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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看理想 ,作者:张秋子
《情感价值》
我们总会自嘲,在大时代下,人像蝼蚁一样日复一日地劳作、休息、再劳作、再休息。生活经不起细究,如果细究会发现,除去必要的睡眠,我们每天能自由使用的时间不过三到四小时。
当你开始思考,甚至想改变,就会有这样的声音出现:大家都一样苦,你凭什么抱怨?
世界总是希望你成为一个“不思考的人”:老板不希望你思考、商家不希望你思考、政治家不希望你思考,有时候,甚至和你一样处境的人也不希望你思考,因为你的思考会刺痛ta们。
人活着都需要一点骄傲。不是说轻蔑别人、看不起别人,这种“骄傲”是向内的,是指一个人不愿意放弃自己认同的东西。
作家张秋子在华莱士的小说《永远在上》中识别出这种“骄傲”,我们不要等待意义,而应该创造意义。在这篇晦涩的作品里,我们看到的,是人的自我引领,一个人是可以将自己引向高处的。
“不要当蚂蚁,要当蜜蜂。”
1.
“这就是水”
华莱士的作品有较明确的自传性投射,他的精神状态与求学经历对他创作的影响十分明显,在他的作品中留下了清晰的痕迹。要想真正理解华莱士的创作,我们必须回到他的生平里来。
作为一个早慧、早逝的天才,华莱士一辈子只活了四十多岁。他生于纽约州伊萨卡的一个知识分子家庭,他的父母每天睡前都有个仪式,那就是上床后牵着手,然后互相朗读《尤利西斯》。
华莱士从小在浓厚的人文氛围里长大。后来念书时,他展现出很强的学术天赋,同时网球打得也很好,所以他并不是个书呆子。
在读他小说的时候,会明显感觉到,这是一种非常聪明的小说,他是用智力去写小说的。
从写作上看,华莱士算是典型的“后现代主义作家”。我们可以从两个简单的定义理解后现代主义:一个是游戏,一个是玩笑。这些作家在写作的时候,是一种游戏的态度,这些人不相信这个世界能够提供一个正确的答案,因而Ta们笔下的这个世界总是支离的、总是荒诞的,然而,Ta们又不停地在语言里面寻找秩序,在混乱里面搭建一座座临时的房子。
总体来讲,后现代主义作家的作品都并不好读,叙事性、故事性都变得非常弱,并且有很多人为的、技巧性的障碍设置在里面,需要我们去克服。
华莱士有本艰深、庞杂的长篇巨著,叫做《无尽的玩笑》,读起来需要费点功夫,实际上这本小说非常明显地体现出他对陈旧的现实主义写法的厌恶,乃至当时创意写作课里,那套“必须讲一个完整故事、结尾最好安排顿悟”之类的套路的反感。
不过,相比之下,今天要谈的《永远在上》算是华莱士最好读的作品之一了。他写这个短篇的时候大概22岁,也就是他大四毕业前后的这段时间,属于创作的早期阶段,那种更复杂的风格当时还没完全形成。而作为早期作品,华莱士对《永远在上》并不满意,认为这个故事写得略夸张。
但是我觉得,其实作品里面有那种作家未必知道的普遍性,有时候,不是作家在写作品,而是作品在写作家,作品虽然完成了,但作家未必都完全能够理解自己所写的东西。我们在读小说的时候需要意识到,很多的小说家不是说Ta想好了一套真理,Ta只是把这套真理编码成文字而已。
有时候作家是在边创作边想,一边写,一边去探索这个真理或者真相是什么,这不是一个结论性的东西,而是一个过程性的东西。因而,华莱士他后来不喜欢这部作品,可能恰恰是因为,他并没有意识到这部作品中的那种普遍的东西,是多么能打动读者,它整体的气质是超拔、骄傲而凌冽的。
华莱士创作的很多文本以及演讲稿,都是在他去世后才被人们广泛注意到,其中有一篇很小的演讲稿叫《这就是水》(This is Water),是他在某个学院开学典礼上的致辞。在这篇演讲稿中,华莱士讲了一个非常简单却又十分有力的故事:
“两条年轻的鱼并排游着,迎面游来一条年长的鱼。年长的鱼向他们点头,说:‘早啊,孩子们。水怎么样?’两条小鱼继续游了一会儿,最后其中一条转头看着另一条,说:‘水到底是什么鬼?’”
华莱士想借此说的就是,最简单、最明显、最普遍的东西,往往最少被看见、也最少被讨论,我们被包裹在很多的常识之中却习焉不察。
《永远在上》,就是这位在大众印象中总是系着头巾、背着书包、语速极快的作家,对一些最简单、却又最被忽视的东西所进行的,最有力和动人的讨论。
2.
第二人称
现在我们可以进入文本,来具体看看,华莱士是如何来讲述一个人保持骄傲,将自我引领向高处的。
这篇小说的情节,既难概括,也很好概括。说难,是因为在小说里找不到传统现实主义作品所必有的,那种意外、巧合与结局,而说好概括,是因为这个故事实际上一句话就能说完:一个13岁男孩在生日这天去游泳池准备跳水,就这么“简单”。
现代小说有一个特点,就是越来越淡化情节,甚至是没有什么情节可读的,这是因为很多现代主义小说家都发现,情节有着特别强的人造逻辑。
存在主义哲学家萨特有一篇很有名的小说叫《恶心》。他为什么会感到恶心?他其实就是以一种很极端的状态,来描述他对于这个世界上很多故事是由人造逻辑所完成的这个事实是不满的。
比如说,我们走到电影院里面看电影,看得如痴如醉,我们看到了悲欢离合,这一切是顺理成章的。但是,我们走出电影院之后会发现,真实的世界是一盘散沙,没有什么规则可言,也没有什么逻辑可讲的。这时人们就会意识到,小说家笔下这种特别吸引人的故事情节,本身就是一种伪造,就是一种虚构。
所以,现代小说里有很多基于对这种虚构的不满,基于对这种人为逻辑的不满所形成的情节淡化。因此,我们以后如果再看到类似的小说,就不要再把它归到散文里面去,它是一种现代作家的新意识的产物。
除了情节比较“寡淡”之外,更特别的是,这篇小说通篇都是用第二人称写的,也就是“你”如何如何,这也是它难读的一个原因。在大家的阅读经验里,以第二人称为主的作品出现得比较少。
第二人称,也就是“你”如何如何这种写法,通常都是为了制造陌生化的效果。当我们读到小说开头那句:“生日快乐。你十三岁的生日意义重大。也许这是你首个真正的公众开放日”的时候,未必能产生强烈的代入感,反而会觉得,这样的人称很新奇。对此作家黎紫书曾说,她早期同样写过一些使用第二人称的作品,后来她说,那都是为了参加比赛,多少有点“讨巧”。
那么,华莱士为什么在小说里要特别使用第二人称?他想通过第二人称带来的陌生感表达什么呢?我想,他想通过第二人称营造的,恰恰就是一种自我对话的氛围,他要让观众见证一次主角和主角自己的对话。甚至,我们可以将《永远在上》理解成是作者华莱士在跟自己说话。
这就像我们平时在心里对自己说话的时候,也常常会说,“哎呀,你今天不该这样”,等于是站在一个外在于自己的视角评估自己。这个“你”,本质上代表着一种自我沉思的方式,而不是要让读者代入小男孩的角色。
从这一点出发,我们也能看出,小说并不是从一个十三岁男孩的视角出发,也就是用真正儿童的语言写的,而是一个成年人对过去的一次回望和对话。
虽然在个别的地方,华莱士会迷惑性地使用具有童真色彩的语言,比如,男孩会把女孩儿们看成是水果,或者是把父亲看成是一条鲸鱼,但是,绝大多数时刻,我们不要被迷惑了,要意识到,其实这都是成人的腔调和口吻,思维和意识。
华莱士在《永远在上》这篇小说里使用第二人称,本质上是想呈现一个人的自我的回望,一种自我评估,一种自我观察,也就是“我”是如何将自己引领向高处的。
说完了这两个特点,我们来看看小说的大致情节(为了让大家迅速抓住这篇小说的内容,接下来会把小说里的第二人称,在介绍的时候先转成第三人称)。
这篇小说讲述的,是发生在一个十三岁男孩生日这一天的事。那天下午,他跟爸妈和妹妹去了一座旧公共泳池玩。其实最近这半年来,他进入了青春期:体毛增多、变声、皮肤爱出油,整个人也忽然变得脆弱起来。
透过男孩的眼睛我们看到,他妹妹在浅水区跟同学玩游戏,爸妈躺在躺椅上晒太阳,妈妈喝的甜饮料上方还有一只几乎不动的蜜蜂。泳池另一头,是供高台跳水的白塔和一个深的方形跳水池;后面是快餐亭,头顶的金属喇叭放着单薄的流行歌。救生员晒得黝黑,一声吼就能定规矩。
现在,男孩决定去尝试高台跳水。他沿着又烫又糙的池边走过去,白白的脚印很快就在石面上消失了。跳水池四周用塑料浮标围成了方槽,每次有人入水,白色的水花炸开,随即合拢,水面像自己“愈合”一样恢复蓝净。
排队等着跳水的人像踩着传送带,一个个上了梯子,在板头同样地停半拍后,再被踏板弹了出去。在往上爬时,男孩感到脚底的铁梯横档又细又湿滑,踩上去脚底发疼,阴影里满是潮冷和金属味,越往上爬,风就吹得越冷。他又回头往下望,发现快餐亭、冰淇淋,甚至汽水管线自己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等到了塔顶,男孩先是看到了一位女士脚踝后的两道红茧。只见这女人在板头只停了一拍,然后踏板深弯、猛然回弹,人呢就被抛了出去,消失在男孩视线里,过一小会儿,他才听到一阵“扑通”声。而这种“延时”让他突然意识到:大家排队跳水的这套节奏,是盲目的,像是蚂蚁队列。
终于,轮到男孩自己站上跳板了,他注意到,那条跳板又长、又冷、又粗糙,起始处的两根粗扶手几乎没人抓,可能因为大家觉得这样会拖慢队伍吧。而这里最扎眼的,是板端那两块黑黑的椭圆污点——是无数前人被弹出时,脚底磨下来的皮屑和细毛在日头下混在一起、晒黄、晒黑,越积越厚而成的。
这时,男孩进一步产生了一个念头:想都不想就把自己交出去,似乎不对。然而,他背后已经有人在催促他往下跳了。
直到最后,小说都并没有告诉我们他最终跳没跳。就在众目聚拢的一刻,镜头忽然抬向天空,像只蜜蜂那样,想悬停就得更快地振翅;这下,来自上方的风、光、甜味都变得格外清楚。那接下来会怎样呢?我们不知道。
故事就这样在板端收住,只留下一个轻轻的招呼:Hello。没错,小说的最后一个词,就是Hello。
3.
上与下,理想与庸常
虽说这已经是华莱士最好读的作品了,然而对很多读者来说,《永远在上》还是太晦涩和抽象。即便如此,我们还是能从中找到一些相对传统的细节和意象。说到底,一个作家无论怎么标榜自己是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等等,Ta写东西的时候,还是必须要从现实中借取元素,或者说,“盗取”一些现实世界的碎片。
“盗取”一词,实际上是拉美作家略萨的说法。略萨的博士论文是写马尔克斯的,题目也特别有意思,叫《弑神者的历史》。
在略萨看来,小说家总是要从现实里“偷”一些元素,再重新建构出自己的幻想世界。在现实中,我们有现实的王、现实的神,而当小说家把这些元素改造重组以后,就等于是把现实的“王”杀掉,自己成为了一个虚构世界的国王,也就是所谓的“弑神”。
关于这一点,华莱士自己在访谈里也提到过,他曾经非常明确地指出,大部分情况下的超现实主义,其实都是现实主义。所以说,无论是标榜超现实主义还是后现代主义的“新奇作品”,作家们在写作的时候,还是都得依赖和借用现实的细节和意象,而这些细节,往往就是我们进入文本的“抓手”。
在《永远在上》这个文本里,最直接、最明确的“抓手”是来自空间的“抓手”。
首先,大家读完之后应该可以很明显地感受到,小说设置了一组极具冲突性的空间,分别是“向上的高空”和“向下的泳池”,而这两者之间形成的,就是一种“上”和“下”之间的张力。
先来看“向上的高空”。表面上看,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个男孩爬上跳台准备跳水。虽说跳水这个动作是向下的、下坠的,可是直到故事结束,作者也没有告诉我们主人公到底有没有跳下去,反而是将他的目光留在了“往上”的地方。更不用说,小说的标题本身就在突出“上”:《永远在上》(Forever Overhead)。“上”对于作者来说,应该是一个他更“偏爱”的方向。
“上”、“上方”,在人们的认知中就是一个常常与理想、祝福挂钩的象征。关于这种对“上”的偏好,宗教学家伊利亚德在他的《神圣与世俗》一书里就指出,高处,往往被理解成通向永恒的道路。而相对地,“下降”、“融入”,就往往意味着世俗化。
而与“上”对应的,是小说里位于“下方”的泳池。泳池几乎是作者唯一重点描述过的空间,它的象征意义也很复杂。
一方面,泳池是一个所有人混在一起的地方。泳池天然就是一个共享的液体空间,一旦跳进去,就会和别人完全浸润在一起,没办法保持独立。
另一方面,在泳池里,泳衣、泳帽、护目镜,把每个人的差异压到了最小,而身体的裸露又让我们的脆弱感上升,与此同时,你看我,我看你,由于全是近乎赤裸的,也都像在看“我”的镜像版本。
所以,在文学里,泳池常常象征着社会同化,是一个把个体消解为大众的空间场所,一个典型例子,就是契弗的名篇《游泳的人》,小说中这个主人公要回家,但他突然想出了一个“歪招”,说,我要通过每一个邻居家的游泳池游回家。可等他游回家以后才发现,自己的家已经空了,其实这就是一个个体不断融入别人的世界,直到失去自我的隐喻。
《永远在上》的小说结构,正是借助着“向上的高空”和“融入的泳池”之间的张力搭建起来的。
男孩在生日那天爬上高台、往上看,他面对的,就是一种理想的、超拔的空间;而下面的泳池,则是一个把所有人混在一起的同化的世界。而这也正是小说厉害的地方:通过这个简单的场景,把理想和庸常生活之间的张力推到极致。
4.
二十世纪的“时代美学”
在理解了小说设置的“向上的高空”和“融入的泳池”这一对基本的冲突空间后,我们就可以来看看,华莱士“盗窃”了哪些细节,来支撑起理想和世俗之间的对照。
一个真正厉害的作家,应该具备一种所谓的“物质嗅觉”,也就是说,Ta能从茫茫世界中捕捉到那些独一无二的“质感”,把它写下来。而这些被捕捉到的“质感”在不断地向读者“告密”,暗示故事里那些从表面上看不到的东西。
在《永远在上》里,最先扑面而来的“质感”来自化学品——消毒水的味儿,漂白粉的味儿。泳池里消毒水的气味带点刺鼻,但是会让人心安,让人不再觉得泳池里有寄生虫或者病毒,而这个男孩根据泳池里的这股气味,连接到了自己身体里的“化学迷雾”,一种内在的昏暗感。
当我们生活在一个极度化学化的世界时,身体的自然变化就会被这种“化学”接管。现实生活里,衣食住行已经被高度“化学化”,比如大量的食物有防腐剂、甜味剂、香精,洗发水、护肤品、清洁剂、空气清新剂,甚至在改变着我们的皮肤、呼吸和嗅觉,让我们对真实的空气、气味不耐受。
小说呈现出来的第一种质感,就是化学品的质感,它已经暴露出了现代人生活的“高度化学化”的特色来。
第二种质感,来自金属。小说里到处都是金属的影子,男孩甚至还说,空气里都弥漫着铁的味道。这种金属的冷硬感,似乎也在提醒读者:现代世界,是由冷冷的钢筋水泥构成的,它不会因为你是一个柔软的肉身,就放你一马,而是给你致命一击。
第三种质感,来自在小说里反复出现的塑料。“跳水池上方是一座灰白色的铁塔。塔顶有一块像舌头一样突出的跳板。池子的水泥台在你漂白的脚底又糙又热。你每踩一步,脚印就变得越来越浅,越来越淡。每一个脚印都在你身后滚烫的石头上退缩,随后消失不见。”塑料和金属就这么紧紧地缠绕在一起。
每个时代都有独属于它的美学风格。这种美学风格,往往由当时最常见、最有代表性的物质决定。进入20世纪,金属、塑料与化工产品大量出现,现代世界的美学风格彻底被改写,与此同时,文学书写的内容也被改写。
华莱士想要书写的,是一种在他看来可以代表整个二十世纪的“时代美学”,而这种美学,正以这些或冷、或轻、或廉价、或坚硬的工业制品构成。
5.
不要做蚂蚁,要做蜜蜂
与此同时,华莱士又不停地用细腻的笔触帮助我们感知男孩身体的变化,他相信用身体存在的真切感,和以此形成的认知,能够对这个高度工业化的、高度流水线化的社会做出一些警惕。
华莱士之所以花如此多的笔墨来描述这个世界的质地,是因为这些东西解释了在这个世界中绝大多数人行为举止的原因。当Ta们放弃真实的身体感知,并被异化之后,Ta们只会因此表现出一种顺从,也就是对规则的遵守。
他呈现出了一个非常压抑,甚至是悲观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人被各种化学物品、塑料制品、金属器皿所包围,被迫接受一整套社会的规则,被推搡着、像机器人一样走上社会的高塔,纵身一跃,最后几乎什么也留不下。
但这个故事并没有停留在一种压抑和消极当中,作者仍然在结尾给了我们一个极具祝福意味和奋进感的结局。《永远在上》的标题本身就像一面旗帜,昭示着一种精神上的姿态。
小说结尾,男孩往跳板走了一会儿后,突然停了下来,因为他生出了一个疑问,“跳板很长。从你所站的地方,它似乎可以延伸到虚空之中。它要把你送去某个地方,那是沿着跳板的长度看不到的地方,不假思索就去那里似乎是错误的。”
在这里,华莱士又一次精准击中了现代人的心灵特征。就像汉娜·阿伦特在《心灵生活》里回忆艾希曼受审判的场景时,她提到,这个纳粹刽子手,身上没有任何坚定的意识形态信仰,也没有特别邪恶的动机,他唯一的动机就是一种状态——不是愚蠢,而是“无思性”(thoughtlessness)。别人让他做什么,他就去做。
阿伦特因此把现代人的心灵特征,概括为“没有私的”,也就是缺乏主动思考的。大家习惯于陈词滥调,习惯于套话、口号,习惯于坚持一种隐形的、标准化的表达和行为方式。
当我们回过头来看小说中男孩的观察,会发现,他所看到的那些人,站在跳台上,从动作到姿势,从下定决心到最后纵身一跃,都整齐划一,完全相同,这是阿伦特所说的“无思性”的最直观写照。
于是男孩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这样,他必须停下来,必须思考,不能被这种成人世界的节奏、被这种社会规则的流水线牵着走。
他在那一刻突然看清楚了:这些人,就像蚂蚁一样盲目地、机械地一个接一个往前爬、一个接一个往下跳。而他不想做那样的蚂蚁,他决定不往前走,决定停下来。这里,男孩说了一句看似奇怪却意味深长的话:“一只静止、悬浮的蜜蜂,它动得比它想象得还要快。无意间探听到的甜蜜让它疯狂。”
华莱士本科读的是数学和哲学,他写作时也有哲学式的精确,这一刻,他想告诉我们,不要做蚂蚁,要做蜜蜂。而要成为蜜蜂,就意味着必须抵抗所有人推着你往下跳的力量,必须奋力飞翔,而不是安安稳稳地按部就班往前爬。
那句“无意间探听到的甜蜜让它疯狂”中的“甜蜜”指的是人的天性,一个人在未来的生活里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选择走什么样的道路,在很少的意义和可能性上是被教育出来的,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Ta天性如此,如果这个人生来渴望向上,在天性的指引之下,Ta会像蜜蜂一样奋力振翅,哪怕在外人看来,Ta只是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篇小说展示的,是一种带有理想色彩的超越感,一种对于精神高处的执着追求。华莱士并没有许诺这个高处是很容易抵达的,相反,他用蜜蜂来做比喻就是在提醒,可能蜜蜂和蚂蚁生来就不同,蜜蜂想要停留在高处,也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和努力。
小说从来不试图教导读者要遵守什么,也不会给出“什么是好的人生”这样的标准答案。它拒绝成为一种训诫,更像是打开了一扇窗,让我们在故事中看到自身处境的镜像。
换句话说,我们去解读这些小说,并不是为了“学到一个道理”,而是为了在文学的镜照中,对自己的处境生出一点清晰的认知——在选择与抉择的时刻,究竟是跟随、是沉默、是模仿ta人,还是像那只奋力悬停的蜜蜂一样,凭借内心的力量,去对抗那股把我们推向深渊的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