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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看电影杂志 ,作者:东五环坐家协会
传记片,一个最激动人心又最无聊乏味的类型。
它的激动人心,来自于原型人物以自己的生命书写的传奇。
那些真实的生命体验,能够与同样游历于人间的我们,产生任何虚构故事都难以企及的共鸣。
它的无聊乏味,因它往往遵循老旧的编年体叙事。
这种叙事结构能够最清晰地展现一个人的生平,但也使得电影的力量几乎完全仰仗于故事原型的力度,在最坏的情况下,电影会沦落为流水账。
而讲述卡夫卡生平的[弗兰茨],无疑是在试图粉碎传记片这种过于循规蹈矩的模式。
它将过去现在的时空切碎、重新拼贴,讲述一个不愿活在人们口中、不愿活在展览馆或任何编年史里的卡夫卡。
也在侧面述说着,传记片或任何试图还原一个人的尝试,终究无法抵达真实的人生。
弗兰兹·卡夫卡,一个死后成名的文学偶像。
要为他立传,素材乏善可陈,那些本应遵循他的遗嘱被销毁的作品和书信,几乎就是全部了。
雪上加霜的是,卡夫卡短暂的一生都被困在枯燥的保险业工作中。
他没有茨威格那因为时代巨变而产生的灵魂撕裂,也没有王尔德离经叛道的耸动奇闻。
他和他笔下的人物一样,被官僚系统中冗长而无意义的流程消耗生命。
最惊心动魄的体验,也不会超出那个格子间太多,无非是原生家庭、婚嫁疾病。
与这种平淡的经历相对的,是他笔下的荒诞世界如同最光怪陆离的噩梦,泛着神经质的光泽,折射着他躁动不安的灵魂。
他的精神实质,被遮蔽在一马平川的人生经历之下。
只按部就班地记叙他的人生,只能得到一部与卡夫卡的精神背道而驰的无聊传记,比你的工作日志好不了多少。
导演阿格涅丝卡·霍兰或许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作为一个波兰人,她远赴捷克的布拉格留学,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更靠近卡夫卡,在他出生长大的城市体会他。
“从一开始,我们就知道,卡夫卡的故事无法用传统的、线性的方式讲述。”
影片开场就宣告了这种颠覆性。
正在理发的小男孩卡夫卡望向镜子,镜头的转接之后,镜子里映出的,是成年的卡夫卡。
时空被镜子扭曲,分不清是过去望见了未来,还是未来穿透了过去。
卡夫卡适合于以这种方式呈现。
他身上有某种现代性,似乎他不仅存在于过去,而能够与每个时空产生共鸣。
正如影片指出的,他喜欢写信,但不擅长也不喜欢当面交流,“他每天写一至三封信,相当于四条电子邮件,或者十几条朋友圈。”
和许多当代人一样,他有“线上”“线下”两种人格,线下的沉默,与线上的滔滔不绝无关。
而他笔下人的异化,更是一种现代病,比起当时,在科技爆炸的今天是一种更现实的寓言。
调侃着不想上班的当代人,可能更能从卡夫卡的甲虫身上发现自己。
另一方面,卡夫卡也更可能在当代,而不是他的时代找到自己的位置。
尽管他不善于接触人,却非常乐意接触新事物。
在影片里一个令人眩晕的场景中,卡夫卡和未婚妻兴奋地讨论着还是新发明的留声机。
下一刻,未婚妻扭头却寻他不见,而卡夫卡迷茫地环顾四周,背景里只有一面不属于卡夫卡时代的嘻哈涂鸦墙。
好像他早就不止存在于他的时代,而已经瞥见了未来。
导演霍兰这么形容这种风格:
“影片的结构有点像量子力学,时间和空间不再是显而易见的线性关系,而且会带点朋克感觉,而不是严肃、悲伤的。”
但未来在本片中的存在,对卡夫卡来说同时也是破坏性的。
你会发现,从第一幕,卡夫卡用勺子捂着耳朵出现在镜子里时,他就在渴求安静。
一直在他耳边喧嚣的,不是周围的窃窃私语,而是来自未来的声音。
当他骑行在布拉格的街道上,卡夫卡纪念博物馆的语音系统不断循环:
“订票请说‘票’;购买纪念品请说‘纪念品’,想与卡夫卡见面请说‘弗兰兹’……”
而在他搬到出租屋之后,未来更加全面入侵,他的窗外,有巨大的眼靠近,他和他房间里的一切,都好像成了微缩模型,任凭那些眼睛看西洋镜似的窥探、打量。
那些眼睛的主人很快被挑明,正是未来布拉格卡夫卡博物馆的游客。
卡夫卡的生活被演绎成了他笔下的噩梦。
在后来更讽刺的场景中,游客们在“卡夫卡常游泳后休息的草地”打卡拍照,吃“卡夫卡最爱吃的汉堡”同款。
正像霍兰在布拉格留学时发现的,“卡夫卡已经变成了一处景点。”
这可能是他本人也无法设想出的卡夫卡式的噩梦。
在他的遗嘱中,他要求把自己所有的信件、作品都烧掉。
但他的遗嘱执行人、出版商马克斯·布罗德并没有照做。
影片里曾经有过一个场景,布罗德看着一切烧为灰烬,但火光终究还是退回原点。
布罗德冒险带着那些信件与稿件,在盖世太保的眼皮子底下出境。
“卡夫卡”就这样被保留了下来,保留在世界文学史与文化中,而渴望宁静的“弗兰兹”却也因此消散在喧嚣中。
除了情景再现了卡夫卡的《在流放地》,影片还化用了不少卡夫卡作品中的意象。
比如,卡夫卡的父亲在餐桌上拍死了一只或许是来自《变形记》的蟑螂。
又比如,在父亲大声抱怨母亲买来的肉是老鼠肉时,卡夫卡以《杂种》中的话神态自若地回应:
“可能是猫和羊的杂交。”
他的精神微妙地存在于影片的缝隙中。但频频被各类角色打破的第四面墙,又提醒着观众,那个真正的弗兰兹,终究也只能由他人的叙述拼凑而成。
[弗兰兹]最终像霍兰颇为赞赏的布拉格卡夫卡半身像一样,一片片被分割又重组,粉碎了又重构,像一幅活动的拼贴画,影片海报的灵感亦来源于此。
但卡夫卡本人,未曾有一次用语言打破第四面墙为自己辩解,只是不安地望着镜头外可能的窥视,一再地困扰于“为什么不能安静”。
这个不愿被人知晓的弗兰兹,终于还是被暴露给全世界,被窥探、被当作消费文化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