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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31 18:28

铁锤狗从柬埔寨回国,难道不是青春的落幕?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创天岭铁蛋的葡萄们 ,作者:铁蛋的葡萄们


上面这三位,自左起为铁锤、大头、白白,照片拍摄于2020年我在柬埔寨湄公河中央岛上的家园子里。那时候我们就好像活在童话中。然自2021年始,柬埔寨商业环境急剧恶化,灰色产业开始演化出骇人听闻的暴力事件,再往后,当地媒体上每日只剩下有关华人男盗女娼的大新闻。许多做正经生意的华人开始陆续撤离。我与媳妇儿就是那一年搬回国的,留下三只狗子在园子里徘徊,当然也专门安排了人天天来喂狗。


三位相依为命,虽然吃喝不愁,主人是没有了的。白白狗是领养的,她不该生在柬埔寨,怕热,早年已得了恶性肿瘤,做完手术也不见好,没过多久就死了,后被埋在背后的芒果树下;半年后,岛上发来急电,说大头狗打洞钻出围墙获得自由,一早晨在邻居院儿里来回演练厮杀,死了14只老母鸡,好在柬埔寨人多厚道,叫我赔140美元拉倒。后来大头狗叫一家美国人领走去养了。唯独剩下铁锤狗,老实巴交,不温不火,硬是在这园子里生活了许久,直至去年春天才回到中国。


要说到铁锤回国,就不得不提我的好朋友Saruon了。


我不知道各位你们如果住在国外是怎么开展人生的,我主要靠朋友。在我年少时候长期生活过的韩国与柬埔寨,我都有过命的好朋友。这类朋友,就是那种,当你碰上一件特别棘手的事情,自己作为外国人不好去办,如果花钱请人去办又怕人坑你的时候,你第一时间会想到的朋友。他会当自己的事情办。后来年纪渐长我才发现,这样的朋友只有在青春年少时,每天裤兜里没半个子儿的时代,才能成型,往后年纪越大了,再难交到。


我当年是去柬埔寨乡下著名贫困地区桔井省的一所大学教书的,教西方文明史概述,是他们大一新生的基础课。包吃住,不要钱,熟悉我的读者朋友比较知道,我一辈子都在干包吃住、不要钱的事儿。


包吃,是大学旁边有个村民开的指定食堂,平常清汤寡水,但你要额外自己多花几美金给大师傅,他也能搞出山珍海味的肉食来,具体什么肉,要看大师傅那几天去山里捉了什么回来,点菜是点不了的。我在他那儿吃到过乌龟、豪猪,乌龟没有肉,口感怪异,乏善可陈;豪猪则美味极了,如今时常想念。那时候是真没钱啊,兜儿里只有几个钢崩儿,平日吃不得野味,尽吃些生茄子蘸臭鱼酱。


嘴里淡出鸟儿来了。


包住就好多了,我刚到校那一天下午,校长介绍Saruon给我认识,说这是教务主任兼你的生活助手。很神奇,他上班时间是我的领导,下班后我是他的领导。


当年Saruon年纪与我相仿,也只有二十多岁,此公五短身材,方脑袋,面若涂炭,满脸乐呵呵的,年纪轻轻已经长了啤酒肚。当即他就用他那辆八手本田牌摩托车载着我,到了学校分配给我的住处。屋里一丈见方,有一张超乎常规硕大的床,还有套内卫生间,虽家徒四壁,却也干净。Saruon指着床说,将东西先放在床上吧,晚上我们就住这里。


我脑袋嗡的一声:我们?你是说这屋里还有别的人,这不是一张床么?


他愣了一秒,连忙说,不不不,就只有你,今晚你住这儿。


我身为全校唯一非野鸡大学毕业的硕士研究生,是重点引进师资,校长大概是嘱咐过Saruon保证我在柬埔寨的生活一定要丰富多彩,别流失了人才。于是他每天变着法儿给我整活儿,什么油炸蝎子、炭火烤狼蛛早已不在话下。


有时候他喝高了,摩托车让我开,上面这张照片就是他在后边拍的,我在驾驶位。那一年,黄土漫天的桔井省我二人上山入地,相当穷欢乐。


真要说酸爽,还得是喝棕榈酒。


同学们,如果你也二十多岁,囊中羞涩,力气又大,生活在柬埔寨你就会发现,喝棕榈酒是你的归路。于是,我们很是喝了一段时间棕榈酒。


那天,夕阳西下,我给同学们讲了两小时古希腊文明史,最后发现大家也没弄清楚苏格拉底是男是女。校门口的小黄又在欺负小黑,咬了一嘴毛。我们年轻的生命哪甘于炎热天气里的平淡?Saruon如往常一样,决定带我去变着花样作死。我们在村里找了一大爷,据说他家卖酒,5000瑞尔(1.25美金)买5升那种。对于我们这种裤兜里就剩两张票子的穷青年来说,2000瑞尔一罐的啤酒喝起来是比较吃力的,棕榈酒正合适。


这种神奇的液体看上去有点儿像椰汁,表面却又起泡沫,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它压根儿就是活的,持续发酵,所以看起来就像稻田里错喝了农药的癞蛤蟆一样,泡沫星子漫天飞。那些年的柬埔寨,“中国”还是比较高级的存在,华为手机跟iPhone一样贵,乡村希望小学外墙上鲜红的中国结与“China Aid”标识教许多高棉人对中国心怀温情,全不是今天这样肚皮上雕龙画凤的光头大哥蹲在赌场门口抠脚的形象。卖酒大爷一看村里的国际友人也对他的酒感兴趣,来了精神,热情地掏出大大小小一堆竹筒。揭开塞子,一股刺鼻的酒香熏得人脑壳疼。我们说,来来来,就它了。


大爷连忙张罗着筛了几碗,我与Saruon抢来,一饮而尽。


碗屁股扔在桌上直转圈儿:主人家,这酒好生有气力,若有饱肚的,把些来与我弟兄二人下酒。


大爷又转身去黑洞洞的里屋摸来几片熏臭鱼干,胡乱摆了。就这样,我们伸出骑了摩托又摸了狗头的手,撕一片臭鱼塞进嘴里,借着那腥臭劲儿又端起一碗,仰头一咕噜就涮了下去。


那股子人类味觉遭受重大挑战的扭曲痛苦与快乐,我跟你说你也不会明白。


棕榈酒这种液体,是个人都能喝高了,因为它寡淡微甜,要是碰上头天半夜棕榈树上下了露水,整个竹筒里往上冒着一股过夜淘米水的馊酸味儿,让人一不小心就忘了它是酒,端起碗来能当水喝。那天傍晚,直喝到路面漆黑方回,Saruon就着他那摩托车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的前灯,在黄土路上唱着歌,歪歪扭扭把我送回了家。


前半夜无话,后半夜直感觉腹部如湄公河上游大坝三年没开闸一般酝酿得丰富又混沌。一朝来到痛快处,但觉那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闸开时万马奔腾、九天陷落,其汹汹如蛟龙出海,莫能回头,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如是再三,不觉东方之即白。


后来我才明白,棕榈酒是世上最新鲜的酒,讲究个当地采集、当地饮用,过夜就成了醋。换言之,它是一种保质期仅有一天的天然酒精饮料,从而杜绝了部分太讲究人士掏出一瓶1982年的棕榈酒的可能,注定它是工薪阶层的好伙伴,屌丝青年教师的买醉神药,真正人民的酒。


棕榈酒原料的获得有点儿像割橡胶,头天晚上于树梢生长旺盛处切开伤口,以竹筒接住渗出的汁水。第二天早晨太阳尚未完全升起时将竹筒取回,每个伤口能蓄至小半筒,这时筒内汁水甘甜而清新,直接饮用是为棕榈汁,加热可熬制棕糖。


几小筒聚在一起凑成一大筒,白天气温升高,汁水自带的酵母菌会快速启动发酵,往往一两小时就产生酒香。竹筒于阴凉处最多放至傍晚,再晚就过度发酵成醋了。这也是为什么自从我住到城市里就再也没见过老乡挑着竹筒卖酒,终究是离棕榈树好几十里地,不堪折腾。


棕榈酒的生产过程比较原始粗暴,讲究一点儿的用滤网滤掉树枝树垢,不讲究的喝一口,边喝边吐糟:枝叶、蚂蚁、草,内容相当丰富,充满大自然的风味。要是头天晚上来一场毛毛细雨,那么酒体更加寡淡而混浊,固体不明物质也更丰富。老乡还讲究个竹筒从来不洗,每一个老乡家小黑屋里掏出来装棕榈酒的竹筒都是没洗过的,筒底有一层灰白且厚的酒垢。个别老乡痴迷于传家老竹筒,百年老垢不是梦,一碗酒喝出吴哥时代的味道也并非完全不可能。现代科学的论点是说酒垢酵母丰富,能帮助新来的棕榈汁快速启动发酵。


至于卫生标准,喝棕榈酒喝的就是个刺激,还讲什么卫生标准。长江流域吃河豚、云南老表吃野蘑,讲究安全么?


第二天早晨,我迈着碎步来到学校,见Saruon打教务处办公室出来,头发蓬松、脸色煞白,两人都说不来了不来了,谁再来谁是孙子。


上过几节课,又吃两顿热乎的冬阴功,才算缓过劲儿来。眼见着下课了,夕阳西下,小黄又在欺负小黑,咬了一嘴毛。校门口碰到Saruon,他说我听说大爷昨晚在树上忙活一夜,要不去他家看看?我说来来来,看看。


当年终究是年轻啊。


那学期结束我才知道,Saruon早晨打教务处办公室出来,是因为他在办公室里拼了桌子当床,天天睡在教务处。不光他在里面睡,还有另几名教师也睡在办公桌上。我终于明白,当初我那张硕大的床为何如此不寻常地硕大,它原本是五六个人的床。


后来,Saruon娶老婆成家了,我也再没喝过棕榈酒,尔来十几年矣。


再后来,我在金边有了自己的家,院子里有棵一抱围的棕榈树,每年挂果季节都往下掉棕榈果,砸坏瓦背。砸坏瓦背不甚要紧,又有了狗,砸到狗头就太要命。前些年我专门请师傅爬上去给装了个扇形的铁笼,年年收获许多棕榈果,也香甜,却全不似当年我二人花5000瑞尔买来的酒美味。


字数太多,且看明天续集铁锤狗回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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