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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企业管理杂志 ,作者:杨继刚
当AI开始参与认知与决策,企业管理的“操作系统”需要完成从控制型管理到认知型经营、从稳定组织到可进化系统、从规模经济到认知经济的三重跃迁。
如果只从财务与规模指标判断,苹果依然是一家运行稳健、极具韧性的公司:现金流充裕,利润率领先,产品生态高度稳固,仍处于全球科技企业第一梯队。它并不具备“系统性危机”的典型特征。然而,这家“看起来一切仍然可控”的公司,却密集发生了一系列指向公司战略中枢的高层人事变动。
这些发生变动的高管所涉岗位分布于AI与机器学习、芯片技术、政策事务等关键领域。孤立来看,每项变动都事出有因、合情合理。但问题是,在AI技术加速重塑全球竞争格局与科技产业逻辑、企业竞争范式发生深刻变化的关键阶段,为什么人事变动会如此密集地发生在苹果这些“面向AI未来”的核心岗位上?这显然已非一般意义上的人才流动或管理层更替。
国内外大量的企业经营与管理实践证明,一家公司真正值得警惕的,并非某项业务单点失误或阶段性、周期性落后,而是企业的战略与组织开始难以有效吸纳新的技术与认知范式。当决策系统无法对环境变化做出持续的、结构性响应时,人事变动往往只是企业发生“系统性危机”的结果,而非原因。
由此,一个更具穿透力的问题浮现,苹果当前遭遇的挑战,究竟是AI技术层面的阶段性滞后,还是工业与移动互联网时代屡试不爽的经营管理体系正在AI时代显露出不适?如果答案趋向后者,那么讨论的重心就不再是“某项技术是否落后”,而是企业的战略锚点是否仍然清晰,组织能力是否匹配新的不确定性环境,人才、文化与决策机制是否服务于未来而非过去。
苹果并非孤例。曾在上一轮技术周期中领先的科技巨头,很大一部分面临类似挑战。我们可以称之为“诺基亚式困境”——这些拥有顶级资源与人才的企业,往往在下一个时代浪潮中(比如当下的AI时代)陷入战略犹豫、组织内耗与路径依赖的困境。由此,引出一个更基础、更难回答的问题,当AI开始参与认知与决策,企业管理的“操作系统”应当如何迭代?
追本之问
AI时代,苹果真的落后了吗
2025年,苹果被普遍认为“AI战略进展缓慢”,但依旧保持全球领先的盈利能力、极强的用户黏性以及难以匹敌的生态壁垒。也正因为如此,苹果今天的困境才更值得警惕。问题并不在于苹果有没有跟上AI时代,而是苹果赖以成功的战略中枢正在发生结构性松动。一旦战略中枢开始瓦解,再强大的公司也会不可避免地陷入组织能力的恶性循环。
1.判断一家企业是否落后,产品之外还要看战略中枢
对国内外优秀企业的评价,一个常见误区是,用产品成败替代对战略系统的判断。诺基亚在功能机时代并非输在单一产品,而是其以硬件规模与运营商关系为核心的战略系统,无法容纳软件与生态成为竞争中枢,即便推出多款“成功机型”,也未能改变整体失速的命运。
英特尔长期依靠制程工艺领先构建竞争优势,但当计算范式转向异构算力与软件协同时,其战略系统仍锚定传统CPU路径,产品性能单点改进掩盖了结构性转型迟缓。波音在737MAX项目中将产品交付视为核心经营目标,却未能及时调整以安全与工程文化为中心的决策系统,最终暴露的是治理与激励机制的系统性失效。反之,IBM在硬件与服务业务仍具规模时,提前将重心转向云服务与企业级软件,重构战略系统,通过经营逻辑的整体跃迁实现转型。
苹果Siri的多次跳票、AI功能的推迟上线、与外部大模型的合作迟缓,看上去是产品或技术节奏问题,但放在更长的经营周期内,这些现象更像是结果,而非原因。
真正需要被追问的,其实是三个更底层的问题,企业是否依然清楚面向下一阶段的核心能力是什么?围绕新的核心能力,组织还能否形成稳定、高效的协同?关键人才是否仍然相信公司值得自己全力以赴?这三个问题回答不清楚或者答案为否定,说明这家公司已经站在战略失速的边缘。
苹果恰恰“中招”。
2.从业务失误到组织系统性动荡:问题如何被放大
苹果近几年的问题不是集中爆发,而是分散出现、相互叠加。如AI项目反复延期、汽车项目叫停、部门核心功能被迫下线、高管职权总是被拆分、关键人才持续外流等。任何一件事情单拎出来,都可以解释为公司“正常调整”。但当它们在同一时段、关乎同一因素(人工智能)集中出现时,就不是偶然了。
该现象传递出一个明确信号,战略共识正在失效,组织正在失去对未来的确定感。一旦不确定性在组织内蔓延,企业就会进入高度危险区间——决策开始保守,组织开始防御,人才开始逃离。正如苹果实施AI战略转型过程中呈现的“双面镜像”,一边是财务稳健,一边是战略危机(见表1)。

企业战略中枢动摇往往最早体现于人事变动,而非业绩。因为真正处于战略中枢的人,往往比市场有更敏锐的感知,即公司是否还有清晰的长期战略,自身在企业中是否仍具有实质影响力,个人风险是否正在被系统性放大。当这些判断趋于悲观时,“体面离场”往往成为高管的理性选择。高管离职的影响不会停留在管理层,而是会迅速向下传导,核心工程师、架构师、关键产品负责人,他们才是真正用脚投票的一群人。
3.“战略—组织—人才”负反馈循环如何形成
诸多企业转型与变革过程中存在一个相似的演化路径,即“战略—组织—人才”负反馈循环。这个负反馈循环形成大致分为五步。
4.苹果并非“看不见AI”,而是被自身成功所束缚
苹果并不是一家对技术趋势感觉迟钝的公司。无论在AI芯片、自研系统还是硬件工程上,苹果长期保持着前瞻性。问题在于,AI对企业提出的要求不只是技术升级,还有经营逻辑的重构。苹果过去二十年的巨大成功,恰恰建立在一套高度成熟、极度稳定的经营体系之上。比如封闭可控的产品生态、清晰稳健的发布节奏、严格的流程管理与风控等。
在智能硬件与消费电子时代,这套体系几乎无懈可击,但在AI时代开始显露瓶颈:当行业变化超过组织调整速度时,过往的成功经验反而成为企业转型障碍——低估系统性问题、对内部信号麻木、过度依赖既有路径。所以,苹果遇困并非源于“技术落后”,而是当战略中枢开始动摇时,企业未能完成自我校正。
如果不能在战略层面重新确立锚点、在组织层面重建协同、在人才层面恢复信心,那么任何技术补救,最终只能延缓问题的暴露,而无法改变走向。苹果也不例外。1997年乔布斯回归苹果时,提出灵魂一问:“如果顶尖人才不喜欢苹果,苹果凭什么拥有未来?”
AI时代,“乔布斯之问”再次摆在了苹果面前。
第一步,战略锚点开始模糊:当企业无法明确回答“下一阶段我们靠什么赢”时,资源配置就会变得摇摆;
第二步,组织协同效率下降:管理层权责反复调整、项目多头管理、优先级频繁变化,本质都是战略模糊的组织投射;
第三步,优秀人才选择离开:真正有能力的人,对环境变化最为敏感,也最不愿意在不确定中消耗自己的时间和热情;
第四步,能力进一步削弱,验证悲观预期:很多项目推进更慢、主航道产品体验更差,组织对未来的信心被进一步侵蚀。
第五步,市场表现不佳,进一步导致战略锚点模糊。一旦企业陷入恶性循环,即便拥有雄厚资金、强大品牌和成熟市场,也很难通过“修修补补”的策略走出来。
转型之困
管理范式与AI时代的错配
不少管理者认为,只要在原有体系上叠加AI(技术)能力,企业就能完成转型升级。可惜这一判断在实践中被反复证伪。10年前的数字化转型、20年前的电商转型等实践表明,真正决定企业能否赶上新时代的,从来不是技术本身,而是组织的经营管理体系能否与新时代要求适配。这在当下表现为企业原有管理范式与AI时代组织运行逻辑之间的错配。苹果面临的困境,正是这种错配在巨型成熟企业的集中体现(见表2)。

战略层面,从确定性路径到演化型竞争,战略开始失去锚点。企业战略强调方向清晰、路径稳定、资源集中。这套逻辑在产品周期明确、技术演进相对可预测的时代有效。但AI时代的企业生存环境发生了质变,技术路径高度不确定,应用场景快速分化,成功模式无法提前验证,等等。在这种环境下,企业战略不再是选对一次保用十年,而是需要持续校正。遗憾的是,当下很多企业仍然沿用工业时代的战略观:把战略理解为正确答案,而非可修正假设;组织天然排斥试错、延迟“下注”、回避不确定性。而AI时代恰恰要求企业在不完美状态下快速行动,通过实践不断逼近最优解。
企业失去战略锚点将导致三种后果:投入分散,难以形成突破;关键项目反复调整,信号混乱;组织对长期方向缺乏共识。战略一旦失焦,组织层面的混乱几乎不可避免。
组织层面,为稳定协同设计的组织结构难以承载高速进化。成熟企业在组织设计时普遍遵循一个核心原则:降低复杂度,提升可控性。因此,流程清晰、职责明确、层级分明,往往被视为企业管理成熟的标志。AI时代对组织的要求恰恰相反,如数据、算法、产品需要高度耦合,决策需要快速闭环,试错本身就是工作的一部分。当AI以技术、业务、流程、服务等方式被嵌入原有的职能型、矩阵型组织结构中时,结果往往不是效率提升,而是摩擦叠加,如决策权被拆散、责任边界模糊、项目推进节奏被拉长。这并非执行层面的问题,而是组织结构与任务属性的错配——原本用于保障组织稳定运行的机制,在高度不确定的环境下反而成为业务创新的阻碍。
人才层面,用成熟企业的人才逻辑管理前沿、多变且更自主的AI人才。在传统企业中,人才管理往往强调三点:角色清晰、晋升路径明确与激励机制稳定。与此不同,AI型人才的核心诉求是能够影响组织的关键决策、拥有足够的试错空间、工作成果能够真正改变系统,等等。当企业仍然以传统的职位等级、流程合规、部门边界作为主要管理工具时,更具创造力的AI人才往往会感到受限。人才流失并非问题的起点,而是公司战略失焦与组织退化的结果。当优秀人才陆续选择离开,说明企业内部已经形成了一种隐性共识:个人努力无法显著改变组织走向。这对任何以知识、技术与创新为核心竞争力的企业而言,都是一个危险信号。
文化层面,过往的成功经验正在转化为现实的路径依赖。所有长期成功的企业都会形成极强的文化自信。这是很多公司陷入“诺基亚式困境”的原因之一。尤其当外部技术演进与行业周期发生变化时,文化自信往往会阻碍企业“自我反思”,并进一步演化为路径依赖。因为当组织下意识地用过去的成功标准来评判未来的不确定探索时,转型往往尚未开始,就已经在组织内部被否定。
在这轮AI转型中,最常见的企业文化惯性是忽视外部变化,排斥未成熟方案,过度依赖既有成功模式。如果在行业“岁月静好”时期,文化自信会让企业保有优势,一旦外部环境出现剧烈变化,文化自信可能会演变为企业发展的桎梏。
综上可知,企业在AI时代转型遇挫,往往并非因为缺乏技术能力或资源投入,而是用上一时代的经营管理系统应对下一时代的竞争。当战略不再适配环境变化,当组织结构难以承载高速演化,当人才机制无法激发关键创造力,当文化惯性抑制了试错与开放,企业的任何单点突破,都无法消除整个体系的根本性症结,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他山之石
AI时代,先行者真正改变了什么?
AI时代刚刚开启,又变化万千。即便如英伟达、谷歌与特斯拉,也不敢自称AI时代的领先者。一个更恰当的定位是“先行者”。通过分析先行者的转型实践,或许可以从中发现苹果式困境的解法。
英伟达的转型常被解读为“命好”——押中了AI风口。但其真正做对的,是战略聚焦与组织一致性。英伟达创始人黄仁勋很早就预判到,未来的算力竞争本质是智能密度的竞争,而非单纯的规模竞争。围绕这一判断,英伟达在战略、组织与资源配置上步调高度一致,战略上长期聚焦通用计算平台,组织上围绕CUDA构建稳定核心,经营上接受短期波动,换取长期认知优势。这是一种典型的认知驱动型经营模式——不是跑得最快,而是看得最清楚。
谷歌在AI上的进展并非一帆风顺,曾被硅谷讽刺为“起个大早、赶个晚集”。不过,现今Gemini的产品表现以及谷歌在AI层面的全方位战略布局,正在让其迎头赶上,成为与Open AI正面对决的强势选手。谷歌所为中有一点很关键,允许内部“多路径竞争”,而非押注单一答案。无论是大模型架构、产品形态还是商业化路径,谷歌内部始终存在竞争与分歧。这并不是混乱,而是一种更适配AI时代的制度设计,用内部竞争替代外部试错,用多元假设对冲不确定性,用数据和结果而非资历决定战略方向。这种机制短期看可能牺牲了效率,一旦那条被筛选出来的路径变得清晰,竞争优势会很明显,而且还可以不断迭代,让组织保持年轻态。
特斯拉经常被视为一家汽车公司,实质是一家能源与科技公司。否则无法解释其以不到丰田五分之一的汽车销量,却能实现1.63万亿美元市值,是丰田2794亿美元市值的5.8倍(两者市值均按美东时间2025年12月16日收盘价计算),更无法解释特斯拉为何能快速成为智能机器人(Dojo超算与擎天柱机器人等)领域的领跑者。
在特斯拉,AI从来不是一个独立的前沿研究项目,而是直接嵌入经营系统的核心能力。从自动驾驶、制造系统,到供应链调度、质量控制,AI并非被当作赋能工具,而是直接影响产品定义、直接改变生产方式、直接参与经营决策。说到底,AI已成为特斯拉运行逻辑的一部分,而不是组织中的一个部门。这使得特斯拉的战略节奏极快,允许失败、快速修正、持续迭代,而不是等待完美方案。
再看三家中国科技企业的做法。字节跳动的独特之处,在于不仅仅将AI用于推荐系统,而是将其扩展为一种基础设施,包括内容生产、用户分发、广告定价、产品迭代等。这些环节在算法驱动下快速形成“经营闭环”,组织的决策权从个人经验转移到系统认知,组织的价值不再是“判断对错”,而是不断优化系统参数,使决策更接近真实世界的反馈。相比新生代科技公司,AI之于阿里巴巴与腾讯都属于机遇和挑战并存——做得好,成功迈入下一个时代;做不好,可能被后来者拉下马。因此,阿里巴巴与腾讯的AI转型必然面临阵痛,做法也有相似之处。
两者都主动拆解原有的组织边界。阿里巴巴推行“1+6+N”组织变革,将庞大的集团拆分为六大业务集团,打破了延续多年的“大中台”模式。通过削减总部行政干预,让云智能、淘宝天猫等业务能够独立灵活地对接AI算力与算法需求。腾讯持续深化930变革后的CSIG(云与智慧产业事业群)架构,打破事业群间壁垒。通过“混元”大模型底座实现跨部门协同,将底层AI能力像自来水一样供给到微信、游戏、广告等各个板块。
都重塑了业务单元的自主决策权。阿里巴巴各业务集团实行董事会领导下的CEO负责制,具备独立的融资与上市权,将战略重点转向“AI驱动”,并自主决策对大模型初创公司(如月之暗面、智谱等)进行重金投资。腾讯坚持“小步快跑”的赛马机制,允许微信、腾讯会议等团队根据自身场景自主决定AI接入深度。这种分权让视频号等业务能迅速利用AI推荐算法实现爆发,而非等待集团统一指令。
都强调AI对核心经营指标的直接影响。AI不再是实验室里的演示品,而是必须反映在财报上的增长引擎。阿里巴巴重点考核AI对淘天转化率和阿里云收入的贡献,通过“通义千问”提升商家侧生成式营销效率,并将AI相关产品收入作为云业务回升的核心指标,利用AI技术显著降低了物流与营销的人力成本。腾讯推动AI成为广告系统(混元大模型驱动)点击率提升的关键。AI驱动的广告推荐系统不仅提升了精准度,更显著拉动了腾讯季度社交广告收入的两位数增长,将技术投入直接转化为毛利改善。

通过对全球AI先行者的管理范式进行对比(见表3)可以发现,无论是英伟达、谷歌与特斯拉,还是字节跳动、阿里巴巴与腾讯,它们并未把AI当作“插件升级”,而是重新设定了企业经营管理的前提条件:接受不确定性成为常态,接受试错是必要成本,接受系统认知优先于个人经验。换言之,它们率先完成的并非技术升级,而是管理范式的跃迁。因此,对企业而言,谁率先完成对自身经营管理系统的更新,谁就能在AI时代“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反之将会“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破局之道
从技术升级到管理范式跃迁
当一家成熟企业在AI转型中受挫,人们往往习惯性追问,是不是技术路线选错了?是不是投入力度还不够?是不是组织反应慢半拍?这些追问都有道理,但都停留在操作层面。真正决定一家企业能否跨越AI时代的,并非一项技术升级、一次业务决策、一个奇思妙想,本质在于企业所倚重的经营管理范式,是否仍然适用于一个“以智能为核心生产要素”的时代。
1.回溯源头:百年企业管理学解决的是同一类问题
从泰勒的科学管理到法约尔的一般管理原则,再到韦伯的科层制、德鲁克的目标管理,等等,现代企业管理学诞生于一个共同背景之下:工业化大生产。在这一前提条件下,企业面临的核心挑战是生产要素如何规模化配置、个体差异如何被流程和制度消解、不确定性如何被转化为可预测结果等。
因此,百年来主流管理学理论虽形式各异,但底层逻辑高度一致:通过结构、流程和制度,把复杂世界“简化”为可管理的系统。无论是目标管理、预算管理、绩效考核,还是后来的流程再造、矩阵组织,共同目标都是减少偶然性、提升可控性。这套范式在过去一个多世纪中取得了巨大成功,也塑造了现代大型企业的基本形态。不过,它隐含着一个前提假设——认知与判断主要由人完成,组织的任务是把人的行为“管好”。然而,AI的出现第一次系统性地动摇了这一前提。
2.AI给企业带来的根本变化:当智能开始成为一种生产要素
与以往所有的通用技术不同,AI不仅能提升效率,还引入了一种新的能力,即处理复杂信息、进行模式识别、参与判断与决策。这意味着在企业内部,“认知”不再是人的专属能力。人类是碳基智能,AI是硅基智能,未来是人机协同,“智能”首次被人和机器所共享。一旦智能可以被规模化调用,企业运行逻辑便会发生质变,决策不再完全依赖经验,管理不再只是约束行为,组织不再只是协调人力。在这一背景下,传统管理范式开始显露出结构性不适。企业的经营管理体系须完成三重跃迁。
第一重跃迁,从控制型管理走向认知型经营。回顾过去,工业时代的管理本质是一种控制逻辑:通过制度控制行为,通过流程控制结果,通过层级控制决策。但在高度不确定、快速变化的AI环境中,控制的边际效用正在迅速下降。真正决定企业竞争力的,不再是“谁控制得更严”,而是谁能更早形成有效认知,谁能更快修正错误认知。这标志着企业经营正在从控制导向跃迁到认知导向。在认知型经营中,管理的核心不再是约束,而是让组织尽可能早地看到变化,让判断尽可能接近真实,让错误尽可能低成本暴露。这对管理者提出一个根本性挑战——你是否愿意放弃对确定性的迷恋,转而管理不确定性本身?毋庸置疑,管理者做到这一点绝非易事。
第二重跃迁,从稳定组织走向可进化系统。传统组织设计追求稳定性。稳定意味着职责清晰、流程固化、边界明确。但AI驱动的业务形态具有三个天然特征:变化速度快、试错频率高、成果路径不确定。这种情况下,过于稳定反而可能成为风险来源。越来越多的实践表明,具备竞争力的组织往往不是最稳定的,而是最具可进化能力的,能根据任务快速重组,能在失败中迅速调整,能让资源向有效板块自然流动。这意味着企业管理正在从结构设计转向系统设计。组织不再被视为一张固定架构图,而更像一个持续进化的生态系统,正如角马迁徙的故事所隐喻的企业与个体在“生态位干旱化”下进行的系统性进化。
第三重跃迁,从规模经济走向认知经济。在传统经济学和企业管理学语境中,规模往往意味着优势。如规模能摊薄成本、提高议价能力、构筑竞争壁垒。但规模经济也有一个不可回避的副作用,系统管理的复杂度指数级上升。而AI带来的改变,在于它为企业提供了一种新的增长逻辑,不是通过优化管理对抗复杂度,而是通过提升认知降低复杂度。在这种逻辑下,企业竞争的关键不再是谁更大、谁更好、谁更便宜,而是谁更早理解需求变化、谁更快做出正确判断、谁能把经验沉淀为可复用的智能能力。
完成这三重跃迁,企业就完成了AI时代的转型。从这个角度而言,AI时代企业真正的转型,不是业务线转型,而是一整套经营管理“操作系统”的迭代(见表4)。如果仍然沿用工业时代的管理逻辑去管理AI时代的企业,那么,企业的战略会越来越模糊、组织会越来越迟缓、人才流失会越来越严重。

苹果的动荡与转型困境以及其他传统企业的转型受挫,指向一个事实,AI时代,决定企业命运的关键已经从“做什么业务”转向“用什么范式经营管理企业”。
在工业时代,优秀的管理意味着控制、稳定与规模化;而在AI时代,真正稀缺的能力变成了认知、演化与自我修正。当智能开始参与判断,经验不再自动成立;当变化成为常态,稳定反而可能成为风险;当系统可以不断学习,组织就必须允许试错与重构。因此,AI时代企业转型的关键,并不是某个部门、某项技术或某条业务线,而是企业一整套经营管理操作系统,包括战略形成方式、组织运行逻辑、决策机制以及对人才与不确定性的基本态度等。
未来的分水岭清晰可见:那些能够完成管理范式跃迁的企业,才有资格谈下一轮增长;那些拒绝更新自身运行逻辑的组织,只能在延迟淘汰中等待终局。AI时代淘汰企业的,从来不是技术本身,而是无法完成经营管理系统的自我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