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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美妆研究所SHOWCASE ,作者:美妆研究所
打开任何一家主流电商平台,搜索“紫草膏”或“宝宝紫草膏”,全是铺天盖地的紫草膏商品链接和“纯天然”、“植物舒缓”、“宝宝专用”等宣传。紫草膏如今已发展成为婴童护肤领域一个不容忽视的细分市场。
市场的热度有数据为证:一些成功的爆款单品,像babycare、兔头妈妈、植物妈妈紫草膏销量超过10万+、泊紫汀兰紫草膏超过6万+,润本的紫草膏的销量甚至超过了50万+。众多婴童护理品牌都将紫草膏作为其产品矩阵中的重要一环,迎合着父母们对“天然草本”解决方案的偏爱。
然而,一个鲜明的矛盾就此浮出水面:一方面,是早在十多年前,著名的“美国伯特小蜜蜂紫草膏”等产品就因其含有的紫草成分可能具有肝毒性(PAs)而引发广泛安全争议,甚至被央视等媒体曝光;另一方面,则是当下国内市场仍有众多婴幼儿品牌,前赴后继地推出以“紫草”为核心卖点的同名护肤产品。更令人担忧的是,近年来部分“消字号”紫草膏产品被检出违规添加激素等乱象,更是加剧了市场的混乱与消费者的困惑。
那么,一个核心问题便无法回避:在已知的安全争议与持续的市场热情之间,“紫草”为何能引发如此两极的认知?要理解这一切,首先需要回到源头——“紫草”究竟是什么?
紫草在中国有悠久的栽种历史,最早记载于《神农本草经》,这一植物起初是作为染料作物而广泛种植,而后逐步开发出紫草的药用价值,目前被收录于《中国药典》中,因其消肿、舒缓等功效突出,药用价值广泛应用。

“孩子红屁股用紫草油”的民间智慧代代相传,不少品牌在这一广泛存在的认知基础上推出紫草产品,可以极大地降低教育消费者的成本,快速获得信任。
基于上述传统认知,紫草在现代婴童护理领域完成了从药材到消费品的转身。紫草在婴童产品中的应用成品主要是紫草膏,主要定位为处理蚊虫叮咬等日常轻度皮肤不适的护理品。
但对于紫草膏来说,其本身在市场上也存在争议。此前,央视曾曝光了一款名为伯特小蜜蜂Burt’s Bees的紫草膏,称其含有毒成分,对婴幼儿使用存在安全隐患。这款通过海淘渠道在国内走红的产品,其安全争议首次大规模进入中国公众视野,在当时引发了持续的讨论。
伯特小蜜蜂紫草膏在美国市场主要作为户外用品使用,而非婴幼儿护肤品。其主要成分紫草(Comfrey)具有PAs毒性,过量使用可能引起肝中毒。美国药品监督管理局FDA早在2001年就发出警告,禁止销售含紫草成分的内服产品,外用时也需谨慎,不可用于皮肤破损处。
PAs准确的术语是吡咯里西啶生物碱(Pyrrolizidine Alkaloids,PAs)。这并非单一物质,而是一类广泛存在于自然界的化合物。
PAs是植物用来抵御草食动物、昆虫等侵害的化学物质,在植物中广泛分布。其中约有120种具有肝脏毒性,主要分布在菊科(千里光属、狗舌草属、橐吾属及泽兰属),紫草科(如聚合草属)和豆科植物(野百合属)等6个科的植物。其中,PAs被肝脏代谢后,会产生高毒性的中间产物,损伤肝细胞DNA,可能导致肝细胞出血性坏死、静脉闭塞性疾病等不可逆的损害。其毒性与致癌、致突变风险相关。
“目前通过经口和食物链富集导致的肝损伤事件偶有报道,暂未发现外用经皮导致肝脏损伤的报道,但婴幼儿的皮肤屏障发育并不完全,透皮吸收能力显著高于成人,同时肝脏代谢能力也低于成人,故应该对长期使用,含有大量紫草的外用产品谨慎对待。”抖音博主老爸评测技术工程师说到,“目前经口摄入的PAs安全剂量研究已经较为充分,我国、欧盟、美国等在中药饮片,食用方面均有相关研究和标准要求,但对于经皮吸收方面的研究较少,需要补充透皮吸收到血液的相关权威数据,即可完整评估外用PAs的浓度阈值。”
既然如此,为何婴童品牌还会推出含有紫草的产品?品牌在原料采购和产品生产过程中,是否采取一些措施来检测和去除PAs的含量?
对此,美妆研究所采访了一些推出产品的品牌和专业人士。其中,一个母婴品牌推出的一款紫草膏产品,目前已迭代到第三代。
该品牌向美妆研究所表示,在欧美婴童市场中存在争议的“紫草”,指的是聚合草(Comfrey,Symphytum spp.)而非我国特色的软紫草(主要指新疆软紫草Arnebia euchroma或内蒙紫草Lithospermum erythrorhizon)。这两种植物虽同属紫草亚科,但是分属牛舌草族和紫草族,是两种完全差异巨大的植物。聚合草与“中国药典主角”紫草在主要化学成分类型及含量上的根本不同。“聚合草的PAs毒性是软紫草的数倍。”该品牌负责人向美妆研究所介绍道。
广州开发区黄埔化妆品产业协会发布的化妆品用原料油溶紫草提取物团体标准
“实际上,中国法规始终严格且动态发展,特别是中国的儿童化妆品监管体系具有极高的标准和要求,确立了‘安全优先、功效必需、配方极简’的核心原则。根据当前国家实行化妆品原料必须全面的安全评估和必要的毒理学试验,不得豁免。紫草萘醌是有完整的安评和全套毒理研究。”该母婴品牌研发负责人介绍道,“目前现有技术是可以将这类成分做到安全提取,确保成品应用中PAs微量存在或不存在。无论是原料还是产品,我们都有对包括PAs、农残等在内的风险物质做了安全检测,均符合中国现行化妆品安全技术规范,经过严格安全评估,确保产品合规上市。”
面对同样的科学争议与市场机遇,国内婴童护理品牌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商业选择,并逐渐分化成三个清晰的阵营。
婴童护理品牌对紫草的态度分别是:一批以兔头妈妈、袋鼠妈妈、海龟爸爸、润本为代表的品牌推出了紫草膏,一批以戴可思、咿儿润为代表的品牌觉得紫草是争议成分,还有一批是市场的违规派——违法添加的“消字号”紫草膏。

①谨慎派
母婴功效护肤品牌咿儿润创始人在红书平台多次发布视频表示:“紫草中含有一种生物碱PAS,对婴幼儿有肝毒性作用,欧美已经不建议给婴幼儿使用,但国内因为没有法规限制,市场上仍旧是很多商家在儿童护肤品中添加。”
戴可思的公众号账号“戴可思母婴”在2017年发布过题为《央视曝光:紫草膏婴幼儿慎用》的相关文章。美妆研究所向品牌相关人士询问紫草产品,其表示紫草是争议成分,所以品牌并未添加。
紫草的主要宣称功效是舒缓、修护,但这些功效并非不可替代。市场上存在大量经过长期验证、安全性数据更完善的舒缓成分。或许在他们看来,当存在更优的替代成分时,为一个仍有争议的选项投入研发资源去“管控风险”,并非必要之举。
②研究派
推出过紫草膏相关产品的品牌则从源头进行“植物学正名”,强调其所用的中国特有软紫草,与欧美警示的聚合草虽同科但不同属,内含的PAs种类和含量存在差异,不能直接等同风险。
其次,他们强调“技术升级论”,宣称采用低温萃取、纯化等现代工艺,能有效降低或去除原料中的风险杂质,得到更稳定、更安全的提取物。
支持派品牌的核心主张是:在科学认知和法规框架内,通过企业的技术和管理能力,足以将传统成分的风险可控地转化为安全效益。
③违规派
与前两派的公开争论不同,市场的最大毒瘤来自于第三类产品:违法添加的“消字号”紫草膏。这类产品往往以“抑菌膏”、“护理膏”之名行“治疗药”之实。不仅如此,在社交平台上,还有不少和“自制紫草膏销售”“如何复刻紫草膏”的相关帖子内容。
老爸评测多次检测发现,部分“消字号”婴童紫草膏产品为追求“一抹见效”的神奇效果,违法添加强效糖皮质激素(如氯倍他索丙酸酯)或抗真菌药物。这些成分短期内能强力抑制皮炎、湿疹症状,但长期使用会导致激素依赖、皮肤萎缩、生长抑制等严重副作用。由于“消字号”产品由卫生部门管理,备案门槛相对较低,监管不如“妆字号”严格,给不法商家留下了操作空间。
尽管国家相关部门已多次开展专项整治,但“消字号”产品违法添加激素、抗生素等问题仍屡禁不止,成为危害儿童健康的巨大隐患。
老爸评测对美妆研究所表示:“药字号紫草膏应该在医生或药师指导下合理用药,但是容易出现消费者‘听说’紫草膏好用,自行在非医疗场所购买,容易存在非法添加。应该加大科普宣称力度,婴童存在明显皮肤问题时应及时就医,听从医师建议;对自行购买的效果极好的‘妆’字号或‘消’字号产品保持警惕,拒绝使用。”
这段提醒,恰恰点明了紫草膏争议中一个普遍存在的认知困境:在“妆”、“消”、“药”字号混杂、营销话术模糊的市场上,普通消费者极易迷失方向。而这道难题,又因全球市场间的差异而变得更加复杂。
需要理性认识到,不同国家和地区因历史传统、体质差异及监管哲学的不同,对产品成分的管理方式——包括标注、含量限值和风险警示等都存在客观差异。在这一背景下,中国婴童护肤行业挖掘“紫草”等传统植物成分的价值、构建本土化原料叙事,其探索精神和产业抱负值得肯定,这关乎文化自信与创新自主。
然而,所有的探索与宣扬,都必须恪守一条不可逾越的底线:最坚实的科学验证和最高级别的安全谨慎。绝不能利用国内外监管体系中的差异,或消费者在专业信息上的不对称来“钻空子”、走捷径,将商业故事凌驾于安全事实之上。
这一点在婴幼儿产品领域尤为重要,任何成分上的创新,都必须让位于“安全第一”的绝对原则。行业的长期信誉,不在于讲出多么动听的“中国成分”故事,而在于能否全程将婴幼儿的特殊脆弱性置于研发、生产与宣传的考量之中。
因此,婴童产品的监管不应仅是事后追逐乱象,更应成为安全底线的系统性预设者与守护者。唯有如此,下一个承载着期待的本土成分,才能真正成为安全与创新双赢的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