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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体坛经济观察 ,作者:沈天浩,原文标题:《“冷感”米兰与“热望”雪山:一场等待奖牌点燃的冬奥派对 | 米兰冬奥》
距离开幕还有不到3天,米兰-科尔蒂纳冬奥会依然蒙着一层面纱。毫无疑问,在很多人眼中,这会是一届很美的冬奥会:时尚之都的冰场,多洛米蒂的雪地,以及意大利悠久而深厚的冬季运动传统。但与此同时,相关场馆的兴建进度、奥运火炬手的选择、东道主的竞技预期,也都让人们疑虑重重。
这也是历史上第一届带着“两个名字”的冬奥会。米兰与科尔蒂纳相距约400公里,车程需5小时以上,是冬奥历史上距离最远的双核。再算上利维尼奥、博尔米奥所在的瓦尔泰利纳山区,以及跳台滑雪和越野滑雪的场地菲耶梅山谷,几个分赛区之间的距离也相当可观。对于各代表队成员、媒体和观众来说,如何在“米兰-科尔蒂纳”的广阔概念之间转场,也意味着全新的挑战。
如何试着读懂米兰-科尔蒂纳冬奥会?我们希望为读者们提供一个不一样的视角。1月底,本报记者来到意大利发行量最大的体育报纸《米兰体育报》总部,与该报奥运板块负责人保罗·马拉比尼(Paolo Marabini)进行了一次长谈。作为长期在奥运与冬季项目一线报道的资深记者,马拉比尼熟悉意大利冬季运动的历史脉络,深谙国际奥委会近年的思路和动向,并对这届“散装”冬奥会所面对的现实挑战,保持着清醒而直率的判断。
Q
体坛:感谢您在冬奥会开幕前抽出时间接受采访。这将是意大利第四次举办奥运会、第三次举办冬奥会。我想请您谈谈:冬奥会和冬季运动,在意大利体育文化中意味着什么?
马拉比尼:冬季运动在意大利传统深厚。自1924年法国霞慕尼的首届冬奥会,意大利就是从未缺席的少数几个国家之一,并在1948年的瑞士圣莫里茨赢得首枚冬奥金牌,此后几乎每届都能登上领奖台。最核心的传统在滑雪:高山滑雪和越野滑雪是意大利奖牌最多的两大项目,各36枚;其中高山滑雪也是金牌最多的项目,共14金。
直到20世纪60年代末,意大利都不能算真正的冬季运动强国,真正的跃升发生在1972年的札幌冬奥会:以古斯塔沃·特尼(Gustavo Thöni)和皮耶罗·格罗斯(Piero Gros)为代表的运动员,开创了所谓的“蓝色雪崩”时代,不仅带动了大众滑雪和旅游滑雪的普及,也提升了竞技层面的整体实力。
在1994年挪威利勒哈默尔冬奥会上,意大利迎来了奖牌数的巅峰:20枚奖牌,其中7枚金牌。此后意大利基本稳定在冬季强国之列。这也与地理条件有关:阿尔卑斯山脉提供了稳定的人口与运动基础。
Q
体坛:说到冬季运动,意大利更像“雪上国家”,而不是“冰上国家”。即便是从兴趣爱好层面来看,每年上雪场的人也更多,冰上项目相对弱一些,对吗?
马拉比尼:总体上我同意,但要区分两类“冰上项目”:一类是花样滑冰、冰球这样的;另一类是雪车、雪橇、钢架雪车等——比赛在冰道上进行。后一类项目的发展,长期受制于场地因素:科尔蒂纳的赛道一度被废弃,直到为了本届冬奥会才进行整修;都灵冬奥会的切萨纳·帕里奥尔赛道,也只是在短暂使用后便被拆除。尽管存在这些困难,意大利在雪车和雪橇上仍有传统:欧金尼奥·蒙蒂(Eugenio Monti)在50-60年代赢得6枚奥运奖牌(2金2银2铜);雪橇项目也诞生过意大利首位奥运金牌女运动员——埃丽卡·莱赫纳(Erika Lechner)。
至于花滑与速度滑冰,意大利起步较晚,但近年发展迅速。卡罗琳娜·科斯特纳(Carolina Kostner)在花样滑冰中的成绩,极大推动了这项运动在意大利的普及,而且这种影响也扩展到了其他冰上项目。短道速滑也在提升,阿莉安娜·丰塔纳(Arianna Fontana)以11枚冬奥奖牌成为意大利冬奥“奖牌王”,并吸引更多年轻人加入。
不过总体而言,正如你所说,意大利冬季运动的核心传统,依然还是建立在雪上项目之上。
Q
体坛:回到滑冰的话题之前,我想先回到冬奥会的历史:早期的举办地多集中在欧洲、或至少是概念上的“传统冬季运动地区”,而近些年的情况在变化。在《米兰体育报》的体育节活动中,意大利前奥运冠军德博拉·孔帕尼奥尼(Deborah Compagnoni)谈到:当冬奥会在那些拥有深厚冬季运动传统的国家举办时,会显得更“自然”、更“真实”,而在新兴国家举办的体验则有所不同。您怎么看?
马拉比尼:我认为这一观察本身是成立的,但它不应成为一个借口,让冬季奥运会永远只在欧洲或美国举办。国际奥委会的方向是扩大参与,让更多国家进入冬季运动体系。这里既有开拓市场的考量,也是因为如今承办奥运会的成本极高,同时也着眼于冬季项目在更多地区发展。我个人支持冬奥会走向更多国家。
当然,北京冬奥会处在疫情时期,观众无法正常进场参与,这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体验。平昌以及索契在一些并非当地强项、也缺乏传统的项目中,现场观众数量也相对有限。但这并不应成为阻止扩展的理由。总体而言,我支持“全球化体育”:一百年前,冬季运动因为显而易见的原因,几乎只在欧洲存在,而今天它正在世界更多地方生根。
体坛:但是否也需要某种平衡?比如拿足球世界杯来说,它现在已经变得极度全球化了。
马拉比尼:我不认为需要设定一个硬性的“天花板”。世界已经全球化,参与范围越广越好。但把顶级赛事交给缺乏大型赛事组织经验的国家,确实风险很高:一旦出现问题,它们往往缺乏独立解决能力,同时还要评估经济承受力。以2004年雅典奥运会为例,它在某种意义上是对1996年雅典未能举办奥运百年的“补偿”,但希腊的组织与财政准备并不足,最终带来了极其沉重的经济负担,几乎从财政角度压垮了这个国家。类似情况也发生过在1976年蒙特利尔奥运会,那届赛事同样给东道国留下了长期的经济阴影。因此,把赛事交给经济实力不足、组织能力不成熟的国家,必须非常谨慎。
Q
体坛:您提到雅典1996-2004的历程。北京当年也申办2000年奥运会,但输给了悉尼。现在很多人回头看会觉得:如果2000年真在北京办,未必能像2008年那样准备充分。
马拉比尼:但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筹备非常充分,也非常成功。这说明一件事:在提前六到七年决定奥运会主办地时,国际奥委会必须尽可能准确地判断世界将如何变化。只是今天,这件事越来越难:世界变化太快,甚至突如其来的战争都可能改写一切。国际奥委会如今面临的责任与挑战,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艰巨。
奥运会之所以越来越昂贵,一个原因是参赛规模持续扩大。新建或改造场馆往往需要巨额投入,甚至可能拖垮一个国家;而且预算几乎总会在执行中被各种不可预见因素推高,最终成本往往显著高于最初方案。也正是因此,我也支持多国联办奥运的设想,但前提是赛区之间距离不能过大。就今年的米兰-科尔蒂纳而言,最大挑战恰恰来自“分散”:赛区多、跨度大,交通组织、人员流动和观赛动线都会变得非常复杂。
以北京2022为例,赛事主要集中在三大赛区,距离不算短,但仍是可控的。即便原本计划连接三个赛区的高速铁路,最终只来得及连通其中两个赛区,中国方面也能用高效的巴士系统进行替代。这在意大利很难复制:受地形与国土形态限制,道路条件与通行空间无法与中国相比。即便设想修建一条连接米兰与科尔蒂纳的高速铁路,不仅通行时间也很长,更关键的是从申办确定到开幕的时间窗口里,几乎不可能完成如此复杂的工程。国际奥委会若想推广“分散式奥运”,必须充分考虑这一现实约束。
Q
体坛:科尔蒂纳、利维尼奥和博尔米奥都没有铁路,只能靠单一公路进出。
马拉比尼:是的。意大利地形多山、国土狭长,而道路、居民区与工业设施早已高度密集,在这种条件下新增交通干线本身就极其困难。科尔蒂纳是个体量很小的山镇,不可能容纳大量车辆,因此必须设置远端停车并依赖接驳系统,利维尼奥、博尔米奥也是一样。对公众、记者和工作人员来说,交通是否顺畅将至关重要;运动员相对更容易通过专用交通解决出行。
Q
体坛:以目前条件看,现有公共交通和接驳系统,真的足以承载这么大的人流吗?
马拉比尼:现在无法下定论。但可以肯定:交通将是这届冬奥会最关键、也最可能决定口碑的节点之一,只有开赛后才能见真章。
体坛:选择这么分散的办赛模式,会不会过于冒险?
马拉比尼:这不是意大利单方面的选择,而是与国际奥委会共同协商的结果。时任国际奥委会主席托马斯·巴赫也意识到,赛事分散的问题并不简单,而这次经验也会影响未来的筹办思路。某种意义上,意大利的“特殊性”让这届冬奥会成为一次必要的“压力测试”。
Q
体坛:下一届冬奥会在法国阿尔卑斯山区举办,某种程度上也相似,但分散程度可能更低。
马拉比尼:法国的地理条件更“宽松”。比如1992年阿尔贝维尔冬奥会也分布在较广区域,但当时项目与参赛规模更小、赛区更紧凑。相比之下,意大利赛区之间距离更大:例如从博尔米奥到科尔蒂纳,观众几乎不可能一天内往返看比赛。
Q
体坛:回到竞技层面。从目前来看,费德里卡·布里尼奥内(Federica Brignone)和索菲娅·戈贾(Sofia Goggia)是否仍然是意大利在本届冬奥会上的两大核心明星?除此之外,对于意大利之外的观众、尤其是我们的中国读者来说,还有哪些意大利选手值得特别关注、值得专门去看他们的比赛?
马拉比尼:在女子项目中,毫无疑问,最受关注的依然是布里尼奥内和戈贾。此外,还有一位正在成长中的选手——拉拉·德拉·梅亚(Lara Della Mea),她在大回转和小回转项目中都有进步,但在我看来,目前还缺乏真正冲击奥运奖牌所需要的稳定性。
至于布里尼奥内,关键在于她能否以足够充分的准备状态站上奥运赛场。最近她在克龙普拉茨山的大回转比赛中,已经展现出不错的竞争力。她经验非常丰富,参加过多届奥运会、也赢得过奖牌,因此在心理层面不会成为问题。在那样的伤情下,很多人原本以为再也看不到她回到赛场。
与此同时,意大利男子高山滑雪近几年也有明显成长。此前,当我们还认为速度项目几乎只能依靠国家队核心多米尼克·帕里斯(Dominik Paris)时,乔瓦尼·弗兰佐尼(Giovanni Franzoni)横空出世。他最近在旺根赢得超级大回转冠军,又在基茨比厄尔赢得速降赛冠军,而后者对速降选手而言具有极强的象征意义。弗兰佐尼是一名正在快速成长的年轻选手,没有太多心理包袱,完全有可能成为本届冬奥会的“黑马”。
当然,男子项目中最重要的名字依然是帕里斯,因为他将在博尔米奥的斯泰尔维奥赛道参赛。这几乎可以被视为他的“主场”——他曾在这里赢得过7场世界杯胜利,对赛道极为熟悉。尽管世界杯通常在12月举行,而奥运会在2月进行,雪质可能有所不同,但他依然是意大利男队最可靠的冲金点。
此外,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变量”——阿莱克斯·维纳策尔(Alex Vinatzer)。在小回转和大回转项目中,他具备取得任何成绩的能力。他的滑行风格非常激进,曾在一场大回转比赛中,仅次于马尔科·奥德马特(Marco Odermatt)获得亚军,这证明他绝对有机会冲击奥运奖牌。
最后还要提到全能项目。今年全能赛制发生变化,不再是单人,而是由一名速降选手和一名回转选手组成的“双人组合”。在这一项目上,无论男子还是女子,意大利都具备现实的争牌可能性,因为我们既有优秀的速度型选手,也有能够与之匹配的回转型选手。
Q
体坛:在自由式滑雪和单板滑雪等项目中,中国有两位非常耀眼的明星——谷爱凌和苏翊鸣。在您看来,是否有意大利或欧洲选手,能够对他们构成真正的竞争?
马拉比尼:在女子项目中,意大利确实拥有一位非常出色的新星——18岁的弗洛拉·塔巴内利(Flora Tabanelli)。遗憾的是,她在赛季初遭遇了伤病,之后一段时间没有参赛。不过,她是自由式滑雪大跳台的世界冠军,是一名顶级专项选手。我相信她在备战中非常谨慎,刻意避免再次受伤,因为膝盖伤势并不轻。如果能够以健康状态参赛,她完全可能成为一位危险的对手。在男子项目中,意大利还有她的哥哥米罗·塔巴内利(Miro Tabanelli),但整体实力尚不及姐姐。因此,在自由式滑雪领域,意大利的竞争力主要集中在这对兄妹身上。
说到单板滑雪,意大利的强项则主要集中在“阿尔卑斯式”项目,而非自由式项目,例如平行大回转和平行障碍追逐。在单板障碍追逐中,我们有米凯拉·莫伊奥利(Michela Moioli),她曾赢得奥运金牌,并在北京冬奥会混合团体赛中获得银牌;在平行大回转项目中,意大利选手本赛季世界杯几乎站上了所有分站的领奖台。因此,在这些项目中,意大利几乎可以被视为头号热门。
相比之下,自由式项目的整体竞争力稍弱一些,这也与意大利在这些项目上的传统有限有关。但有一点我非常有信心:利维尼奥拥有世界上最出色的雪地公园之一。因此,自由式和单板项目的比赛,一定会呈现出极高的观赏性。
Q
体坛:不过说到意大利和中国真正的竞争关系,我们自然会首先想到冰上项目,尤其是短道速滑。作为意大利队的传奇选手,阿莉安娜·丰塔纳在北京冬奥会之后到底经历了什么?现在的她,是否已经回到一种更平静、同时仍然保持竞争力的状态?
马拉比尼:在2022年北京冬奥会上,阿莉安娜·丰塔纳成为意大利冬奥历史上获得奖牌最多的运动员。而在即将到来的这届冬奥会上,她的目标是成为意大利历史上获得奥运奖牌最多的运动员。目前唯一领先于她的,是上世纪中叶的击剑传奇埃多阿尔多·曼贾罗蒂(Edoardo Mangiarotti),他一共赢得过13枚奥运奖牌。
也正是在北京冬奥会期间,围绕丰塔纳爆发了一场不小的争议。按照她本人的说法,她在训练中受到部分队友的干扰,包括有人试图让她摔倒,或者对她表现出明显的嫉妒与敌意。当然,这些行为也可以有不同解读。但无论如何,她当时就此问题向联合会以及意大利奥委会提出了正式抗议。
如今,距离那次事件已经过去了四年。当时与她关系紧张的那些人,已经不再属于这支队伍。因此,仅从这一点来看,她现在的心理状态就会比当年平静得多。
与此同时,她也开始尝试投入长道速度滑冰,希望成为历史上第一位同时在短道速滑和长道速滑项目中都赢得奥运奖牌的运动员。这种跨项目的尝试,也在一定程度上帮助她释放压力,为一届在“家门口”举行的奥运会调整心态。毕竟,她来自瓦尔泰利纳,距离米兰并不遥远,这意味着她将获得大量本土观众的支持。
她是一位极其坚定、目标感极强的运动员。早在2006年都灵冬奥会上,她年纪轻轻就完成奥运首秀,并在接力项目中赢得奖牌。这将是她的第六届奥运会。不久前,她刚刚赢得了欧洲锦标赛冠军,状态很有说服力。当然,奥运会毕竟是世界舞台,短道速滑的顶尖强手主要来自中国、韩国以及部分美国选手,整体竞争强度会明显提升。但即便如此,我依然认为,她完全具备再次站上领奖台的实力。
Q
体坛:她也是意大利参加奥运会次数最多的女子选手,对吧?
马拉比尼:是的。在男子方面,本届冬奥会上还有一位“纪录传奇”——单板滑雪选手罗兰·菲施纳勒(Roland Fischnaller)。他是平行大回转项目的夺冠热门,刚刚赢得了一站世界杯比赛。他从2002年的盐湖城开始,从未缺席过任何一届冬奥会,如今将在45岁的年纪第7次参加奥运会,同时也是意大利单板滑雪历史上赢得世界杯分站赛最多的运动员,涵盖平行大回转和平行回转项目。
Q
体坛:丰塔纳的第一届冬奥会则是在都灵。从都灵到米兰,这像是一个完整的轮回。
马拉比尼:确实如此,这是一个有可能以幸福方式画上句号的圆。
Q
体坛:回到滑冰项目。几乎每一届冬奥会的短道速滑比赛都会伴随争议,尤其是中韩之间的对抗。身体接触频繁,裁判判罚也常引发讨论,紧张情绪因此长期存在。这种情况在意大利也有吗?您刚才也提到了丰塔纳与部分前队友之间的矛盾。
马拉比尼:在意大利,冬季运动中与其他国家之间的对立情绪整体上要弱得多。当然,意大利与法国之间始终存在一种传统意义上的竞争关系,毕竟是相邻的冬季运动强国,但这种竞争并不算激烈。真正容易激化国家间情绪的,往往是身体接触频繁的项目,而短道速滑和冰球正是运动员距离最近、对抗最直接的项目,且团队项目也更容易催生对立叙事。但总体而言,我认为意大利在冬季运动中,并没有与某一个国家形成特别强烈、长期的对抗关系。
Q
体坛:足球长期以来是意大利的国民运动,几年前很难想象会有越来越多的网球选手出现在《米兰体育报》的头版。那么,如果意大利在本届冬奥会上取得足够好的成绩,是否也可能获得类似的关注度,并藉此获得人气与影响力的增长?
马拉比尼:奥运会期间,意大利公众对奥运的关注度一向很高,即便赛事不在意大利举办。真正决定热度的,永远是成绩:如果某一届奥运能带来大量奖牌,意大利人就会被点燃,投入热情。不过,冬季运动确实存在一个难点:比赛高度集中在很短的时间窗口里,在一年中的其他时期很难持续占据关注。久而久之,那些“日常型”的体育受众——不是重度沉迷者,而是平时关注体育新闻的人——就会逐渐失去长期追踪冬季项目的习惯。这是冬季运动的一种“不幸”。
体坛:滑雪世界杯这样的赛事,也不足以长期维持这种关注?
马拉比尼:
是的,而且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缺少“明星人物”。意大利冬季运动曾经拥有一位真正的现象级人物——阿尔贝托·托姆巴(Alberto Tomba)。托姆巴不仅因为胜利而成为现象,更因为他非常懂得如何“呈现”自己的胜利。
作为公众形象,托姆巴从阿尔卑斯一直红到西西里。这与他的背景和性格密切相关:他出生在博洛尼亚,并非来自山区,性格外向、讨喜、有亲和力。很多来自山地的冠军,则往往更内敛、不张扬,也不太具备“娱乐性”(注:他们中的很多人来自北部边境的南蒂罗尔,以德语为母语,很多意大利人对他们的认同感因此受到影响),因此普通公众很难在他们身上产生强烈的情感投射。
此外,作为冬季运动国家的意大利,可以被非常清晰地分为阿尔卑斯地区和阿尔卑斯以南地区。在阿尔卑斯山区以南,我们当然还有亚平宁山脉,但那里的冬季运动发展有限,传统薄弱,难以持续培养顶级运动员和明星人物,结果就是:意大利人对冬季运动的兴趣,长期集中在北部地区。
Q
体坛:这确实会形成某种限制。说到“明星”,我还想问一个话题:最近关于意大利火炬手选择的争议,引发了不少讨论,您怎么看?
马拉比尼:这件事正是《米兰体育报》最早报道并引发公共讨论的。整个火炬手选拔的处理方式,确实显得草率。一些曾经的冬奥冠军,甚至没有受到邀请。
当然,我们并不反对那些非体育界人士参与火炬传递,这本身是合理的。但在火炬手的整体优先顺序上,他们本应排在第二层。第一层应当属于那些真正塑造了意大利体育史的人,尤其是冬季奥运会的金牌得主,他们理应以更正式、更庄重的方式被纳入。
我个人的设想是:在火炬传递的最后一天,让所有意大利冬季运动的伟大冠军集体亮相,包括金、银、铜牌得主,因为他们的人数本身并不多。考虑到本届火炬手总人数为10001人,而目前仍在世的冬季奥运奖牌得主甚至不足100人,即便再加上夏季奥运的奖牌得主,仍会留下超过9500个名额。这在组织上完全可行,也更符合常识。
目前,组织方已经进行了一些补救,我们也只能在开幕式上,看看这些伟大的意大利冠军将以怎样的方式出现。
Q
体坛:这是米兰第一次在“家门口”举办奥运会,但从外部感受来看,市民的热情似乎并不算特别高。
马拉比尼:米兰是一座建立在商业和经济基础之上的城市,节奏很快、非常务实,人们最关注的是工作和商业事务。当然,它依然是一座极具吸引力的城市:是时尚之都,是家具设计展的举办地,同时也是一座美食之城。我认为,米兰真正需要的,是奥运会“开始的那一刻”。一如既往,赛事本身会点燃情绪。
Q
体坛:其实1960年夏奥会,当年也本可以由米兰来办,对吗?
马拉比尼:是的,但意大利最终选择了让罗马来申办。尽管米兰距离阿尔卑斯很近,但与都灵不同——都灵是一座高度“冬季运动化”的城市——米兰在这方面的基础要弱一些。米兰的体育气质更偏向夏季项目,而非冬季项目,这一点确实影响了赛事气氛。不过我坚信,一旦奥运圣火在圣火台点燃,城市的氛围就会发生变化,而真正起到决定性作用的,永远是奖牌。只要意大利在第一天拿到一枚奖牌,人们的热情就会迅速爆发,而男子速降的奖牌恰好在第一天决出。
体坛:在主场比赛,对运动员来说究竟是优势,还是更大的压力?
马拉比尼:这是一个非常主观的问题。比赛焦虑与是否主场并不存在必然关系,更多取决于运动员的性格。有些运动员能够在任何环境下保持冷静,这反而成为他们的优势。
同时我也认为,有些运动员恰恰因为“没有人要求他们一定要赢”,反而更容易带来惊喜。比如我之前提到的乔瓦尼·弗兰佐尼。没有人要求他必须拿牌,这在某种程度上有点像阿尔贝托·托姆巴(Alberto Tomba)1988年在卡尔加里冬奥会时的状态——即便当年的托姆巴已经是顶级选手,承受的压力更大,但至少他不是在主场作战,承载的关注度有限。
真正的根本变化,来自社交媒体的存在。如今,无论是否在主场作赛,舆论都可能直接影响运动员。如果运动员过度关注外界评价,很容易陷入“崩盘”。这一点已经引起各项目国家队技术团队的高度重视,我们在东京和巴黎奥运会上都已经看到这种影响。这已经成为运动员必须学会管理的一部分。
Q
体坛:意大利是否也会设定奖牌目标?
马拉比尼:意大利奥委会新任主席没有对此高调宣传,但目标确实是存在的。意大利代表团的内部目标,是超越1994年利勒哈默尔冬奥会的成绩——20枚奖牌,其中7枚金牌。当然,需要说明的是:利勒哈默尔那20枚奖牌,是在项目数量明显更少的情况下取得的。因此,单纯比较“纪录”本身其实有一定误导性。如今项目更多,机会自然也更多。在北京冬奥会,意大利已经非常接近这一目标:17枚奖牌,但金牌只有2枚。这一次,尽管有同行看衰,我认为完成目标的机会是有的。
Q
体坛:您认为,未来人们会如何记住米兰-科尔蒂纳冬奥会?
马拉比尼:我认为,对这届奥运会的评价,最终取决于三个方面。
第一是物流和组织能力,尤其是在应对困难时的表现。观众的体验——无论是意大利人还是外国人——会直接转化为一届奥运会的口碑。
第二是经济层面。国家为奥运会投入了大量资金,也不可避免存在浪费。但如果最终整体账目是正收益,很多争议都会被淡化。这里的“正收益”不仅比对门票收入与办赛成本,而是关乎整个产业链,尤其是旅游业。如果观众第一次来到意大利并留下良好印象,他们很可能在未来以游客身份再次回来。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是“遗产”。我们不能重蹈都灵2006年的覆辙。当年围绕雪车、雪橇、钢架雪车赛道的争议,本质上源于高成本、低利用率,以及缺乏清晰的赛后规划。在我看来,一个国家坦诚承认自己负担不起某些昂贵设施的兴建,比如雪车赛道,这并不是耻辱。在这种情况下,与邻国合作使用现有设施,反而是一种理性的选择。
我常举1960年斯阔谷冬奥会的例子:当年由于资金不足,主办方没有修建雪车赛道,因此干脆不举办该项目。这对正处巅峰期的意大利人尤金尼奥·蒙蒂来说非常遗憾,他本有希望赢得奖牌、甚至是金牌。但从长远看,这是一个严肃而明智的决定——否则那条赛道几乎注定会被废弃。更何况在那个年代,全球相关设施本就稀少,交通条件也远不如今天。
如果意大利不想在国际层面和本国民众心中继续损耗信誉,“意大利体系”就不应再承受新的失败。因此,所有为奥运会建设或启用的场馆,都必须拥有明确而现实的未来用途。比如米兰圣朱利亚的冰球场馆,在冬奥会落幕后,应继续成为体育、文化和大型活动的引擎,而不是一座“沙漠中的大教堂”——那些几年后失去功能、维护成本失控、最终被荒废的巨型设施。
这,是意大利、意大利政府以及整个体育体系必须承担的核心责任。
Q
体坛:现在距离开幕只剩一周了。您认为,米兰-科尔蒂纳冬奥会正在按理想状态完成准备,还是在过程中做出了大量妥协?
马拉比尼:妥协一定存在,这是不可避免的。所有国家在举办奥运会时都会遇到困难,奥运会是一项极其复杂的工程,远不只是一次世锦赛。
因此,国际奥委会在授予主办权时,必须进行更严肃的评估,尽可能降低主办国在经济和组织层面的风险。未来或许不一定要减少项目数量,但至少需要一种更可控的管理模式。否则,奥运会不会“死亡”,但可能被自身的规模、成功和巨型化所拖累。就像所有大型活动一样,一旦迈出超过承受能力的一步,就可能付出代价。
这并非意大利独有的问题。无论是在法国、美国,还是其他国家,都会出现环保抗议、居民不满——因为大型工程必然带来不便。
Q
体坛:也是因为我们正处在一个高度不确定的时代,所有问题都被放大了。
马拉比尼:正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