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tflix时代，韩剧给现偶的对错题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潜水鱼X ，作者：何润萱

都说现偶不行，隔壁韩剧《爱情如何翻译》却在中国又火了一次——播出半月豆瓣近五万人评价，给出8.5的高分，社交媒体上更是刷爆。无论是观看人数还是质量，这部韩式melo无疑是打了国产现偶一巴掌：谁说现偶不行了，不行的是你们。

简单介绍一下这部浪漫爱情剧的设定：金宣虎饰演的翻译官，在异国的小岛上偶遇了高允真饰演的三流小演员，因为语言不通，高允真不断陷入窘境，金宣虎绅士地解围，两人的缘分自此结下。在后续剧情里，高允真因为出演恐怖片意外爆红，被邀请参演跨国恋综，而金宣虎刚好成了她的同声传译。两人的爱情故事就在这种一先一后的语言跟随里酝酿。

除了韩剧传统的招牌拉扯，《爱情如何翻译》（下称“《爱情》”）还有很多秀丽的异国风光，在Banff国家公园、Canmore山景、佩鲁贾和“空中之城”，还有江之岛、镰仓等地均有实景拍摄，可以说出品方Netflix这次是下足了本钱。韩国《文化日报》也说，这部剧在韩国以外多国实景，是它全球热度的原因之一。

韩剧史上，出国拍摄几乎天然带爆款体质：早些年的《太阳的后裔》如此，近年的各种高概念爽剧亦然。只不过在Netflix等流媒体加码之后，给现偶砸的钱更多了，景也拍得更漂亮了。而比起风景，《爱情》作为现偶最值得称道的一点，是让男主金宣虎，成为女主的标准摄像头。

摄像头一词，在中文语境里通常指偶像剧里为了给男主赋魅，女主沦为一个展示男性魅力的工具。虽然内娱这两年，也偶有让男主当摄像头的，但像《爱情》用得这么彻底的基本没有。金宣虎是高允真的同传，所以他大部分时候都跟导演组的PD们一起，在监视器里看着女主和男二的对话——因此，这种摄像头不仅仅是赋魅意义上的，更具有某种工具性的所指。而这种工具性有时候也成为推动剧情的关键：例如，男二在对女主表白的时候，说的是日语，听不懂的女主等待耳机里的同传，这时候男主偏偏因为自己的心意卡了壳。一场典型又别致的三角情节就此展开。

身兼赋魅和翻译的双重职责，在《爱情》这部剧里，大部分时候观众是通过男主来“看见”女主的。甚至在剧情动线上，男主也基本是女主的附庸——尽管编剧们设计了种种巧合让两人不断相遇，但稍微一留意就会发现，他们永远相遇在女主工作生活的半径里。镰仓的小日料店、拍摄基地、颁奖红毯、精神科室、拍摄恋综的国外，可以说这个精通六国语言的翻译官男主，其实没什么自己的生活，他的个人世界基本围绕着女主运转。虽说这又坐实了工具人，但谁让当代观众就好这口呢。

主客体清晰的关系之外，《爱情》还有一个很神的点在于选角互文：用金宣虎和高允真，把戏里戏外接在了一起。高允真在剧中饰演的车茂熙，是因为恐怖片走红的僵尸女王，而她本人曾经在《甜蜜家园》这个经典丧尸片里出演过；金宣虎在2021年卷入前女友的堕胎指控风波，虽然后来有媒体指出指控不实，但他的事业还是因此停滞了一段时间，他本人是难得的有破碎感的韩剧男演员，这也和剧中有心结的周浩镇对上了。国产现偶多换乘，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熟脸，但不管怎么换，演员的人生却是完全无法注入到片子中的，更别提看到这种巧妙互文。

以上种种给国产现偶的一个启示是：现偶就像甜点，并非什么高级菜色，但是韩剧通过手艺依旧把它做出了千层味道，在Netflix的钞能力加持下，还在实景上翻了番，这是《爱情》作为优等生的示范习题。

火归火，不得不说，《爱情》犯的错题也很典型：一种站不稳的“空中女本位”。首先是女主车茂熙的走红路径，经不起一点推敲。她原本是十八线小演员，因为拍恐怖片时不慎从楼顶坠落，醒来后就全球爆红。但剧中并没有说明，她到底为什么红了——除了坠楼这件事本身。因此，女主的走红更像是被道德资本加冕，而非一种职业和能动性的体现。虽然这依旧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姑娘，但她的优点又回到了古早韩剧时期，那种灰姑娘唯心式的开朗善良，而不是一个具体的向上攀登的职业人。

而看似是她挂件的男主，依然在他那易碎的躯壳下行使霸总之职：在前男友新欢的面前保护她，在她精神不稳定的时候带她看医生，在男二欺负她的时候挺身而出，在她不自信的时候告诉她要相信自己。总之，她的问题永远还是要等他来解决。在剧的后半段，洪氏姐妹（本片编剧）祭出了一个第二人格，试图让高允真自己拯救自己，彰显出一些主观能动性，但第二人格除了夜夜笙歌、扮演一个非常刻板的叛逆女郎之外，并没有让人信服之处，甚至看起来还像一个蹩脚的剧情外挂。

很多网友把这一切归结为洪氏姐妹宝刀已老，melo手法没那么贴近年轻人，这话有一定道理。但如果只怪阿姨们跟不上时代，其实有点轻巧——这道“空心女本位”的错题，很大程度上也和Netflix时代的工业逻辑有关。

把金宣虎的另一部作品《海岸村恰恰恰》拉出来对比，更能看出那种黄皮白芯的违和感。

海岸村里的洪班长（该剧男主角）像石黑一雄作品里的人物，他的爱情路上最大问题在于他的自我欺骗。他喜欢牙医（该剧女主角），却又因为自己的心结而嘴硬退缩。他不善表达，只有默默行动。海岸村既是他的逃避之处，也是承托起他破碎内心的地方，是实景也是一种精神上的隐喻。在这部剧里，虽然洪班长拥有一切霸总的前提：高学历、高智商，但是因为有心魔（爱的人总因他而死）他变成了被拯救对象，女主和村庄是带他回到现实的力量。这部melo戏的核心是：人什么时候愿意停止自欺，承认“我就是想要你”。而这种不断回到故乡，面对自我的课题，非常典型东亚。

但反观《爱情》，它披了韩式melo的皮，内里却跑着一套更美式的程序。金宣虎嘴上说着心里有白月光，决计不会喜欢女主，却过于没边界感地让女主很早就进了家门，又处处关心，还要在她精神不济时摸她的头。这种过早的couple化，是完全反海岸村叙事的，更像是一个美式爱情故事：先给观众一个已经是半情侣的设定，再慢慢补齐童年创伤/人格分裂/语言误译作为障碍。它的情感发展不是从主角不敢面对自己的心出发，而是从已经像恋人了，只差一个创伤谜题出发。

这当然更“算法友好”：前几集就能给足嗑点，男主不用像洪班长那样，花十几集才鼓起勇气说出“我喜欢你”。但同时，它也牺牲了韩剧最擅长的那个细腻过程：那些欲言又止、小动作、误解与自我防卫，一步步被拆穿的过程。

这种节奏感的改变，很难说和Netflix完全无关。流媒体最爱赶进度和A/B Test：先把情绪顶上去，再用创伤设定稳住用户粘性。《爱情》看起来很韩，实则越来越像一部“韩式哭法+美式止痛药”的混血剧。

拿几部2010年代的韩剧作为参考系就会更加明确：《三流之路》反映的是Hell Joseon（地狱朝鲜），看似是现偶，但写的是普通青年在不公平职场、阶层天花板里挣扎，韩国本土都在说它把“地狱朝鲜”的现实装进了爱情喜剧壳子里；《太阳的后裔》本质上也是韩国本土议题的放大，它讨论的是军队与医生的价值观碰撞。同样是出国拍摄，《爱情》更像是用四国流转的风景来模糊时空和远离韩国社会议题，《太后》讨论的则是在极端情况下，东亚内省式的生命哲学。至于为什么要如此模糊掉一点很K的东西，原因不难猜想：为了方便Netflix全球售卖它的文化产品。多一点普世浪漫，少一点韩国本土语境的现实细节，才能无痛行销全球，今日入我中华。

这么看下来，《爱情》给国产现偶的对错题集，可以说成也工业，败也工业。它成在用更高的预算去做实景，肯在选角和戏里戏外去下功夫，却败在为了全球观众刻意削弱了韩剧曾经最自豪的本土锐度，在女主身上退回了古早唯心主义。

更吊诡的是，在女本位这件事上，《爱情》里这个看似被照亮的女主，某种程度上甚至还不如现在一些国产职场女主。后者因为得到了市场的拥护，在职业和部分选择上，看起来反而更现代一点——哪怕我们都知道，那也是一条被精心打光、宽度有限的展示连廊。

这听起来有点悲哀：就连韩国自己曾经那么引以为豪的K-drama，也在算法和资本的夹缝中开始变种。但至少有一件事，是《爱情》还留住了的，也是这部剧真正打动人的地方：它愿意花整整16集，只讨论爱情的“语言问题”。

《爱情》的母题本身是很美的：这个世界上，并不是任何事情都可以被翻译，哪怕你是最精通语言的同传。男主曾经因为搞不懂女主的语言去问自己的老师：为什么我以为是示好会被推开，而当我回避的时候，她却找上门来？老师给的答案很务实：不懂就要去学习啊，你一个堂堂翻译，无论是词汇还是顺序，感叹句还是疑问句，去推敲去学习。

在一个如此速朽的时代，能够看到两个人还在小心翼翼地靠近彼此，揣摩对方，九曲回肠七窍玲珑都献给了这无声的爱情，这怎么不是一种罕见。爱情本来就是奢侈品了，拍一部长剧的melo来讨论爱情如何翻译，又如何翻译不全，这太无用了，因此也太有用了，空心一点又何妨。这份全球甜味虽然人工，但是它的绵延速度至少还保留了上个时代的悠长，那种缓慢、绵长、愿意浪费时间在一个人身上的气质，我们竟然有16集的时间来好好体会。这大概就是观众喜欢它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