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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跑步有毒 ,作者:跑步有毒
小时候,我觉得我的父母无所不知,万事都有解。等到我也到了他们当年那个年纪时,才发现面对社会、工作和家庭,自己懵懵懂懂、浑浑噩噩,全然不像个“大人样”。为了给自己壮胆,我不得不说着许多听起来斩钉截铁的话。
如今想来,从走出青春期开始,到中年之前,就是一个自己逼自己假装懂事的过程。
过去很多年,我是家里的“百科全书”。儿子问的每个“为什么”,我都可以马上告诉他答案;儿子生病,我要么指挥全家自行护理,要么清楚哪家医院最可靠。就算不懂,我也会快速找到答案,努力充当家人的定心丸。
这种强势说教,多是建立在“我为你好”和“我懂得多”的虚假安全感上的。
我教孩子怎么为人处世,怎么交好朋友,怎么跟老师沟通……但内心深处,我是慌的:“自己的人生都还没过明白,哪来的底气去指导别人?”
现在,不管是自己未来还要做什么,还是儿子的人生该怎么走,我越来越不确信,说的话总带着个问号,或者夹带着“可能”“我猜”“也许”。
并不是我变谦虚了,而是发现自己不懂的更多了。所谓的Unknow unknown,因此更觉惶恐。
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感觉,当我看到一些中年父母的强势或说教,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内心不禁会生出一种厌恶,不是厌恶对方,是在自我检讨。
成人世界有一个最大的秘密,那就是,没人是真正准备好了才去当大人的,大家只不过是在“演”大人。
为什么我们要装?
大概是为了职场的生存价值,为了不被长大的孩子嫌弃,更为了给孩子指一个方向,哪怕我们手里的人生地图早已过时。
大学毕业后,社会默认你就是成年人了,允许你上班、赚钱、谈恋爱、结婚、生孩子……都当父母了,如果你还不懂事,还你就没有价值,不会被需要。所以,不懂也得装懂。
当父母的,总怕孩子走弯路。哪怕自己的人生地图已经旧了,也必须给娃指个方向,总感觉有方向比没方向强吧。
还有一种心理,是怕被长大的孩子嫌弃和抛弃。“装懂”成了一些父母最后的一点尊严,是和孩子保持连接的唯一绳索。其实孩子早就知道你那些旧理论旧方法失效了,但他们学会了一个生存之道,或者说与年老父母的相处之道:左耳听,右耳出。
继“那不勒斯四部曲”之后,埃莱娜·费兰特写了小说《成年人的谎言生活》(The Lying Life of Adults)很精准地反映了这种现实的不堪。
那不勒斯中产家庭出身的12岁少女乔瓦娜发现,父母口中关于美貌与教养的真理,其实全是包装精美的谎言。她原本奉为典范的父母,以“文明”“教养”“正确价值观”的名义抬高自己、贬低他人,却在婚姻、欲望和家庭史上不断暴露出真实的一面。当中产阶级那层体面的外衣被撕开,孩子经历的是一场偶像破碎的危机。
最终,乔瓦娜与好友踏上前往威尼斯的火车,试图以“独一无二的方式”进入成年,在成人世界遍布谎言的现实中寻找属于自己的道路。
美剧《非凡家庭》(Parenthood)展示了一个“完美家庭”背后每个人都在磕磕绊绊地学着当大人。剧中这句台词“Parenting is like driving at night with your lights off.(为人父母就像在深夜熄灯开车)”戳中了许多人,也戳破了父母有能力掌控一切的幻觉。
要承认,所谓的成熟和权威,很多时候也只是边怕边走、边错边装镇定罢了。
不过,这种装,或是中年人的一种英雄主义。哪怕心在砰砰狂跳,双腿在打哆嗦,也要站在孩子前面挡住风雨。
前些年给儿子买过一本很棒的绘本,叫《爸爸总是有办法》(Papaàgrands pas)。小男孩小迪在上学路上发现爸爸的老爷车好像要抛锚了,于是开始担心:如果放学时车子坏了,爸爸来不了接我怎么办?
一路上,小迪不断问“如果……那怎么办?”,爸爸则一一提出天马行空解决方案,从邻居的拖拉机、小狗、花园里的小鸟,到暖炉里的喷火龙等,每一个方案都保证“我一定会来接你”。最后爸爸告诉小迪:就算什么交通工具都不行了,他也会用自己的两条腿走来接他,永远不会累。
这本书表面是在夸赞爸爸的机智,但从成年人视角看,反倒透露出身为人父尽力而为的笨拙。爸爸未必真的凡事都有办法,但他愿意为了孩子去想办法。不仅仅是接孩子放学这件小事,还可以扩展到更多的人生道路上的沟沟坎坎。爸爸展示出的这个“想办法”的姿态,比“办法”本身,更让孩子有安全感。所以,当孩子长大后,要允许终有一天爸爸想不出办法的可能。
成年人的强打精神总是令人感怀。
《午后之阳》(Aftersun)这部电影,正像是《爸爸总是有办法》的英国续篇。成年后的Sophie回看她11岁时和父亲Calum在土耳其度假的影像时发现,她当年以为幽默、全能、能解决所有麻烦的父亲,竟然一个人在阳台或呆坐或痛哭,Sophie后来才意识到,当时父亲的精神状况是多么糟糕,他自己的人生已经濒临失控。
《当幸福来敲门》中最著名的一幕是父子被迫在地铁站公厕过夜时,Chris把医疗器械说成“时光机”,带着儿子假装他们正躲避恐龙追击。对孩子来说,这是一场童话般的游戏;对父亲却是快要崩溃时的最后的英雄般的姿态。
在“假装懂”的过程中,我交过极其昂贵的学费。
我曾上了四年夜班,错过了儿子幼儿园和小学的白天。后来我又疯狂跑马拉松,周末总是在外地参加比赛,把自己的快乐放在首位。直到我意识到这些无可弥补的缺失时,一度悔恨无比,陷入“一步错步步错”的绝望之中。
但回头看,那些以为天要塌下来的错误,最终都成了人生褶皱里的灰尘。儿子并没有因为我的缺席而变坏,反而成长为一个独立、踏实的青年。
由此可见,人生的容错率比我们想象的高出很多很多。既然容错率高,那就对自己偶尔的失职、选错、软弱,稍微宽容一点。
另一个可以推导出的可能的结论是:我们的孩子真的需要我们时时刻刻管教、监督吗?在多大程度上,父母多放手,或许比多管教,更不会打扰孩子良好地成长呢?
其实,孩子并不需要一个无所不能的神级父母,只需要真实的、有温度的普通人做的父母。是普通人,就一定会犯错、会疏忽、会笨拙、会愚蠢,何必假装完美呢?但也并不是说父母应该“摆烂”,如果我们和孩子各自成长,孩子需要时再伸出援手,是不是会是一种双赢的人生呢?
设想一下,为人父母,没有义务,只有机会。孩子给我们的机会。
韩剧《请回答1988》里那句台词常常被人提及。德善爸爸弄丢了积蓄,连给女儿买像样生日蛋糕的钱都拿不出来时,说“爸爸也是头一次当爸爸,请你原谅我。”
孩子对父母的爱,往往比父母对孩子的爱更有包容性。我不在家陪儿子的那些时刻,虽然错过了很多他成长的细节,但我仍然给他展现了一个努力生活、有自我追求的生命个体。
但我也意识到,做父母真是没有门槛,关键就在于,你有可能做成50分的父母,也可能是80分的父母,但你仍然得继续往下做。
人生的分野就在于,有的人一边做一边改善,慢慢成长为分数更高的父母;而有人就一直“假装”下去,这一假装就是一辈子,后果全部显现在孩子的身上。
所以,幸运的是,我们有改变的机会。但是改变的前提是,得先知道自己需要改变。没有这种自我意识,改变就无从谈起。
怎么才能知道自己需要改变?怎么才能知道自己应该变成什么样?
在笛卡尔《谈谈方法》和《第一哲学沉思集》中,他提供了一些方法,但这些方法并不局限于为人父母。
他回顾自己青年时期对学院教育和传统权威知识的失望,说自己决定不再盲从老师和书本,而是要用自己的理性一步步审查、重建知识体系,把“从小被灌输的意见”和“自己清楚明白地把握的真理”区别开来。
在《第一哲学沉思集》中,他再次写到要“从根基上”推翻过去的全部意见,通过系统怀疑来重新建立可靠的知识基础,即便那些长期被他当作理所当然、安身立命之本的信念,也必须重新检验,否则就不能当作真正属于“我自己”的知识,那些真正能在理性面前立得住的信念。
说到这里,儿子突然提及这段时间正在读的Mary Shelley写的“Frankenstein”(《弗兰肯斯坦》)。如果像主角维克多那样,只有理性的狂热而没有伦理的责任,最后只会走向崩坏。
所以,回答“怎么才能知道自己应该变成什么样?”这个问题,就是在理性挑战旧信念之后,需要新的自限和责任来托底,为“重新设定起点”腾出空间。办法就是笛卡尔式的,有意识“清仓”一批不再适用的做法,哪怕它们曾在自己的成长中被视为理所当然。
常常反思一下,自己有哪些教育方式,其实只是因为上一辈人就是这么干的,我想都没想就照搬了?这些方式在现在的社会和自家孩子的性格下,还合理吗?
对孩子可以明说“有些事,你可以跟爸妈这一代不一样”。比如职业选择、情感观、性别角色等,允许他们提出不同的看法,和他们一起推演其中的逻辑,而不是一上来就打上“叛逆”“错误”的标签。
观点有分歧,就多鼓励孩子讲清楚他为什么这样想,把辨证理性的方法作为亲子规则之一。孩子不需要复制父母的信念,父母也不该把自己的人生当答案。
当面对孩子或人生的困境,父母说一句“这件事我也在学习,我们一起看看怎么办吧”,并不会损害我们的权威(其实做父母根本无需树立权威),反而能够建立起更深的链接。
把人生的方向盘还给孩子,把自己的生活留给自己。那些错掉的过去,就当是交了学费。既然钱已经花了,总要让这笔学费交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