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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老孙荐读 ,作者:立平坐看云起
很多朋友知道,最近我一直在讲,2026年中国经济的一个特点可能是冰火两重天。其实,这个趋势若干年前就已经若隐若现,不过是在今年更加突出地显现出来。几年前我就开始讲上半身下本身的新二元结构,最近又有K型经济概念的流行。本文将对K型经济的概念及表现做一梳理,供各位参考。
疫情中的经济K型复苏
2020年的某一天,一位名为"Ivan the K"的Twitter用户在Twitter上发了一个帖子。他问到:为什么没人讨论K型复苏?。应当说,这位网友虽然不是专门从事经济学研究的,但他的感觉很敏锐。当时大家还都在讨论复苏是V型、U型还是L型的时候,他敏锐地感觉到这次可能有点不一样。
这则推文引起了彼得・阿特沃特(Peter Atwater)的注意,他是威廉玛丽学院的经济学讲师,主要研究行为经济学。阿特沃特在看到"K型复苏"这个概念之后,马上意识到这个概念的洞察力的解释力。然后开始系统阐述这一概念的内涵与社会意义。
阿特沃特在接受采访时回忆:"当时经济学界正在进行一场'字母争夺战'(land-grab for letters),而对我来说,最符合现实的字母就是K。"他基于盖洛普(Gallup)数据发现了信心分化的关键证据:"我注意到白领和蓝领工人之间的信心出现了惊人的分歧。那些能够远程工作的人突然感觉好多了,而处于底层的人——医院工作人员、超市店员和工厂工人——感觉越来越糟。"
阿特沃特将这种复苏的分化概括为:"K型复苏可以描述为'一边是累积的不公平,另一边是累积的特权'(stacked inequity on one side and stacked privilege on the other)。"于是,他开始在媒体和学术场合频繁使用这一概念,将这个概念从社交媒体中的公众讨论转化为严肃的经济分析框架。
在这个过程中,他用"K型经济"替代了K型复苏一词,意在强调,这种分化不仅是短期的复苏现象,更是长期的经济结构特征。
而后,摩根大通在一份研报中指出,这一轮的经济复苏,不是V型、U型,也不是L型,而是K型。研报指出,疫情影响的充分暴露令经济整体步入衰退,但伴随政府刺激政策的实施,不同经济部门复苏的程度、速度、维度都不同。以往在一个部门或产业或一组人群中,复苏是均衡一致的,而如今,经济整体呈现不均衡复苏,部分经济部门迟迟未能恢复至疫情前的水平,还处在疫情阴影的笼罩之中,而另外一些经济部门则快速复苏,甚至已经超过了疫情前的水平,出现过热。
人工智能革命与K型经济
需要特别强调的是,在世界经济整体上走出疫情的阴影后,经济的这种K型走势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凸显。不过,这时的K型走势已经是更集中地与技术进步,特别是与人工智能等最新的技术的进展联系在一起。
就在不久前,全球领先的支付公司Stripe的联合创始人帕特里克·科里森提出了一个令人困惑的问题:
他用一张图表举例说明。图表上是苹果(AAPL)、微软(MSFT)和谷歌(GOOG)三家公司的市值增长曲线,从2010年到2025年,三条线几乎完美地平行飙升,从约2000亿美元的体量,一路狂奔至接近3万亿美元的巅峰。科里森问道:“这些公司表面上从事着完全不同的业务,但为什么它们的增长动态看起来如此一致?这背后到底该怎么解释?”
这个问题引来了多方关注。前Coinbase首席技术官巴拉吉·斯里尼瓦桑用了传统经济与互联网经济的概念来对这个现象进行分析。
什么是“传统经济”?传统经济并不仅仅指那些冒着黑烟的工厂或古老的行业,而是指那些在工业革命基础上建立起来的、以物理实体为核心的经济模式,包括了我们熟悉的制造业巨头,如通用汽车,能源领域的埃克森美孚,传统零售业的沃尔玛,以及大型制药公司辉瑞等。
这些行业的共同特点是,它们的增长是与物理世界的限制紧密相连的。它们的扩张依赖于高昂的资本支出,需要建造更多的工厂、铺设更长的供应链、雇佣更多的工人。因而,这种增长模式是线性的——产出的增加几乎总是需要投入的同比例增加。而这些曾经的经济支柱,如今正处于增长乏力的状态。
与传统经济的线性增长和物理束缚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互联网经济(或数字经济)的指数级潜力和无边界特性。这是一个以数字为基础、由代码构建的世界,其核心驱动力彻底改写了商业规则。
比如,谷歌之所以能占据全球92%的搜索市场份额,Meta能吸引全球近七成的社交媒体用户,正是因为它们的服务会随着用户数量的增加而变得更有价值,从而形成强大的护城河。微软的Azure云服务可以为全球数十亿用户提供计算能力,而服务新增一个用户的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软件和数字产品可以被无限复制和分发,不受物理库存和物流的限制。
有研究者指出,这场新旧经济的交替,正在深刻地重塑我们的社会、职业乃至未来的治理模式。
k型结构与中产的消失
K型经济不仅仅是一种经济现象,它同时也在形塑着一种新的社会结构。在工业革命的时代,人们见证了一个庞大的中产阶层的出现。企业中的管理人员、办公室里的白领、专业技术人员、熟练工人,这些在现代工业中占有相当大比重的人群,成为中产阶层的主体部分。
唯一一本涉及K型经济的中文书
但随着传统工业的衰落,数字经济的崛起,特别是人工智能在经济中的广泛应用,伴随着K型经济的形成,原有的中产阶层正在迅速坍塌,一种K型的社会结构似乎正在形成。
因为这一波以人工智能为核心的技术革命,从两个方面猛烈冲击着中产阶层的岗位。一个是随着公司结构的扁平化,大量的管理岗位在迅速被人工智能所替代。二是专业技术人员,包括从事人工智能技术创新的技术人员正在被他们自己创造的技术所取代。用马斯克的话来说,凡是在电脑前用鼠标来做的事情,都会被人工智能所取代。
所以,美国去年裁掉的大约120万人中,大约三分之一就是中层管理人员和技术人员。这意味着什么呢?就是中产阶层的坍塌。
而这个趋势,现在仅仅是个开始。不久前,一位前谷歌X高管发出震撼警告:中产阶级,将彻底被AI消灭。在此期间,白领将大规模失业。难道技术革命不会创造大量新的就业岗位吗?答案将是冷酷无情的:并不会。从美国的情况看,在2025年,美国制造业就业人数减少12万人,而AI相关岗位仅增加3万个,相当于每失去4个传统岗位才换来1个AI岗位。
有人预测,这个“AI地狱期”,将从2027年开始爆发,一连持续15年。
正因为如此,我们就可以理解最近《华尔街日报》一篇文章中讲到的一个词:FOMO,错失恐惧症,即由于担心自己不在场而错失某种非常有意义的事情时所产生的持续性焦虑。文章指出,这是现在硅谷人士中很流行的一种阶层性的焦虑。因为他们知道,现在可能是积累世代财富的最后一次致富的机会。
因为在这轮以人工智能为核心的科技革命中,将会诞生一个拥有无限财富的超凡阶层,他们的人很少,而绝大多数人得不到这个机会的人,可能会永远沦落为社会的底层,即赫拉利所说的无用阶级。
K型社会中的K型消费
K型经济的出现,社会结构从中产为主的橄榄型结构向K型结构的转变,意味着意味着整个社会从工作岗位、收入、财富的拥有到消费方式的一系列根本性重组与变化。
通过镜像对比揭示两次金融危机的深层背景
不知道大家是否注意到一个现象:在整体房价急速下跌,很多地方的房价跌去了30%、40%甚至腰斩的情况下,一些一线城市的豪宅的价格却异常坚挺,逆市热销。以上海为例,一些豪宅项目,不但价格持续坚挺甚至上涨,而且往往是一抢而光。但与此同时,普通住宅,尤其是非核心地段的二手房,却在经历显著的价格回调,部分非核心区房价的跌幅达到40%-50%甚至以上。
其实,餐饮业也在出现类似的特征。大家都知道,这几年的餐饮业整体上非常的萧条,包括上海,绝大多数餐馆生意冷清,甚至大批倒闭。但前几天,一位上海的朋友来家做客。其间,聊到上海餐饮业的情况。朋友说,他感受到的是,上海的餐饮业有所复苏,特别是高端的餐馆。但一般的中低端的餐馆还看不出太明显的变化。我查了一下数据,也可以大体印证朋友的说法:高端餐饮表现亮眼,大众化餐饮表现平平。
对于K型消费,两极分化当然是一个重要的特征,但我们还需要关注事情的另一个方面。
向K型经济与社会的转变,是一种剧烈的变动与调整,甚至我们到现在也不知道这种走向的终点在哪里。这会导致一种普遍的迷茫、不安与焦虑。这种心态和情绪的变化,更会对消费过程乃至整个经济的运行产生重要的影响。
在最近的一期《八面来风》中,我转发了一组数据:疫情以来,中国个人储蓄净增加74万亿。2020年,个人存款余额为93.30万亿元;2021年,突破百万亿大关,达到103.25万亿元;2022年,增至121.17万亿元;2023年,达到137.86万亿元;2024年,突破152万亿元;到了2025年,达到167.04万亿元。短短六年时间,个人存款增长了近74万亿元,增幅达79.2%,年均增长超过12万亿元。
但我要提一个问题,最近几年人们的收入有同储蓄增加同样速度的增长吗?没有的。这说明储蓄增加中的相当一部分与应对未来的不确定性有关。由此形成的对整体消费的负面影响,不容低估。
对于K型消费的其他特征,再另文讨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