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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理想国imaginist ,作者:咏梅×曹雪敏
“现在的社会环境其实对爱并不友好,因为偏见很普遍、价值观也很单一,再叠加经济环境和社交媒体的影响,人的权力感欲望和受挫感体验都在与日俱增,没有心力去爱。”
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不再走近亲密关系。很多时候,这种“不爱了”并不意味着逃避、冷漠或丧失勇气,而是一种深思熟虑后的主动选择。
复旦大学社会心理学博士曹雪敏在《我们为什么不爱了》中专门回应了当下的这一时代情绪,并以咨询师、研究者、创伤者的三重视角,向我们证明:在认清爱与亲密关系的本质后,无论爱或不爱,和解还是不原谅,都能活得既清醒又轻松。
从这本书出发,在这一期的咏读计划中,我们将和咏梅老师、曹雪敏老师,一起聊聊当下为什么越来越多人选择“不爱了”,稳固的爱究竟需要什么,以及在一段消耗性的关系之后,人将如何重建一个有创造力的自我。
“所有关系的背后,都是我们与自己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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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什么是“不爱了”,为什么“不爱了”
咏梅:当我们谈论“不爱了”的时候,我们是在谈论什么呢?
曹雪敏:我觉得,当我们谈论“不爱了”的时候,我们是在谈论失去。我们谈论的其实并不只是一段关系或者一次感情的消亡,而是失去。当我们对一个人不爱了,对自己某一部分不爱了,对这个世界不爱了,背后都有失去,失去的是我们的某种期待、某些想象、某种依靠。
我们甚至都不一定在谈论爱本身,而是没有那份爱的情况下是什么——失去之后,我们怎么做?我们靠什么活着?我们是谁?我们想要创造什么样的未来?
咏梅:我身边的工作伙伴,包括我团队中的小朋友们,有很多都是九零后的,他们根本就不谈恋爱。我当时还爹味儿很重地,老跟他们讲,为什么你们不去谈恋爱啊,两个人比一个人总是要好啊。后来我慢慢地发现,背后的原因好复杂。我很想弄明白这是为什么,怎么了?我们会发现,当下许多人害怕受伤,害怕失望,他们会主动选择退缩,把自己保护起来。
曹雪敏:我会觉得,年轻人的这种选择,不只是出于害怕,他们其实是做出了一种预测——他们认为,在现在这个环境下,他们自身的状态、爱的能力,不足以支持他们和另一个真实的人去相爱、去好好相处。很多年轻人甚至会思考,当这个社会环境充满了挑战、挫折、难以抗拒的力量的时候,如果我未来是有孩子的,他能在这个世界中幸福生活吗?
反而是越在乎爱的人、越渴望爱的人,她越有可能在这件事上迟疑,因为她会做更多的思考。
从中国第一部婚姻法出现开始,到现在也就不到一百年。很多人曾经怀有过很多幻想,觉得爱能抵抗一切,觉得人和人之间的爱充满了美好、想象力。百年不到的时间,经过几代人的实践,有一些幻想已经破灭了。当幻想破灭以后,很多人没有找到接下来的方向,那么停下观望其实是一种更爱自己、对自己负责,也对爱本身负责的一种选择。我觉得大家可以多肯定一下自己,这种“不爱了”本身是一种智慧,本身也是一种爱。
另一方面,人和人之间似乎少了很多爱,不要亲密关系了,但是我们会发现,现在有很多人其实在迸发出更多的对其她生命的爱。
我们能在网络上看到,很多人在观鸟,关注大熊猫、大象、猎豹等等这个更广大的世界中的动物,真正地、真诚地去关注它们的生命状态,并为这些生命活得更好去努力。看起来很多人不爱了,但他们其实是在追寻一种超脱。现在的人们比以前更自由、更有想象力了,不再局限在特定的人和人之间的爱、浪漫主义的爱情上。
02亲密关系,需要势均力敌和权衡利弊
咏梅:雪敏老师,你在书里有这样一段描述:“关系要长久、稳固且高质量,除了感情,双方还要保持势均力敌的权力,用好两个人趋利避害和享乐主义的动机。”
情感关系其实就是很现实的东西,享乐是人的天性,但是怎么利用这种天性呢?我觉得梳理清楚这一点,肯定会帮助到很多正在经历亲密关系的年轻人。
曹雪敏:我观察到,很多人在亲密关系、爱这方面,会排斥权衡利弊。我们可能需要思考一下,当一个人排斥权衡利弊的时候,她因为什么排斥,或者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所以会排斥。比如说,当一个人经历的是有条件的爱——她成绩好,父母就对她更好一些;她给她人长面子了,就能得到更多的爱——她会观察到,只有她满足了父母或伴侣的利益,她才能得到爱。但这其实是一种伤害,反复经历这种伤害后,她很有可能会排斥权衡利弊。又比如,我们作为员工,作为妻子,甚至作为朋友、爱人,我们不断地被物化、被工具化,来满足更多的期待和要求,那我们也很有可能会排斥权衡利弊。
但我们可以想一想,权衡利弊的背后是什么。每个人的利和弊,其实是不一样的,这种不一样的背后,很有可能反映了一个人的价值观、需求,反映一个人在各种各样角色中间所在意的、重要的内容。我们遵循或者在意自己价值观,这其实是一种对自己的负责和爱。
深刻的爱,必然对自己负责,也对对方负责。一个人,如果权衡利弊的标准是她自己建立的,是真正遵循了她自己的感受的时候,这种权衡利弊背后是有爱的。我们可以把权衡利弊看作是一种筹谋,而不是算计。算计有时候和筹谋看起来会很像。如果一个人只在意自己的利和弊,那就不是爱,是自私,是精致的算计。算计不仅背离了爱,也背离了人和人之间的友善和基本的尊重。但是如果两个人都能既对自己权衡利弊,也能为对方权衡利弊的时候,那么这其实是一种更加成熟的、深刻的、长远的、有思考的爱。
我尤其倡导相对弱势的一方能够更多地为自己权衡利弊,更多地去关注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怎么做可以让未来的自己能够活得更好一些、更舒服一些、更自在一些。当外界始终在告诉弱势方你不要去权衡利弊,权衡利弊是一种算计的时候,我们可以认为其中多少有一些诱导。因为当你不做筹谋,别人就有更多的机会来利用你。处于弱势,常常意味着外界不一定会为你权衡利弊,所以你一定要为自己权衡利弊。
03重建自我,应该从哪里开始
咏梅:雪敏老师,你在书里面提到的“所有关系的背后,都是我们与自己的关系”,我特别有感触,非常认同。
当一个人已经被数十年的家庭角色或者社会角色所定义了,内在的自我可能已经非常模糊,已经很疲惫的时候,那她究竟该从哪里开始,去重建自己的关系?
我生活中就有一个例子,前几年我拿了奖以后,大家都觉得我很成功,有一个朋友就来问我,TA的妈妈,几十年的关系中,完全脱离不了TA有外遇的父亲,好像就是为了TA的父亲而活。
我怎么能给TA什么建议呢?我当时说,你妈妈应该有自我,不能生活里全部都是你的爸爸。这样的话,你爸爸也喘不过气来,她自己也总是不快乐。但是我又想,TA妈妈那时候已经将近六十岁了,如果告诉TA妈妈,你要去找自我,这得多困难啊。
曹雪敏:很多处在这个处境下的人,的确不知道该怎么做。
如果要开始行动的话,我觉得有两步比较重要。
第一步可能是,先直面自己的身体和感受。比如,您演的《出走的决心》里面有一幕,李红拿着刀扎自己的心口。虽然这看起来非常痛苦,也让人会觉得很惋惜——明明伤害她的人是她的丈夫,她为什么还要拿刀伤害自己呢?这似乎违背了要爱自己、对自己负责的准则。但我觉得这一步很关键,她在用刀扎自己的时候,让自己直面了她在这个家庭中,身体和感受上所受到的伤害。
像您刚才提到这个案例,我可能会更建议这位母亲,更多地聊一聊她在这个家庭中、在这段关系中是什么样的感受,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情,她的想法是什么。很多时候,一开始让她谈感受,她讲不出来,因为已经习惯性地去压抑了。当她不断地说她经历了什么、想法是什么,在某一刻,当她厌倦了以后,她就有可能说出感受了。
还有一些人,她关于感受的词汇比较少,在这种情况下,需要让他们去学习一些描述情绪和感受的词汇。有时候,我也会给他们推荐一些跟他们经历非常相似的故事、影视剧,因为他们谈其他人的感受会比谈自己更容易。当她谈其他人的时候,在某一刻,可能突然意识到,我如此共鸣对方,是因为我也经历了这样的事情。
第二步,试着去放弃。放弃一定是一个慢慢来的过程,《出走的决心》中李红也有过反复和犹豫,她也想过留在家庭中。她的放弃,是从有一些念头,到去买了一些装备、工具,然后再到真正的全然的放弃,选择去创造。
对很多人,我会让她们先写一份非常详细的列表:你现在正在做哪些事情,你身上有哪些重要的角色,这些角色中哪些是你日常生活中一直在做的。这个列表写出来以后,它能让人产生深深的自我认同,或者是心疼,心疼我居然做了这么多。
在一些环境、家庭中,付出越多,越不被看见,所有人都告诉她,这就是你应该做的,你做的没有价值。只有当她写出来了,看到原来有这么多东西是我每天都在做的,她可能才会在真正意义上认同自己。
在这个充分的认同、感激和心疼之后,我会让她们列另外一个表:给事情打分,从0分到10分,10分是你觉得没有办法放弃的,0分是你觉得现在就可以不干了的。然后让她从中去选那些她最容易放弃的事情,并且开始尝试。当她十几年如一日重复为各种事负责的时候,责任会成为她的枷锁,每一次放弃,会唤起她强烈的愧疚感。所以当她真正从一件最小的事开始放弃时,她会发现,原来放弃以后,这个世界依然能够正常运转。从此,她可以冲破她曾经想象中的恐惧和愧疚,有更强的动力和勇气去做更多的放弃,为自己的生活赢得更多的时间、精力、空间,这时候她才有机会去做自我。
可能有一些听众也觉得自己还不够有自我,或者想要做出一些更多的改变,或许可以从这两个方法试一下。
但无论如何,也不需要指责自己,我怎么没有自我呢。不需要自责,你反而需要肯定自己,因为你已经尽最大努力去对自己和对周围人负责了。
有一个心理学的概念叫“叙事”,就是我们如何描述自己的人生、自己的选择。尤其对一些女性和相对弱势方来说,我们要改变这种自我批判、自我谴责的叙事,而选择用一种优势视角来看待自己,去思考我已经做到了什么,我正在非常努力地守护什么,我拥有什么,我有能力做到什么。这样你就会有更多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