识。有人选择提前离场,也有人选择当场反击,裂痕变得清晰可见。
由于这些变化和美国的干涉不无关系,所以在达沃斯之外引发了一些大规模抗议。
瑞士苏黎世出现大规模游行;还有人将达沃斯的滑雪坡作作为幕布,投影了一张特朗普的大头漫画,进行抗议。
达沃斯的高山可以将噪音隔离在会场之外,却无法阻断这些事对人心的影响。
世界不是一个孤岛,贝莱德首席执行官、世界经济论坛临时联席主席拉里·芬克在论坛的开幕致辞中,也提出了这一核心问题。
“许多受我们在此讨论的话题影响最大的人永远不会来参加这次会议,这是本论坛的一个核心张力——达沃斯是一个试图塑造属于所有人的世界的精英聚会。”
图为芬克(右一)在今年的达沃斯论坛上与马斯克同台。(视频截图)
作为“达沃斯人”的一员,他带头走入了历史反思的轮回。
这个词诞生在1997年,它的发明者是哈佛大学已故政治学家塞穆尔•亨廷顿。
这个词常用于描述那些“拥护全球化进程,自认为很国际化的全球富裕精英阶层”。而在亨廷顿看来,全球化进程对于美国的文化和价值观会构成威胁,并不是好事。
后来,随着全球化浪潮席卷世界各个角落,“达沃斯人”一词的含义悄然发生了变化。人们逐渐把这个词当作“在世界范围内行走、真正具有全球意识的优秀人士”的代称。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当历史发展到当下,人们又开始反思这达沃斯对人们的意义。
英国新经济基金会智库主任丹尼·斯里坎达拉贾曾是世界经济论坛的全球青年领袖之一,他认为,世界经济论坛已失去了它的“初心”:“它曾经超前于时代,但现在它已成为历史的遗迹。”

图源:世界经济论坛官网。
但这意味着达沃斯论坛没有再开下去的意义了吗?
曾在1993年到2006年担任英国《经济学人》杂志总编辑的比尔·埃默特告诉红星新闻记者:
“达沃斯本身无需为了适应新环境而做出改变,它从未代表过任何特定的价值观或观点。正因如此,它才得以在不同时期接待完全立场不同的国家领导人。”
正如一面镜子,达沃斯始终反映着这个世界最重要,也最真实的一面。即使其结果是停滞的、不乐观的,也并不是无意义的。
正如创立者克劳斯·施瓦布多次强调,在冷战阴影之下诞生的世界经济论坛,其意义不在于给出答案,而在于让各方愿意坐在同一张桌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