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木炉之争：伦敦的浪漫与代价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CITY来不 ，作者：关注城市空气的

在黑暗寒冷的冬日时光，漫步在伦敦富裕住宅区的一条街道上，闻到木材燃烧的气味并不是什么稀奇事。这种气味苦涩略甜，辛辣刺鼻，通常来自一种象征着英国中产阶级向往生活的器具——燃木炉。

这些矮胖的金属炉具已经成为伦敦富裕住宅业主的必备之选。从2009年到2024年间，英国单户住宅（通常由较为富裕的人群居住）中炉具的数量增长了超过25%，其吸引力显而易见。这类炉具可以嵌入二战前建造房屋中随处可见的老式壁炉，燃烧起来却比开放式壁炉更为清洁高效。玻璃面板后面火焰跳动的景象，让房间轻而易举变得温馨舒适。对于那些追求享乐与道德兼顾的人来说，如果使用可持续来源的木材作为燃料，燃木炉还可以实现碳中和。

然而，2025年围绕燃木炉的讨论氛围却变得沉重起来，尤其是在伦敦。当地政府正在考虑收紧新型炉具的标准，以实现污染控制目标。活动人士的标语牌开始出现在围栏和路灯柱上，强调燃木炉会向伦敦本已污染严重的冬季空气中释放可能致癌的颗粒物。

与此同时，拥有燃木炉的人抱怨说，他们眼中无害的传统取暖方式竟然与私人飞机、燃煤发电厂相提并论，被当做污染源来讨论。这种曾经“一举两得”的设备既能引来邻居的羡慕，又能减少自己的碳足迹，如今却引发了人们的分歧。

新传统

燃木炉之所以受欢迎，部分原因在于满足了人们在动荡时代对温馨家庭生活的渴望。“如今，燃木炉就是中产阶级向往的生活方式之一，”伦敦北部壁炉与炉具商家Amazing Grates的塔比莎·图(Tabitha Tew)说，“这就像每周只吃一次红肉，养一只不掉毛的杂交犬一样。”

大约十七年前，图第一次注意到这股热潮，当时她父母创办的Amazing Grates的顾客开始被更清洁、更安全的炉具所吸引。“不像壁炉，你可以走开睡个午觉，燃木炉依然完全无恙，”她说，“最新的款式在减少烟雾方面效果做得很好，甚至还没有煎培根给你带来的风险大。”

塔比莎·图指出，真正促使人们购买的动力在于燃木炉给他们带来的感受。“在很多家庭中，男人通常不参与室内设计的决策，但是炉具改变了这种现状，”她说，“我从来没见过谁比那些安装炉具后回来买木材的男人更开心。”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英国家庭主要依靠在开放式壁炉中燃烧煤炭来取暖，而更高效的封闭炉具则主要在德国、荷兰和斯堪的纳维亚国家使用。但是，英国尤其是伦敦逐步放弃开放式壁炉，有一个相当残酷的原因：它们会致命。1952年12月，由于气温逆温现象（即大气中较暖的空气将较冷的空气困在地面附近），导致了持续四天的浓雾，估计在整个伦敦造成多达1.2万人死亡。

1952年12月，伦敦皮卡迪利广场的浓重雾霾。摄影：Central Press/Hulton Archive

这场灾难促使英国于1956年颁布了《清洁空气法案》(Clean Air Act)，该法案实际上禁止了在英国城市中使用开放式壁炉，取而代之的是中央供暖系统，贫困人群则使用燃气或电炉。伦敦内城被划定为“烟雾控制区”，只允许在此燃烧无烟煤之类的指定“无烟燃料”。千禧年之后，燃木炉再度流行起来，其吸引力一方面来自新鲜感，另一方面来自这样的理念：如果用于燃烧的木材被新长出来的树木所替代，那么就可以实现碳中和。燃木炉较高的燃烧效率也使得排放水平较低，足以符合伦敦的烟雾控制规定，即便在禁用燃煤几十年后，这些规定也依然有效。

奢侈型污染

作为早期热情的一种体现，2008年环保主义者乔治·蒙比奥特(George Monbiot)在家中安装了三台燃木炉。但是一些早期使用者没有考虑到的是，燃木炉仍然会释放PM2.5这样的细颗粒物，这些颗粒物会加重哮喘和其他呼吸系统疾病，在某些情况下甚至可能诱发癌症。事实上，蒙比奥特后来也正是因为这些原因而后悔当初的决定。

清洁空气倡导组织Mums for Lungs的创始人杰米玛·哈茨霍恩(Jemima Hartshorn)表示，燃木炉的排放量低于开放式壁炉，并不意味着这些排放就无关紧要，该组织设计了如今出现在伦敦各地反对燃木炉的标语牌，将其分发给活动人士自行张贴。“人们常对我说，‘冷静点，杰米玛，亲爱的，人类一直以来就围坐在火边。’可是人类过去三十五岁就死了，不是吗？”她反驳道。

哈茨霍恩还发现，许多燃烧木材的家庭也安装了中央供暖系统，并不依靠炉具取暖，这让她感到很震惊。她表示，Mums for Lungs只是想强调一种健康风险，即炉具使用者本身可能是最容易受到伤害的。“你甚至看不到PM2.5颗粒物，但我们的肺部过滤能力有限，无法把细颗粒物挡在外面，它会进入我们的血液循环，”她说，“人们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暴露在什么样的环境中。”

危害究竟有多严重？

这些紧张争论的核心在于，目前将燃木炉与健康影响直接关联起来的确凿研究仍然有限，部分原因在于炉具拥有者的相对富裕。（虽然购买和安装一个燃木炉可能只需1500英镑，但是用户仍然需要拥有自住房屋，配备更昂贵的老式住宅常见的一个可用烟囱，能够负担得起非必需燃料的支出。）伦敦大学学院健康信息学研究所的首席研究员劳拉·霍斯福尔博士(Dr.Laura Horsfall)解释说，这对研究该问题的流行病学家来说是个难题。她说：“在英国，那些燃烧木材取暖的人往往更富裕，因此也更健康，这使得证明燃烧木材的影响变得颇为困难。”

燃木炉已成为伦敦富裕房主的必备之选。摄影：Basak Gurbuz Derma/Moment RF

然而，霍斯福尔及其同事开展的研究依然揭示了一些值得担忧的问题。一项尚未发表的研究对炉具使用者进行了八年的监测，结果表明那些报告在家中使用固体燃料（主要是木材）的人群，肺功能下降的速度比不使用的人群更快。霍斯福尔说：“这不像吸烟所见的下降速度那么快，但是下降幅度足够显著，如果按照这种趋势发展下去，我们可能最终会看到成年发病的哮喘、慢性阻塞性肺病等发病率的上升，”

部分炉具使用者抱怨，狭隘地关注人们在家燃烧木材产生的污染，夸大了相对于其他污染源的作用。对此证据也指向了不同的方向。2023年，伦敦卡姆登区和伊斯灵顿区委托开展的一份报告发现，燃烧木材的行为对伦敦PM2.5污染的贡献超过16%，然而其中只有约4.3%实际上来自伦敦本地燃烧木材所致，其余都是风吹入的。许多这类吹入的颗粒物并非产生于英国境内。伦敦大学学院的另一项研究显示，总的来看，伦敦28%的PM2.5颗粒物（涵盖所有来源，不仅是燃烧木材）是从英吉利海峡对岸的欧洲大陆吹来的。

可持续发展组织“全球行动计划”(Global Action Plan)近期的一份报告估计，禁止非必要的木材燃烧，每年可为英国国民医疗服务体系节省5400万英镑的医疗费用。相比之下，皇家内科医师学会(Royal College of Physicians)在2025年估计，所有来源的空气污染对健康的影响每年给英国造成超过270亿英镑的损失（间接损失可能高达500亿英镑）。尽管后一项费用的涵盖范围超出英国国民医疗服务体系的支出，即便禁止使用燃木炉，也只能把空气污染造成的总体健康成本降低约0.2%。这些数据虽然不能为伦敦的燃木炉开脱，但确实让禁用炉具会大幅改善伦敦空气质量的说法变得更加复杂。

尽管燃木炉对污染的总体贡献仍然存在争议，但有一点是明确的，那就是很少有用户真的需要炉具来取暖。“根据我们绘制的地图，真正产生或者有能力产生木材烟雾污染的地方，恰恰是富裕地区，”霍斯福尔博士说，“调查表明，在家中燃烧木材通常是出于美观原因，并非因为这是必不可少的取暖方式。”

真正让人感到不适的，也许并不是飘荡在伦敦街头的烟雾，而是因为人们意识到，那些曾经认为负责任的享受，也许不像他们期望的那么清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