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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盐财经 ,作者:赖逸翰,编辑:赵靖含,原文标题:《这群潮汕人卖「神丸」,闷声发大财》
“要不要买点牛肉丸带走?”如果潮汕小孩离家外出,家里的长辈大概会问起这样一句话。如果牵挂有形状,潮汕人的版本想必是牛肉丸状的。
不规则圆形的、灰色外壳的、弹牙的、带着纯肉奶香味的牛肉丸,还有些一口爆汁的牛筋丸,一起被装进透明的塑料袋里,抽成真空状态后配着冰块放在泡沫箱内。
而后,潮汕小孩会把它们带到全国,乃至全世界各地,配着粿条煮开,再撒上点葱花,喝一口泛着油光的汤;或者,就任由它们熟透,漂在火锅汤底上,再捞起狠狠咬一口,让滚烫的汁水溢在口腔里。
在香港工作的潮汕人陈林,就馋这一口。在离开潮汕之前,她特意拜托小姨,一定要帮她到菜市场的某一家摊位上买一些牛肉丸。她要把牛肉丸带上高铁,过海关,然后保存在冰箱里,尽快吃掉。她不怕麻烦,能吃上就满足。
潮汕的牛肉丸,和外地的牛肉丸,是不同的。否则,漂泊他乡的潮汕人,不至于不远千里也要从“原产地”手提一斤带回常住地;外地人也不至于非要亲赴潮汕一趟,在火锅店外大排长龙,只为了吃上这一口。
在浙江人李语的记忆里,自己过去吃到的牛肉丸,“也能爆汁,但都是能尝出来淀粉感很重”。直到她来广州工作,尝到真正的潮汕牛肉丸,才明白一颗充满肉的牛肉丸,应该是什么样的口感。
很多外地人觉得,潮汕牛肉丸好吃的秘诀,除了“充满肉”,还一定是“手锤”,就像周星驰的电影里那样。
但其实,这有点被过度美化。如果在汕头市区问上一圈,得到的回答大约是,“现在很少有手锤的牛肉丸,都是机器绞的”。
最早,牛肉丸的确是由师傅用两根棒子,在木砧板上把鲜牛肉捶打至浆水状,再手挤而成的。但早在20世纪,大部分在本地制作牛肉丸贩卖的师傅们,就已经购入绞肉机以简化工序,节约工时。
既如此,一颗小小牛肉丸,究竟何以能远销海内外,支撑起百亿产值?
从肉到丸
潮州人阿波,在汕头市厦岭路经营着一家牛肉店。从1989年骑着一辆自行车,在汕头光华市场门口卖牛肉丸算起,他已经卖了36年牛肉和牛肉丸。
在1989年还是年轻人的阿波,听闻朋友在汕头做牛肉丸,一天可以赚十八九元,就和一群朋友来到汕头市区讨生活。“好过打工,有一个朋友去给别人洗碗,一个月才30元。”现在想想,阿波还是觉得当时有十几元赚,是很了不得的事情。
36年的时间过去,阿波慢慢把自行车后座的牛肉丸框,变成菜市场档口,又变成店面,把街坊邻居变成熟客,把两个儿子变成店里的熟练工,换来大家一句“波哥”“波老弟”,或者“波叔”。

阿波的儿子们与儿媳正在店里忙碌工作/南风窗施泽科摄
即使换过几次店址,如今在阿波的店门口,仍多的是买了快30年牛肉,会自己称好牛肉丸再主动付钱的老顾客。
2025年12月,对于阿波来说,算是一年中的淡季。“因为现在这个时间段,临近送神(潮汕传统祭祀仪式)。再有一个月,到快过年的时候,这张桌子就会铺满牛肉了。”阿波的大儿子孙润彬向南风窗解释道。
但淡季,也不见得能清闲。每天早晨7点,屠宰场把牛肉载到店里,阿波就要开工了。这是做牛肉丸的不二时机——因为上午时段,来买牛肉丸的顾客更多,午间到傍晚,街坊们更喜欢切点新鲜牛肉回家打火锅。
做牛肉丸的第一步,是由阿波和两个儿子轮流把整牛拆解出来,挑出相对大块、脂肪较少的牛后腿肉,细细切除筋膜,再统一放在一旁的红色脸盆里。
随后,便是把大块的鲜牛肉接连放进两个机器里,先从块状绞成泥状,再花20分钟左右绞成浆水状。接下来,就可以把肉浆从机器里挖出,用手“借着势”在虎口处挤出丸子、煮熟捞出即可。
这些工序听起来简单,实际上却有许多影响口感的小细节。“做牛肉丸说没有讲究,其实也有讲究”,阿波一边切着牛肉一边解释,而如何讲究,则大多数靠师傅的判断和手感。阿波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做法。”

阿波店里的牛肉丸/南风窗施泽科摄
就比如,在不同环节出现的“水”。
在绞肉时,要用冰水。但要加多少冰水,阿波的小儿子孙润涛觉得,最好还是根据当天到的牛肉状态来衡量。
“因为每天到的牛肉不一样,有时肉的水分会多一些,有时少一些。但是做牛肉丸肉浆一定要加冰水,温度越低越好,温度太高肉质会散,没有弹性,吃起来像狮子头。”说话间,他一直站在绞肉机边,时不时把手伸进搅动的机器里查看肉浆状态。
阿波则补充道,水放多的丸子,成型后相对软,当天吃口感好,但是如果需要保存一段时间,口感上便不如水放少的丸子。
而在挤丸子环节,要用60℃左右的热水——负责慢慢浸熟刚从虎口挤出来的牛肉丸。“这个水不能太烫,太烫会导致丸子外面熟了但里面不熟。要慢慢浸着,这样里面才会熟。”阿波解释道。
要基本煮熟但“不煮开”,如此顾客们买回家后再“煮开”,牛肉丸便会膨胀变大起来。孙润彬笑称,这样顾客带回家再做,就不是“炒冷饭”了。

煮熟后的牛肉丸/南风窗施泽科摄
除了水,何时下盐,如何把控温度,在肉浆里加多少筋和牛油,通通都是学问。不过,父子三人一致同意,技术固然对口感有影响,但最大的影响因素还是牛肉的品质。
“肉比较好的话,相对来说口感就比较好。比如用后腿肉做,肉丸就比较紧实弹脆,用边角料做的牛肉丸,吃起来就散散的,全是肉渣。”孙润涛觉得,只要用好的牛肉按照工序去做,不要遗漏环节,做出来的牛肉丸总不会差的。
一整个早上,阿波店里五六个人,几乎都要围着这些牛肉,做出两三百斤丸子;而后便是把一部分丸子装袋,抽真空,等待寄给外地的顾客。
留下来,走出去
阿波记得,大约在2007年到2008年间,汕头开始刮起一阵将牛肉丸抽真空保存的风。
过年时段,顾客们到店里来买牛肉丸,总是要问“有没有真空包装的”。因为他们都是买给离家到外地读书、上班的小孩带着走的。
“外面都在说,现在都要真空包装了,这样牛肉丸可以保存久一些。”风潮一起,阿波也想着去淘一台抽真空机器。一台小小的二手真空机,就这样来到阿波的档口,它一次能抽两包牛肉丸。孙润彬记得,为着这台机器,家里还吵了一架,因为妈妈觉得“没事买个真空机干吗?浪费几千元”。
但钱花得值。因为等到汕头的快递业务发展起来,市场对真空包装的需求更甚,阿波的真空机为此换了一台又一台。如今在店里服役的,是一台一次能把4包牛肉丸一起抽真空的机器。
真空包装、快递,再配合上后来发展起来的数字支付,把阿波的牛肉丸推到了更远的地方。“有了线上支付之后,才能从外地顾客那里收钱,以前都没办法做。”阿波补充道。
孙润彬到外地上大学时,曾尝试把自家的牛肉丸兜售出去。最开始的销售对象,是孙润彬的大学同学们,“后来毕业了,同学要送朋友或者亲戚的时候,也还是会想到要找我买”。
但其实阿波知道,两个儿子最开始都不想接手自己的牛肉店,因为卖牛肉,事情又多又琐碎,每天都有鲜牛肉来,每天都有重复繁琐的活要干。而两个儿子从小学起就在店里帮忙,最是知道其中的辛苦。
孙润彬记得,从小学放学回家便要守着那锅煮牛肉丸的汤,负责给买牛肉和牛肉丸的顾客舀上一些,好让他们回家煮粿条或者打火锅。读书读到三四年级,孙润彬的手长得大了些,阿波就安排他坐在肉浆盆旁边,帮忙挤丸子。
“有时候在玩电脑游戏,玩不了一会儿我老爸就会叫我出来打汤。我们兄弟俩从小开始挤丸子,到现在都快20年了。”孙润彬回忆道。
在长年累月的“训练”下,兄弟俩挤丸子的速度已经达到了相机连拍也对不上焦的程度。
忙,是这家牛肉店给人最大的印象。受访的全程,父子三人谁都没有停下过手里的活,不是在切牛肉,便是在绞肉浆、挤丸子。而如果把时间拉长到全年,父子三人几乎只在过年当天,能休息一天。
所以,两兄弟最早都想到潮汕外的世界闯荡。有人曾找上门来雇阿波去别的店做师傅,因为如果他的儿子们不干,自己忙不过来,也只能把店铺关了。
儿子们最后还是回到店里,原因不同。大儿子孙润彬在外闯荡发现,每到年底他都要提前一个月回家帮忙,而没有一家公司乐意给如此长的假期,每年,他都是辞了职回家。小儿子孙润涛在上海潮菜馆打工两年,发现在厨房工作都一样辛苦,而回家里,打开门就能做生意,也算不错。
在2016年和2019年,孙润涛和孙润彬先后回到店里,让一刻也停不下来的阿波,喘上了一口气。年轻人来到老店里,不经意带来了一些新气象。
2024年年末,因为社交平台上的一个帖子,阿波的牛肉店火了起来。慕名而来的外地食客们把阿波的电话打爆了,“一整天都在接电话和加微信,特别忙”,孙润彬说道。过于汹涌的人潮,让普通话尚不熟练的阿波不得不在微信签名里备注上,“说普通话的请加我儿子,好人一生平安”。
孙润彬以店铺的名义建了一个新的账号,也拉了几个群,用以对接有需求的线上顾客。顾客们有时也会给阿波一家,带来新的灵感。
“有次一位顾客问我,牛肉丸里有没有加糖,因为家里有糖尿病患者。”孙润彬给了肯定的回答,并答应对方,会尝试做一些无糖、少盐、不加味精版的牛肉丸——这样的牛肉丸,尝起来牛肉味更足。
“没想到这种口味还真挺多人喜欢的。”许多有健身习惯的顾客,每月都会固定找上孙润彬的微信,要从店里购入这样特殊口味的牛肉丸。每隔十几天,阿波一家便会做上一两锅特制款,给顾客们“续上”。
多了线上的顾客,让本来就忙的阿波牛肉店,变得更加忙碌。孙润彬尝试“调峰”,在淡季多做一些活动,提前满足一些顾客的需求,如此在过年、寒暑假等常规旺季,就能少忙一些。
今时今日,两个儿子都扎在店里帮忙,对于阿波来说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儿子把手艺和口碑传下去,自己清闲不少,有时还能溜出店去闲逛一下。
但是,阿波牛肉店的辐射范围始终有限。牛肉丸的名声越来越响亮,远方仍有食客“嗷嗷待哺”。于是,在更广阔的市场里,同样有潮汕人为牛肉丸闯荡。
规模化,标准化
汕头人陈志斌,在21世纪初想做一件大事。彼时他是一家塑胶贸易公司的董事长,想着还要寻找新的商机。
牛肉丸在这时钻进了他的大脑。“以前走南闯北在外面做生意,回到汕头有时候天很冷了,就在外面的小摊吃一碗牛肉粿条汤再回家。在肚子很饿、天气又很冷的情况下,有多舒服,这种记忆是无法磨灭的。”
记忆,使得牛肉丸成为再次“创业”时的首选。陈志斌想把牛肉丸推到更远的市场中去。
但是,要把牛肉丸做成一个产品,却非易事。陈志斌靠着一腔热血冲进市场,却发现找人才、找技术通通是难题。
因为当时的汕头市场里,做牛肉生意的人远远比今天少,工艺基本靠师傅手感,也因为“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师傅们在传授手艺时,常常也是教一半,留一半。
如何打造一条合格的生产线,如何把“靠手感”的动作标准化,成了难题,何况陈志斌还是跨行进入食品行业。“当时连工厂的图纸要怎么画,都不知道。”他回忆道。在陈志斌投身之前,既没有标准化、规模化生产的老师,也没有“如何算一颗好牛肉丸”的行业标准。
陈志斌决定要从学习如何手打出一颗牛肉丸做起。他找到牛肉丸技艺传承人拜师学艺,也向招聘来的师傅学习。动作是学了,“为什么这样做”却要靠自己悟。而理解背后的原理,对于搭建一条标准生产线而言非常重要。
陈志斌曾经疑惑过,为什么打牛肉丸时,要用铁质的棒子。查阅了相关资料后,他发现最开始的工具,其实是瓷的砧板和木的锤子。“用这些是为了散热。在捶打过程中,牛肉会发热凝固,但是捶打的过程必须保持它不凝固,如果边打边凝固,丸子就不好吃了。”
一个个抠细节,把陈志斌“逼”成了汕头牛肉丸的非遗传承人,也帮着他把整套牛肉丸工序,切割成16个可重复动作。“把动作拆解出来,就容易培养动作标准的熟练工,几个熟练工组合起来,就是一个大师。”
要完成这些工序,还需要相应的加工设备。市面上没有,就在实践里改,“告诉设备厂需求,图纸画完之后,发现有问题再慢慢改工具,比如马达配置的转速不一样了,或者哪个链条在走的时候把肉丸卡住了,还要避免满车间都是蒸汽”,陈志斌解释道。
2005年,陈志斌成立潮庭食品,把牛肉丸做成一种规模化、标准化的产品。他要求工人们进工厂要穿衣、戴帽、洗手,给牛肉做细菌和病毒检测。当时行业里没人愿意做的事,他全做了,因为“做食品,还是凭良心”。
执拗、责任与良心,让潮庭食品在2007年成为了国内首家获得“潮汕牛肉丸”食品生产许可证(QS)的企业。
所以,在多次发现工厂边角处食物残渣总是打扫不干净,在车间留有臭气后,陈志斌又开始找办法。直到有天到医院,他发现医院使用臭氧进行杀菌消毒,而气体的好处在于,它能钻入任何缝隙。
在国家规定工厂只需配备紫外线灯进行消毒的环境里,陈志斌建起了行业第一间臭氧杀菌车间。“但是臭氧杀菌会损耗设备,很多人其实不知道,只是发现怎么设备使用年限变短了。”
诸如此类的工作,陈志斌做了很多,为此交了很多学费。但好处是,他得以把潮庭牛肉丸放进山姆、沃尔玛等大型商超里,放进南航、厦航的头等舱食盒里,而后,远销到中国香港、泰国去。远在迪拜的朋友曾给陈志斌发来信息,展示在当地华人超市偶遇潮庭牛肉丸。
陈志斌不是非要做多大生意,只是在看到牛肉丸走得远时,由衷地有一股成就感。“其实也没卖多少,成本也不便宜,每次销往海外要包装检测和海关检验,环节很繁琐。但是(远销海外)是一件好事。”
2025年,新的牛肉丸工厂已经筹建完毕,即将投产。这次,陈志斌参照出口欧盟标准,希望能够把工厂做成“无废车间”。他想着,2050年中国要实现碳中和,按照规范把事情做在前面,总归是好事。
这年的另外一件大事是,潮庭食品成了《广东省食品安全地方标准汕头牛肉丸》的参编单位和《中小学幼儿园供餐潮汕牛肉丸》的团体标准编制单位。
陈志斌做了20年牛肉丸,前十年有九年都在“输”。他用贸易公司的钱投入牛肉丸工厂里,在没有设备、没有标准的市场里闯荡,试图建起一条现代化生产线,也因此,潮庭冠着许多个“第一家”的称号。
而今现代化、标准化生产线有了,行业标准有了,牛肉丸走得更远了,他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