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码打开虎嗅APP

搜索历史
删除
完成
全部删除
热搜词
2026-02-03 06:05

两代华人的布拉格漂流记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Hi放晴公园 ,作者:毛瀚棋


刚刚过去的这个寒假,我跟着学院为期半个月的中东欧游学团,去了许多像查理大桥、奥斯维辛集中营这样只在课本里听过的地方。


当然啦,这半个月的重点也不只是玩,我们小组做了一个关于在捷克华人生活现状的选题。在布拉格市中心的瓦茨拉夫广场,我遇到了两位华人店主。一位是一家中餐厅的老板陈姐,她来捷克已经二十年了;另一位是一家奶茶店的90后店主小汪哥。


两家店仅仅相距300米,拐个弯就到的距离,但陈姐和小汪哥的人生剧本却截然不同。一个是二十年前孤注一掷的偷渡,一个则是“换一个没那么卷的赛道”。这期节目,我想带你听听这两位店主背后的故事,看看两代选择在布拉格定居的华人,是怎么在同一个城市的天空下,活出了几乎平行的人生。


☀️


渡河者:中餐厅老板的二十年


认识陈姐的故事堪称意外之喜。捷克的华人只占全国总外国人口的0.9%左右,甚至,布拉格大部分中餐厅都是越南人经营的。那天下午,我们在瓦茨拉夫广场的步行街游荡,陈姐餐厅的中文招牌在一众捷克文里那么显眼,又那么顺眼。店门口的对联和店内的招财猫贴画让我几乎可以确定店主就是中国人。于是,晚饭时分,我们又来到了这家餐厅。


陈姐说着一口江浙口音的普通话,热情地给我们介绍她家的拿手好菜。椒盐猪蹄是一绝,菜单上没有,因为外国人不吃这玩意儿。点过菜,正好店里客人不多,我们就和陈姐聊了起来。就这样,陈姐一边时不时麻利地招呼新进店的客人,一边讲起了她的故事。


陈姐是丽水青田人。青田有个传统,家家户户的孩子大了都要送出国打拼,就像其他地方的人过年要回家团圆一样。当年,在老家传统的氛围里,家里的舅舅们想送弟弟出去,觉得男孩子在外面不吃亏,但妈妈坚持要送女儿出去。回忆起那个时候,陈姐说觉得自己挺“破烂”的。


20年前的移民是什么样的?陈姐的答案完全出乎我的意料。那不是一次轻松的移民,而是充满尘土的偷渡。为了找蛇头,家里花掉了20来万。先到乌克兰,再从乌克兰辗转翻山,偷渡到捷克境内。走不动就互相搀扶,鞋掉了就回头找。陈姐印象最深的是一个福建人,叫“什么什么清”,个子不高,一只眼睛不太好,帮过她很多。那时候没有手机,后来分别了,就再也没有过消息。


历经重重考验来到布拉格以后,真正的困难才刚刚开始。别提捷克语,初中学历的陈姐连基本的英语沟通都没法做到。据她自己回忆,捷克语的“你好”、“再见”,她都学了快一个星期。工作更是只能在饭店里干最底层的刷杯子、洗厕所,但华人圈子的韧性就体现在具体的互助里。


2018年,陈姐想开一家自己的饭店,但手头的积蓄不够。她模仿老乡的语气:“你要开店啊,我这有,给你一万!”就这样你一万我一万凑出来了;就在上个月,一个来店里吃过饭的河南小伙拖着行李箱在街上碰到她,想换工作,被前老板刁难,骗了4000多人民币的社保钱。她让小伙把行李放店里,说“你要是信得过我,就住我这,押一付一。”


现在陈姐已经是两个女儿的妈妈了,大女儿内向,从小在捷克长大;小女儿外向,今年刚从国内到捷克来上初中。从需要搀扶的偷渡者,到可以给别人一张床的庇护者,这是陈姐在布拉格具体而艰辛的二十年。


有一个特别让我动容且记忆深刻的细节,在陈姐讲述这些故事的过程中,她的小女儿一直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听到她妈妈偷渡的经历,她眼睛都直了。等陈姐讲完,她迫不及待地问:“老妈,这些怎么没听你跟我说过啊?”陈姐笑得特别坦然,她说,“之前想起那段经历,老是忍不住会哭。今天倒是可以笑着说出来了。”是的,终于挺过来了。尽管透过模糊的视线,我还是看到了她眼里若隐若现的泪花。


接力者:年轻一代的奶茶店主


离陈姐的饭店300米之外,我们发现了一家台式奶茶店,店主是29岁的小汪哥。我连着去了三天,在店里的总是他本人和另一个店员。后来才了解到,这家奶茶店每天中午十一点开门,晚上十点打烊,全年无休。店里的中国元素很浓,柜子里摆着三国杀和飞行棋,labubu玩偶、原神盲盒。十来张小桌几乎都坐满了本地的客人,我只能隔着吧台和工作中的小汪哥聊天。和陈姐不同,小汪哥2018年才来捷克,理由也简单直接:父母已经在这安家了。因为国内创业比较难,就想着出来看看,换个赛道。他的父母和陈姐一样,是更早一代的华人移民。千禧年前后偷渡到波兰摆过地摊,后来因为当地黑警察的敲诈而来到布拉格扎根。


聊到为什么开奶茶店,小汪哥说,奶茶店楼上就是他父母经营的餐馆,2020年时楼下空出这间不能生明火的店面,小汪哥决定开家奶茶店试试。他对国内与捷克的商业生态有敏锐的体感,他提到,在国内想做好一家非连锁的奶茶店“基本不大可能”,而在这里,顾客的容忍度更高。奶茶做甜了没关系,没有在国内纷纷避雷那么夸张。虽然所有事情都要亲力亲为,比较辛苦,但就竞争压力而言,这里的市场相较国内算是降维了。


有趣的是,当聊到定居海外的华人身份认同时,小汪哥观察到,在捷克长大的华人二代,大多数仍认为自己是中国人。在他看来,身份认同的背后不仅是文化归属,也是国力强弱、社会给予个体的安全感的现实计算。捷克的人种单一,社会缺少多元叙事,中国文化的根脉就显得更难以切断。


这就是我在布拉格偶遇的两位华人店主,和他们背后的两段人生。如果把两位的故事放在一起,似乎可以拼贴成一个海外华人移民的微小切面。陈姐的二十年,是从零开始,甚至从负数开始的生存。而小汪哥的起点已经完全不同,他的课题变成了在相对稳固的基础上,怎么“活得好”。我想,这种对比也影响着他们对于“根”的想象。对于以陈姐为代表的第一代移民,“根”是故乡,是具体的村落或是某栋单元楼的念想;而对于更年轻,甚至在海外出生成长的下一代,“根”或许更多是怎么在这片接纳又疏离的土地上落地生根,不是被动扎下,而是主动长出自己的姿态。


所以,当我们谈论移民时,我们究竟在谈论什么?


是孤注一掷的经济选择,还是自我归属的身份追寻?也许都是。听完这两个故事,我认为移民更像一条没法回头的河流。陈姐和小汪哥的父母是先行者,带着被泥沙冲刷过的伤痕;小汪哥是后来者,可以更从容地思考未来的方向。他们被同一条名叫“告别”的河流连接,却拥有了截然不同的渡河记忆。这条河,我想永远也不会断流。故事被传递,被讲述,被遗忘,又被新的故事覆盖。

本内容来源于网络 原文链接,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虎嗅立场。
如涉及版权问题请联系 hezuo@huxiu.com,我们将及时核实并处理。
频道: 社会文化

大 家 都 在 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