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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一食谈 ,作者:何志坚,原文标题:《何志坚|巷尾炊烟断》
那年暑假漫长,母亲替我打包好行李,说:“去你舅舅家住些日子,换换心情。”于是,我挤上了气味复杂的长途巴士,在颠簸与昏沉中,从这座粤西小城,去向另一座同样闷热、但河流更为密布的岭南城市。
舅舅家在老城区,巷子曲曲折折,墙根永远湿漉漉,生着墨绿的苔,空气里弥漫着凉粉草的气息,还有各家各户窗隙飘出大同小异的饭菜香。唯有巷子尽头那一家,气味是劈面而来的,带着干燥的火焰气,毫不妥协——那是炭火炙烤陶土、油脂与米粒共同作用后,产生的独特焦香。招牌简单,红漆已斑驳:“明记煲仔饭”。
店主是个清瘦的阿伯,街坊都叫他“明叔”。他话极少,似乎所有力气都用来照看那一排蹲在炭炉上的砂锅。炭是乌榄炭,他说这样火才匀,有香气。他做事有种慢条斯理的专注,刷油,下米,注水,手指在锅沿一探,便是经年累月养成的分寸。米是丝苗,腊味是深秋时自己晾晒的,泛着油润的暗红色光泽。
我起初只是好奇,站在稍远处看。炉火映着他沉默的侧脸,汗珠沿着深刻的皱纹沟壑缓缓淌下。待锅里水汽将尽,传出细密的“啵啵”声,他便用那双特长的竹筷,飞快地将腊肠、腊肉、滑鸡、排骨铺上。最动人心魄是淋豉油的那一刻——从一只深色陶罐里舀出浓稠的酱汁,手腕悬空,绕着锅边缓缓注入,“嗞啦”一声脆响,白汽如云朵轰然升腾,瞬间将他整个人都裹了进去,那股复合了咸、鲜、甜、醇的浓郁香气,便在狭窄的巷子里扩散开来,霸占所有感官。而后盖紧,移至炭炉边缘,用那不肯轻易散去的余温,耐心地煨,耐心地焗。
火候到了,他用厚布垫着,将那滚烫的砂锅端到你面前的折叠桌上。并不立即动手,让你心痒地等上片刻,任由砂锅的余温完成最后一丝焗炼。然后,他揭开锅盖,一团饱含腊味与酱香的热汽轰然涌出。待白汽稍散,他便持一柄扁平的薄铁铲,沿锅边极精巧地探入,手腕发力,贴着锅壁轻轻一刮、一撬——“咔啦”脆响,一整片完美的、金黄油亮的饭焦(我们叫锅巴为“饭焦”)便与锅壁分离,被完整地铲起。他通常会将它侧靠在米饭与腊味旁,有时也会应熟客要求,将其轻轻覆于其上。那金黄酥脆的一片,与油润的米饭、暗红的腊味相映成趣。那声音,那景象,是一种近乎仪式的许诺。
我渐渐成了常客。明叔认得我,偶尔会对我点点头。他察觉我总先小心地品尝那片饭焦,有一次,在我吃完准备离开时,他用略带生硬的口音说:“女仔,中意食饭焦?下次,同你焗‘鸳鸯’底。”我后来才知,那是用少许猪油和秘制豉油在锅底预先铺底,能焗出更酥脆、更入味的一层。
他并非对谁都这般。对收工晚的环卫工,他往砂锅里码的菜料总会多出一角;对隔壁总缠着他要“多汁”的调皮小孩,他会不动声色地多淋半勺料汁;对老街坊,他记得谁不爱吃肥,谁会自带咸鱼来加料。那只油亮的旧算盘,他拨弄起来“噼啪”作响,却从不为几毛钱计较。这铺子,是他的王国,也是这条老巷不言而喻的胃囊与灯盏。
暑假将尽时,风声传来了。巷口墙壁,一夜之间贴上了盖着红章的公告。推土机的影子,仿佛已经能投射到“明记”那被烟火熏得发黑的屋檐上。邻居们议论、叹息、匆忙寻租。
我离开的前一晚,又去了。巷子里异常安静,只有明叔的铺子还亮着灯,炉里温着寥寥几只砂锅。他看见我,没说话,只点了点头,默默地指了指那张我常坐的小桌。
那晚,他动作格外慢。炭火“毕剥”轻响,映着他专注的脸。他打开一个蒙着湿纱布的竹篮,里面是最后一点自晒的腊味,加入半熟的饭中,鲜香扑鼻。淋下豉油,盖回盖子,他将砂锅移到炭炉边沿,用文火静静地再焗了许久。
良久,他关了风门,让炭火自己黯淡下去。砂锅端上来,他没像往常那样立刻铲起饭焦,而是用小勺子,从锅边轻轻刮下一些格外焦脆的、深金色的碎片,盛在一个小碟里,推到我面前。
“试试这个,”他说,“火候‘老’一点的,更香。”他自己也拈起一小片,放进嘴里,缓慢地咀嚼,那“咔嚓”声细微而清晰。然后,他望着那只内壁已养得乌光莹润却布满细密年轮般裂纹的旧砂锅,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
“阿伯我,在这巷尾烧了四十年火。火候,急不得。可世道变得快,不等你慢慢煨了。”
他拿起那块油腻发亮的抹布,开始擦拭炉台,擦得很慢,很用力,仿佛要擦去所有烟火的痕迹,又仿佛想把这一切都擦进记忆里。昏黄的灯光下,他佝偻的背影,与那口沉默的砂锅、那炉将熄的炭火,构成一幅温暖且永恒的画面。
我吃完了那煲煲仔饭,饭焦的焦香里,竟尝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告别的涩意。
后来,舅舅在电话里说,那条巷子到底还是没了,“明记”不知所踪。那片地方,如今是一个停车场,冰冷整齐。
许多年过去,我在很多地方吃过煲仔饭,用更先进的煤气炉、更精致的砂锅,配料花样百出。但再也没有那样一簇需要耐心伺候的炭火,没有那样一声震人心魄的“嗞啦”,没有那样一位沉默阿伯,用他的憨厚、真诚和善良,在巷子尽头,用炭火为你煨就这片饱含人情味的温暖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