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的蛋白质战争：一种营养素怎么就被“政治化”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跑步有毒 ，作者：跑步有毒

又一场雪在路上了，就在今晚。下午去了Costco，感觉北卡居民又开启了一轮囤货潮。

当我拿起一大块牛排，看到不菲的标价，又放回了冷柜。

小心！如今在美国，吃不吃牛排，不仅仅关乎你买不买得起，也会暴露你的政治立场。

“我们正在结束这场针对蛋白质的战争。”白宫的社交媒体账号上，这句话写在了美国卫生与公众服务部部长小罗伯特·F·肯尼迪被隐在暗处的脸上。

蛋白质？战争？两者怎么就扯上关系了？至于吗？你或许会这样想。

在此前的文章《美国饮食，所有东西都在蛋白质化？》里，我讲述了美国的饮食“蛋白质化”的潮流，不仅各大食品品牌都推出了畅销的高蛋白棒，去年底，连星巴克都推出了几款蛋白质拿铁以迎合消费者这一趋势。

但这个潮流在美国本土，实际上存在着极大的争议。

不久前，刚满72岁的小肯尼迪享用了一顿丰盛的牛排来庆祝生日。

接着，小肯尼迪又接受了《今日美国》“摘录”播客的采访，透露了他以肉类和发酵食品为主的一种极端、高度限制性饮食的细节。“这可能不适合其他人，但我一个月内减掉了40%的内脏脂肪，”他指的是围绕内脏器官的脂肪，这种脂肪与更高的心血管疾病风险有关。

他还声称，纯肉饮食之后，他在20天内减掉了20磅，且思维更加清晰。

这样看来，肯尼迪的个人饮食习惯比他主导公布的美国最新膳食指南更加走极端。

2025年12月，肯尼迪在弗吉尼亚州阿灵顿的罗纳德·里根华盛顿国家机场参加完一个会议后做了引体向上。

就在1月初，美国卫生与公众服务部(HHS)发布了2025-2030年居民膳食指南，堪称“史上最颠覆膳食金字塔”——它把传统的食物金字塔倒了过来。最宽的塔顶以肉类、脂肪、水果和蔬菜为主，全谷物则位于底部较窄的部分。该指南还同时放宽了对饱和脂肪长达数十年的限制。

除了那座倒金字塔的视觉冲击之外，这版膳食指南的颠覆性还体现在它的整体措辞。它用激进的语言强调了回归完整、营养密集的食物，且要大幅减少高度加工食品。措辞之激烈，在美国膳食指南历史上也相当罕见。

最让人大跌眼镜的则是它的定位。它开篇即宣称这是"美国联邦营养政策史上最重要的一次重启"，明确将自己与"让美国再次健康"的政治运动挂钩。

因此，在我的另一篇文章《美国膳食指南“掀桌子”了，问题可不只在“吃”》里，我写道：膳食指南从来就不是纯粹的科学产物，而是科学证据、政治考量、农业政策、商业利益、文化传统多重力量博弈和妥协的一个综合结果。这可能是绝大多数普通老百姓一辈子都不会了解的切面。

哪怕是浅浅学过生物的人也知道，蛋白质是人体每个细胞中都存在的一种主要营养素。它对肌肉、骨骼、皮肤、毛发以及其他器官和组织的生长和修复至关重要。蛋白质由称为氨基酸的基本组成单元构成，其中一些氨基酸人体无法合成，必须从食物中获取。

几十年来，美国膳食指南和其他资料都建议人们每天每公斤体重摄入0.8克蛋白质，或者对于一个体重150磅的人来说，每天大约摄入54克蛋白质。

新建议指出，人们应摄入每公斤体重1.2克至1.6克蛋白质，是之前建议量的两倍。指南还指出，成年人每天应至少摄入100克蛋白质，其中至少一半应来自动物性食物。

蛋白质的科学共识并未发生剧烈断裂，但在公共传播中，它的位置发生了变化。在美国社会，关于蛋白质的争论，由来已久。

在两极分化的美国，蛋白质被“政治化”，本质上是话语权之争。

就拿最近一期《Modern Wisdom》播客“How to Reclaim Your Brain in 2026”来说。主持人Chris Williamson和斯坦福大学医学院神经生物学教授Andrew Huberman（即Huberman Lab主播）聊到健康与营养话题、尤其是蛋白质时，Huberman提到，这些年，美国传统媒体（他其实暗指《纽约时报》）往往会将一些常规的健康建议，处理为有争议或政治色彩的议题，他认为，是因为这些媒体面临着生存压力和流量竞争，是为了吸引读者注意力和点击量。

说到蛋白质，他提到社会上对“高蛋白”这一概念开始变成“有政治编码的东西”。Huberman举例说，目前围绕蛋白质摄入量的一个常见标准是每日按每磅瘦体重1克蛋白质，这个标准在健身和运动营养领域内广为接受，但传统媒体会把它放进有争议的议题框架中。主持人还提到，过去关于力量训练的讨论就曾被类似方式对待过。

不得不承认，近些年，民调显示，越来越多的美国人都表示不再信任政府、不再信任主流媒体。饮食和健身，恰好成为少数传播个人经验的领域。高蛋白、健身、功能性营养素补充，往往来自播客、YouTuber和草根专家，而不是传统媒体。前者认为，因为他们对后者构成了威胁，于是后者就给他们贴上“极端”“右翼”“阴谋论温床”这样的政治标签。

那些支持高蛋白饮食的播客、YouTuber和草根专家，还可以大致分两类：基于循证营养科学的专业传播者，和社交媒体健身/饮食网红。而传统媒体的科学记者和营养学家对这类声音的反驳，集中在证据力度和推广方式上。

传统媒体认为，目前对蛋白质过度推广超出了普通人的需求量，信息来源复杂且质量不一，也缺乏个体差异考量，可能与代谢应激、高IGF-1水平或其他潜在风险关联。

循证营养科学领域的一个典型是Alan Aragon。他在多个播客和YouTube访谈中讨论过蛋白质摄入策略。他强调，每天总体蛋白摄入量和分配比特定时机更重要，建议增肌者每日摄入约1.6~2.2克/公斤体重，勿需迷信性时间窗口，比如所谓“训练后30克规则”。

在YouTube和Instagram上，有大量草根创作者都在推广高蛋白饮食来增肌、减脂或塑形。更极端的饮食网红，会主张纯肉食或极低碳水，妖魔化蔬菜。比如Paul Saladino，截至2025年底，他的Instagram账号拥有约280万粉丝，TikTok频道的粉丝则超过70万。他出版过一本《食肉密码》（The Carnivore Code），被《纽约客》描述为原始人饮食运动最接近宣言的作品。但因缺乏主流科学支持，Paul Saladino备受争议，也更边缘。

但由于小肯尼迪此次自曝自己的carnivore diet（纯肉饮食），也公开支持了这些网红的立场。

当公众人物尤其是政治人物“现身说法”，开始分享自己的生活方式时，对许多公众来说，就是一种强信号、强背书。原本是纯粹个性化的饮食方式，一旦被政治人物用来象征政策立场时，它就不再是单一的营养问题了，很可能让本就观点分化的群体更加对立，在Reditt上，已经有大量讨论在抱怨说“政治标签绑架了饮食讨论”，结果也就会削弱科学交流的客观性。

2019年，康奈尔大学Computers and Society学院Kazutoshi Sasahara（笹原一俊）发表的论文You are what you eat:A social media study of food identity（人如其食：一项关于食物认同的社交媒体研究）非常有趣。该文提出了一个核心概念：food identity，认为在社交媒体环境中，食物偏好承担了“身份标记”的功能，即一旦用某种饮食选择来区分人群、组织社交网络、筛选信息来源，那么这种饮食就天然具备了被政治化的条件。

如今，在美国的公共话语中，“蛋白质”这种营养素常常和自律、效率、男性气质、个人责任、身体可塑性划等号。在数据层面，“食物左翼”偏爱环保、社会议题，以及道德消费；“食物右翼”则更多和大型商超、传统消费结构、保守政治内容产生连接。这些价值符号，在美国当下的政治光谱中很有空间，于是蛋白质注定成为这些价值的外显符号。

从这个角度看，蛋白质只是当前阶段作为身份投射的一个载体而已。

可以设想一下，将来美国社会气候如果发生变化，那么蛋白质这个载体会换成别的哪种食物或营养成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