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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Sir电影 ,作者:毒Sir
你可能不会想到。
一部“非遗宣传片”,也能点燃电影市场——
登顶日本影史本土真人电影票房榜首,观影人次突破1231万。
导演李相日(《扶桑花女孩》《恶人》),原著作者吉田修一(《横道世之介》《怒》)。
聚焦日本国内就快要无人问津的传统艺术,歌舞伎。
日本版《霸王别姬》?
我们很容易这么联想。
虽然时间跨度也很长,也是师兄弟的纠葛,但这部片虚化了时代背景,聚焦在非常狭小的舞台上——
对艺术的献身。
今时今日,这样的话题还有人看吗?
电影的内外达到了惊人的一致——只要足够坚定,就能留住观众。
01
这部影片的第一观感就一个字,美。
不加任何掩饰,极尽所能来呈现,甚至是有些可怕的美。
片中所有的高光时刻,都来源于舞台之上。
而在绝大多数观众看来,尤其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
理解歌舞伎这门艺术,都有着不小的门槛。
就算提前知晓了歌舞伎中的男扮女装也是几百年沿袭下来的传统。
依然看不明白舞台故事,听不懂唱词。
但恰恰导演抓住的就是这一点。
既然有天然的隔膜,那么就用纯粹视觉化的东西击中你最直观的感受。
就说片中的几幕舞台表演。
樱花树精与心生恶念的歹徒、两个紫藤花妖精化作的少女,还有犯下禁忌爱上人类,在大雪中孤独死去的白鹭精少女……
还未开始理解故事时,你的视线就已自动聚焦在了演员身着的华丽服装、精致的舞台置景之上。
即便是“不人不鬼”的女形扮相,也仍然挪不开眼。
再当镜头推近,演员的肢体、表情占据整个画面时。
精美,升级为了“用力”。
一个动作,一寸肌肉的调动,仿佛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你自然会忍不住感叹一句“果然是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就像片中的两个主人公,菊男与舜介第一次看到人间国宝万菊先生表演《鹭娘》时那样。
两个少年感叹道:
他们体会到了身为歌舞伎演员的唯一一条路——
只有把自己炼化成一件活的艺术品,才能创造出一个只有美的世界。
还未正式踏上演艺之路的他们,和我们处在相同的视角。
只有对于美的视觉感受,却还没有来得及搞懂它。
而当影片将两位主人公推上舞台,讲述他们的成长、学艺时。
影片中的故事则瞬间丧失掉了美感。
或者说,和舞台上的隽永相比,两个少年的经历不可避免地落入了俗套。
菊男和舜介就像是通俗武侠小说里的典型人物。
起初他们的艺术追求并不纯粹。
出身黑道世家的菊男被舜介的父亲,歌舞伎名角半二郎收养,成为一名优秀的歌舞伎演员,是他继续活下去的动力。
从小就被父亲铺好了演艺之路的舜介,则是在不断履行自己身为世家之后的责任。
随后便是朝夕相处的伙伴争宠、反目,嫡子出走,外人上位。
这样编排故事的原因显而易见。
让不同身份的人带着不同的初心走上同一条路。
最终的主角只有一个,就是歌舞伎艺术。
而纠葛不断的两个主角,他们已心甘情愿成为了歌舞伎的“奴仆”。
于是。
展现他们“成角之路”的汗水、欲望、甚至邪恶,都只有一个目的——
衬托出艺术散发的光芒。
能照亮主角生命中这些阴影的,只有这一种光芒。
02
按理说,《国宝》的故事并不稀奇,更称不上独特。
那它靠的,仅仅是对舞台的细致呈现吗?
其实还有一样东西,《国宝》也做对了。
它找到了另一种诠释美的方式——
达成美所要付出的代价。
放在片中,就是每一个歌舞伎演员身上无限放大的病态。
就拿菊男第一次独演的剧目《曾根崎心中》来说。
剧中,他饰演的少女阿初将与众人对峙,最后决心同爱人共赴黄泉。
而在剧外,这是他首次以师父钦定的继承人身份来演出。
演好了,正牌继承人舜介就会被他挤出家门,演砸了,他将从此失去师父的信赖。
随着伴奏配乐控制身体,精准完成动作、走线,这并不算难。
但剧中最为关键的两句词让他犯了难——
“你是否下定决心?”
“你有这样(赴死)的觉悟了吗?”
为什么?
因为这些词中叩问的,正是他真实的命运抉择。
也因为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审视着自己表演时的神态是否合理,他太在乎“演得准确”了。
常规的训练和表演方式,已经不足以支撑他演完这出戏。
女形的妆发只能变换掉他的外形,他还需要的,是从里到外脱胎换骨,活生生把自己嵌入戏中。
到了正式演出这场戏时,很长一段时间里,镜头中只有菊男的脸。
你能明显感到他的“痛苦”,肌肉抽搐,声带震颤。
正如师父半二郎对他的教导,女形的精髓,就是要把自己掏空,成为容器。
他成功了。
用当代的女形国宝坂东玉三郎的话来说,这就是“先把天然的自己否定一次,然后重塑一次,以此创造出女性的理想形象。”
如同把嘴捣得鲜血四溅,才能唱得出那句“我本是女娇娥,不是男儿郎”。
但早已身为女形大师的半二郎并没有告诉徒弟后半句。
这种掏空,并不会在演出结束,走下舞台之后就此停止。
并且恰恰相反。
你演得越好,受到越多的追捧,就会被掏得越空。
直到最后,迷失掉自己。
到年老色衰时,可能还会一厢情愿地以为。
舞台上的美,仍属于自己,也将永远属于自己。
这是一种对美的拧巴心态。
一如片中的师父半二郎。
晚年的他就快因糖尿病导致眼睛失明。
但他仍眷恋舞台,所以他才会做出决定。
把自己“半二郎”的名号传给徒弟菊男,好让自己继承已故师父的名号“白虎”。
只有眼睁睁看家业争斗导致儿子出走的师娘知道。
站在舞台上,半二郎确为德高望重的大师,但身为人,他所拥有的只剩极致的贪婪。
后来,他回到了舞台。
而等待着他的,当然不再会是“美”。
而是他无法再支撑的身体,喷出的猩红的血。
传统艺术中那种近乎迂腐的、将生命完全燃尽于台上的执念,在此显露无遗。
在日本文化中,这种病态形象并不少见。
比如最著名的《金阁寺》里。
主角沟口少年时曾幻想着金阁寺能在战火中付之一炬。
因为,他想要在这座夺走他心魄的极美之寺被烧成焦炭时,与之同归于尽。
这,就是“美”的魅惑力。
故事的结尾,沟口亲手点燃金阁寺之后却突然清醒。
他逃离了现场,嘴里嘟囔着,“我要活下去。”
可在电影里,这群演员们却比沟口要“愚蠢”得多。
他们不忍心摧毁将自己迷住的东西,又甘愿不断献身。
就像万菊先生第一次见到菊男时说的:
他的结局可以预见——
触及美的次数越多,贪念也会越多,以至于越来越无法面对舞台下日渐衰朽的肉身。
于是。
他唯一的解脱方式,似乎只有让舞台上的最美一刻,成为生命中的最后一刻。
而这,无异于与魔鬼做交易。
03
公允地讲,《国宝》并非一部无懈可击的杰作。
尤其在知晓了导演李相日的创作初心之后。
“大学时,陈凯歌导演的《霸王别姬》在我心里埋下了种子,我也希望将来能拍一部关于歌舞伎演员艺术人生的电影。”
他羡慕中国能有这样的电影。
但,和《霸王别姬》比起来,《国宝》的缺点要明显得多。
它几乎忽略了歌舞伎在日本近现代社会激荡中所面临的挑战,也简化了舞台与现实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
你几乎看不到演员被时代、环境所困,或是被抛弃。
它摒弃了宏大叙事,转而将所有气力凝聚于一点。
用一个字来概括,就是拙。
笨拙而执着地只想拍出“至高之美”被触及的瞬间。
而这,也恰恰让缺点,变成了影片收获满堂彩的亮点。
它告诉观众。
虽然片中的这种美是充满局限的。
但为了这一瞬间的美,出卖、失去再多东西,也是值得的。
菊男与舜介的最后一次同台演出,依然是《曾根崎心中》。
当年菊男独挑大梁,抢下了舜介的位置。
这次,菊男把游女阿初的角色归还给了舜介。
自己则是扮演阿初的情人,伏在地板之下的德兵卫。
当剧目进行到德兵卫偷偷抚摸阿初的脚的桥段时。
早已因遗传糖尿病截去一条腿的舜介露出了他的另一条腿。
这只脚上涂满了白色粉彩,但也无法掩盖生出的坏疽。
这将会是他的最后一次演出了。
此时的电影没有给观众留下任何退后一步、理性思考“这一切是否值得”的余地。
那一刻,所有的叙事、伦理、代价都被舞台上延续的舞姿所吞噬。
你的心中只会涌起唯一一个与角色同步的念头:
继续演下去。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场景存在,你才会开始理解。
所谓的“瞬间的永恒”,并不会在最美好的时候圆满达成。
反而是要以一种极其悲怆、沉重的状态去面对。
如同一场以美之名的献祭。
在当下这个不再热衷费力打造史诗、也不关心“一将功成万骨枯”式老套叙事的时代。
拍这样一部电影,无疑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从多年前导演有了这个念头,到与作家吉田修一一拍即合。
再由作者花费三年时间采访歌舞伎工作人员写成小说。
这样的投入产出比,注定排在待开发影视项目的最末尾处。
但它又确实触摸到了艺术追求中那个极端、纯粹、残酷的境界。
仅此一点,便已难得。
更令人欣慰的是。
随着电影的热映,如今日本国内的歌舞伎表演也迎来了不少新的观众,其中不乏年轻人。
而这。
或许才是银幕上的这场“献祭”,在现实中所结出的、最为温暖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