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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一览扶桑 ,作者:唐辛子
一直以来,在跟我家小盆友聊天的时候,我总爱问:
“你将来的梦想是什么呢?”
并告诉她:
“人活着,就要有梦想。”
“拥有梦想是成功的关键。拥有梦想非常重要。”
我非常爱我家小盆友。因此一直以来,这样的聊天,也理所当然地被自认为是对她的关爱与鼓励的一部分。直到有一天,我在日文媒体上看到的一个新词:
“梦想骚扰”
这个新名词简直令我大吃一惊。
什么是“梦想骚扰”?
上级、父母或教育工作者,追问年轻人“你的梦想是什么?”,强迫年轻人“要有梦想”并施加精神压力的行为,就构成了“梦想骚扰”。英文写为“Dream Harassment”,日文简称为“梦哈拉”(夢ハラ)。
一直以来,“梦想”对于人类社会,是不可缺少的存在。在日本,尤其是战后经济高速发展的昭和时代,“梦想”被视为国家复兴的动力,被视为培养责任感的必要环节——学校作文经常出现“我的梦想”这样的主题,毕业季的孩子们高举毕业证,大声宣誓“我的梦想是……”成为日本校园最经典的画面之一。甚至包括当时的电影电视、动漫系列片,都是与“梦想”相关的各种内容。
进入企业面试,“梦想(志向)是什么?”也当时的一道常设题——据历史学家铃木俊一《昭和日本的社会变迁》(岩波书店,1995年)一书介绍,当时80%的学生在毕业时有明确“梦想”——这一体现终身雇用制下的集体主义文化的“梦想燃烧”现象,一直都被视为积极现象而大受称赞。即使进入泡沫经济崩溃后的平成时代,“梦想教育”在日本的学校依旧盛行——老师们会组织学生讨论“未来愿景”,职场中“目标管理”制度普及,上司追问个人目标也是常态。1997年的文部省调查显示,90%的家长认为“孩子必须有梦想”。而当时的年轻人也多接受这种“梦想压力”,认为它是“成长的机会”,而非骚扰。
但进入令和时代之后,成长于数字化时代、并经历过新冠疫情的年轻零零后们,价值观发生了根本转变。根据2025年厚生劳动省的调查,65%的零零后们认为“梦想不是必须的,兴趣爱好即可”。
相比昭和时代以国家、会社优先的集体主义、平成时代经济复苏优先的竞争主义,令和时代的年轻人,更强调“自我实现”与“工作生活平衡”,更强调个人多样性与“心理安全”的重要性——这便是“梦想骚扰”这一概念兴起的前提。
在日本,最早提出“梦想骚扰”这个概念的,是多摩大学职员高部大问。2020年,高部大问写了一本书,名叫《梦想骚扰——用“梦想”逼迫年轻人的大人们》(『ドリーム・ハラスメント「夢」で若者を追い詰める大人たち』)。书中写到他与超过1万名学生互动之后发现:年轻人常常为“必须要有梦想吗?”而烦恼。这令他意识到“梦想”已经不再是出于自发的希望,而成了某种必须拥有的义务,整个日本社会已变成了“义‘梦’教育”的温床。
《梦想骚扰——用“梦想”逼迫年轻人的大人们》(高部大问著,イースト新書,2020年)
高部大问认为这虽然是一种“善意的骚扰”——因为施压者往往认为这是鼓励,但却忽略了个人的多样性,完全不理解:不切实际的“梦想鼓励”,反而会给年轻人带来意想不到的精神负担。
“居然连一个梦想都没有吗?”
“作为人总该有点想做的事吧?”
这类强制必须拥有“梦想”的语言,对于生活经验不足、本就缺乏自信的年轻人而言无疑是重拳出击,他们会因此变得更加缺乏自信,自我肯定感持续下降,并最终认为自己是个“连梦想都没有的失败者”。
高部大问在书中列举了四种受害者类型:
(1)强造梦想后挫败型
(2)放弃梦想的无动力型
(3)迎合期望型
(4)隐藏梦想型
并指出“梦想骚扰”往往容易导致精神健康问题,例如焦虑症。
日本的网络电视台ABEMA就在2024年的一档节目中,曝光过因“梦想骚扰”造成焦虑症的事例:
京都一所中学的老师,在毕业典礼上要求学生们公开“未来梦想”,一名不愿公开分享的女生因此被贴上“消极”标签,导致该名女生陷入抑郁。
东京某企业25岁新员工小林(化名),在入职面谈中,被上司反复追问“你的梦想是什么?没有梦想怎么行?”小林原本想说“稳定工作就好”,但担心被视为“无动力”,于是编造说“希望成为经理”。结果,小林因此进入了并不适合自己的销售岗位,半年后因压力过大而不得不辞职。
日本的经济杂志《Diamond Online》,也在一篇专栏文章指出,9成上级在不知不觉中对下级犯下“梦想骚扰”的错误。
这篇文章写到:
“你将来想做什么?”
“连梦想和目标都没有,你打算怎么办?”
即便到了今天,说出这样话的上司仍然很多。
在他们看来,也许只是出于善意。
但这种行为,其实非常危险,会把年轻人一步步逼到角落。
因为这世界的绝大多数人,本来就没有什么明确的梦想。真正从年轻时就明确立志“我要做这份工作”的人,少之又少。大多数人的职业生涯,是由偶然和相遇所塑造的。即使如今被认为“成功”的人,也并非一开始就拥有清晰的人生蓝图。”
文章中的这段话,让我想起田中耕一。这位2002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可以说是由“偶然性”塑造出来的典型代表。
2002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田中耕一(图|维基百科)
田中耕一在大学学习的是电气工程专业,大学毕业后理想的就职公司是索尼。可惜没有通过入职考试,被索尼淘汰了。
后来,田中耕一在他的大学导师安达三郎教授的劝说下,又去了京都的岛津制作所面试,这次面试合格了,但却被分配到与专业无关的化学部门做研发工作。
正是因为被分配到并不熟悉的化学领域,田中耕一才因为在一次实验中因“失败+偶尔的组合”而获得意外成功,实现了无数化学专家们绞尽脑汁都没有成功的大分子(如蛋白质)的质量分析,让生物化学、医学和生命科学,都进入到了一个全新的精密时代,因此获得诺贝尔化学奖。
田中耕一并不是那种从一开始就高举“科学梦想”的人——他没有明确的志向宣言,也从未把“一定要成功”当作人生目标。进入企业研究所,对他而言只是一份工作——把实验做好,把当天必须解决的解决掉就行。至于成果是否伟大、是否会被历史记住,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正是这种不执意追逐梦想的姿态,让他在没有压力的失败当中获得了成功。
田中耕一的成功,并非来自对梦想的执念,而是来自允许自己没有宏大目标、只专注当下过程的自由。当从社会到家庭都在要求年轻人“必须有梦想、必须向上燃烧”的时候,田中耕一的经历反倒是提醒了人们:不被梦想裹挟,或许才是让可能性发生的前提。
当然,并非每一个人都像田中耕一这样好运,但放眼四顾,会发现我们身边许多的人能够获得成功,并非源于立志实现梦想,而是源于无论是否梦想、无论是否喜欢,都能在偶然进入的环境中努力工作,并逐步实现正向发展。
做好手边的工作、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或许远远比追逐“梦想”更加重要。
文章写到这里,读者或许会有疑问:
“如果谈论人生梦想都算骚扰,那还能谈什么?”
“人活着,有梦想有目标,难道不是好事反而坏事吗?”
的确,我一开始也有同样的疑问——毕竟我是从小接受“梦想教育”成长的一代人。从小在学校在家庭,老师或父母都对我们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兵。”
我接受这样的教育长大,成人之后才发现:千军万马当中,将军只有一个——这是真实的社会现实。这个世界并不公平。资源分配的不公,令每个人的幸运指数完全不同。
正因为如此,上野千鹤子老师2019年在东京大学入学典礼上的著名演讲,才会得以广泛传播。
上野老师说:
这是一个即便努力了也不一定会得到回报的社会。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努力了也没得到回报、想努力却努力不了的人。“努力就有回报”这种想法本身,得益于你们周围的环境,而非你们努力的结果。
你们今天所拥有的,并不只是努力的结果,还包括了你们被赋予的环境和机遇。世界上存在既努力也无回报的人,有想努力却力不从心的人,也有因过度努力而身心俱损的人。
上野老师发表这篇名演讲时,我家小盆友正在上高中。她的班主任老师将上野千鹤子老师的演讲稿一字不漏打印了几十份,全班同学人手一份。
上野老师发表演讲的时间是2019年4月12日。
18天之后的5月1日,日本正式进入令和时代。
“今后等待着你们的将是‘即便努力也不一定会有公平回报’的社会”——上野老师的演讲,为令和时代的到来拉开了现实的序章。给生活在令和时代的年轻人敲响了警钟。
令和时代的年轻人,比他们的父母一辈,更早更清醒地认清了“努力不一定有回报”这一社会现实。明白了对绝大多数人而言,一个人身处的外围环境,比他本身的努力更重要(即使是那些罕见的成功逆袭,其逆袭成功的关键因素,也是在外围环境得到改变的前提之下)。
努力未必有回报,这不是悲观,而是对现实的社会结构,更敏锐、更清醒的直视。当社会不再保证回报,那些仍然要求个人持续为“梦想”燃烧的话语,就必须被重新审视。当然,并不是说拥有“人生梦想”不道德,而是说,既然人生只有一次,那么我们的“人生梦想”必须发自内心,而不是出于被要求的道德义务。
记得在我家小盆友成人之后,当我再问起她的未来目标或理想时,小盆友——不对,以后应该改口成为“年轻人”——我家年轻人对我说:
“人生并不存在所谓理想或目标。很多时候是因为必须有理想有目标而不得不制造一个理想或目标。”
这句话有些绕,不过我还是听懂了。这让我松了口气,甚至感到某种欣慰:她能坦率地对我说出这句话,并不假装有梦想,说明她没有遭受到来自她母亲的“梦想骚扰”。或者说她母亲的“梦想教育”,丝毫无法骚扰到她。
就像痛苦不能被美化一样,人生的梦想也不能被强加。一切要源自内心,出于自愿——这一点非常重要。只有这样,人生意义的所有权,才能真正属于每一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