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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家办新智点 ,作者:foinsight,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在斯德哥尔摩阿森纳街8C号,一扇刻有“Investor AB”的低调黄铜牌匾,折射出瓦伦堡家族跨越160年的处世准则:“做真实的自己,而非流于表象”(Esse, non videri)。
这个家族被誉为瑞典的“影子皇室”,其影响力如毛细血管般渗透进爱立信、ABB、萨博、阿斯利康等工业巨头的命脉。
全盛时期,他们控制的企业雇佣了瑞典40%的工业劳动力。即便在今天,他们依然通过精密的基金会架构,以约23.98%的资本权益锁定了Investor AB约 50.61%的投票权。
瓦伦堡家族的统治力不仅源于资本,更源于其严苛的等级制度与强烈的公民责任感。他们将利润回馈给科学与教育,使家族利益与国家繁荣深度绑定,塑造了现代瑞典的经济版图。
如今,这艘“资本航母”由第五代的雅各布、彼得与马库斯共同执掌。随着三位掌门人步入花甲之年,这场代际更迭,在瑞典乃至欧洲的商业与金融界都引发了高度的关注。
对于这个古老王朝而言,这不仅是财富的移交,更是其“低调而强硬”治理风格在第六代身上的终极考验。家办新智点,今日带你走进瓦伦堡家族。
Investor AB与FAM AB
如果仅以个人财富榜衡量,瓦伦堡家族并不显眼。但若从长期控制的产业资产与制度化资本体系来看,其影响力在欧洲乃至全球都极为罕见。
不同于以个人或信托账户为中心的传统富豪家族,瓦伦堡的财富并不集中于某一位家族成员名下,而是通过一套被高度制度化的“瓦伦堡生态系统(Wallenberg ecosystem)”持续运转。
这一体系的核心,由16家非营利基金会、上市控股平台、私有控股平台及专业化资产管理与另类投资载体共同构成。
一、上市工业控股平台Investor AB
Investor AB是瓦伦堡体系中最为外界熟知的载体,也是整个产业版图的公开市场的“核心控股中枢”。该公司为上市公司,但长期以“核心股东+董事会参与”的方式,对一批关键企业施加治理影响。
截至2025年12月31日,Investor AB调整后净资产价值为10,871亿瑞典克朗。2025全年,调整后净资产价值增长14%,股东总回报率为15%,而SIXRX 指数为13%。
截至2025年12月31日,Investor AB在主要上市资产上的资本占比/投票权如下(节选):
ABB14.4%/14.4%、阿特拉斯·科普柯(Atlas Copco)17.1%/22.3%、安百拓(Epiroc)17.1%/22.7%、爱立信(Ericsson)9.9%/24.8%、瑞典商业银行(SEB)21.8%/21.9%、阿斯利康(AstraZeneca)3.3%/3.3%;萨博(Saab)30.2%/39.7%;伊莱克斯(Electrolux)17.9%/30.4%;伊莱克斯专业设备(Electrolux Professional)20.5%/32.5%;富世华(Husqvarna)16.8%/33.8%;纳斯达克(Nasdaq)10.2%/10.2%;瓦锡兰(Wärtsilä)17.7%/17.7%;Sobi 34.4%/34.4%。
这些企业中,不少已有近百年甚至超过百年的历史,构成了瑞典乃至北欧工业体系的核心支柱。
除上市资产外,Investor AB还通过其私有控股平台Patricia Industries,长期持有并运营一批不适合或不需要上市的关键资产。
截至2025年12月31日,Patricia Industries的主要权益暴露包括:莫林克医疗(Mölnlycke)99.7%、诺瓦生物医学(Nova Biomedical)99.1%、萨诺瓦医疗服务集团(Sarnova)95.8%、佩莫比尔(Permobil)98.9%、博朗无障碍出行(BraunAbility)93.8%、皮亚布(Piab Group)98.0%、拉博瑞医疗(Laborie)98.5%、Vectura 99.7%、阿特拉斯抗体公司(Atlas Antibodies)95.1%;此外,对Tre Scandinavia的权益为40.0%/40.0%。
Patricia Industries的存在,使瓦伦堡体系能够在不受二级市场短期波动影响的前提下,长期经营关键非上市资产。维克图拉科研产业地产平台Vectura亦被Investor AB披露为Patricia Industries的重要资产之一,反映了其在生命科学领域“产业资产+基础设施”的一体化布局。
二、私有控股平台FAM AB,与Investor AB并列的“第二根支柱”
FAM不承担公开市场融资职能,而是以长期私有控股的方式,持有一组更具战略属性、周期更长的资产。
在其重点持股中,FAM明确披露,其为斯凯孚集团(AB SKF)最大股东,持有15%资本份额与29%投票权。
FAM的核心持股覆盖工业与材料(SKF、Höganäs、Munters等)、林业与材料(Stora Enso、Kopparfors Skogar)、包装与工业物流(Nefab)、数字基础设施与企业服务(Kivra)、酒店与体验式资产(The Grand Group)以及能源与工业技术(IPCO)等。FAM AB更像是一条不受资本市场波动干扰的“战略资产主干”。
投资平台与基金会
作为生态系统的价值捕手,Investor AB还将其对私募股权巨头EQT的投资单列为重要板块。这不仅是财务配置,更是瓦伦堡体系与全球并购、私募与另类资产生态的重要接口。
截至2025年12月31日,Investor AB对EQT AB的持股为14.4%/14.4%(资本/投票权)。
为进一步制度化这一配置路径,家族在2023年设立了Nineteen Private Capital。作为瓦伦堡投资公司(Wallenberg Investments AB)的专业化载体,该平台精准覆盖并购基金、VC 及成长基金,成为家族在传统控股模式外,参与全球另类资产配置的官方通道。
而作为中枢的Wallenberg Investments AB,则将基金会的长期意志转化为职业化的资产管理与治理执行,确保这台庞大的资本机器精准运转。
在确保当下收益的同时,瓦伦堡体系通过早期硬科技投资平台(VC)Navigare Ventures为未来做出了“战略留白”。
这个平台专注于量子技术、合成生物学及人工智能等硬科技领域。它的角色并非追求短期财务回报的猎人,而是为整个生态系统在下一轮技术周期中保留“选择权”的守望者。
这套复杂结构的底层,是16家非营利基金会所构筑的循环底座。

家办新智点认为,瓦伦堡模式最精妙之处在于,产业控制与社会责任并非平行线,而是同一套机制的两面。控股企业的分红通过基金会,转化为对科研与教育的长期投入。
家族“控股术”
瓦伦堡家族并不是一个传统的企业帝国,而是一套精密运转的“制度化资本”系统。相比于追求短期财务回报的狩猎者,他们更像是构建“生态的园丁”。这套模式不仅让瑞典成为全球创新的领跑者,更在20世纪90年代吸引了远在东亚的三星集团,引发了一场关于“家族资本如何进化”的深刻变革。
一、“师徒之辨”:三星的“权力集权”与瓦伦堡的“制度放权”
三星在迈向全球巨头的过程中,曾深度剖析瓦伦堡模式,试图寻求控制与创新的平衡。在家办新智点看来,虽然三星借鉴了瓦伦堡设立战略控股公司(如三星物产、三星人寿)和长期研发投资的策略,但两者的底层基因有着本质区别。
三星是典型的“经营型家族集团”,权力与家族权威高度绑定,通过复杂的交叉持股实现对具体业务的深度介入,创新目标高度指向商业竞争。而瓦伦堡代表的是“投资型家族资本”,家族成员不直接下场经营,而是站在更高维度配置资本。
后者通过Investor AB等平台定方向、定原则,将具体的管理权委托给职业精英。正如一位分析人士所言,瓦伦堡是在“国家产业结构”层面配置资本,而三星是在“企业竞争”层面集中权力。
这种“去家族化管理、保持家族化控制”的眼光,让瓦伦堡能够以十年为单位思考,而非以季度为单位博弈。
二、隐形的帝国:把权力关进“基金会”的笼子里
外界常称其为“瓦伦堡帝国”,但其法律意义上的终极所有人并非自然人,而是由基金会体系与控股平台共同构成的制度载体。
截至2024年底,瓦伦堡基金会体系中规模最大的克努特与爱丽丝·瓦伦堡基金会资产规模已达约3030亿瑞典克朗。这种设计极具远见:它将资产的完整性与继承人的能力强弱彻底剥离/分离。即便家族内部出现分歧,制度化的载体也足以确保帝国不被拆解。
三、杠杆的艺术:“四两拨千斤”的控制术
在资本运作层面,瓦伦堡家族是“四两拨千斤”的大师。他们利用瑞典市场盛行的A/B双重股权制度,将投票权与分红权精准剥离,实现了以少数资本驱动庞大母舰的奇迹。
以爱立信(Ericsson)为例,Investor AB对爱立信的持股为9.9%的资本权益、却对应24.8%的投票权。
更关键的是,这种“投票权杠杆”并不止发生在被投公司层面——在Investor AB自身层面,瓦伦堡体系同样依靠瑞典常见的A/B双重股权结构,将资本权益与投票权精准剥离,形成典型的“少数资本—多数表决”控制杠杆。

截至2025年12月31日,三家最大的瓦伦堡基金会(克努特与爱丽丝·瓦伦堡基金会KAW、SEB基金会、玛丽安娜与马库斯·瓦伦堡基金会)合计持有Investor AB约23.98%的资本权益,却对应约50.61%的投票权。
其中,克努特与爱丽丝·瓦伦堡基金会(KAW)单独持有约20.07%的资本权益,却对应约42.96%的投票权。这种杠杆效应,使得瓦伦堡体系无需以“买断式”投入占有公司,也能长期锁定对核心资产的战略话语权。
分仓管理:覆盖全生命周期的资本阵列
瓦伦堡体系并非一块铁板,而是一个通过多层平台实现的分仓管理系统。他们根据资产的成熟度与战略属性,构建了互补的护城河:
公开市场层:Investor AB负责管理瑞典乃至全球的支柱企业,通过董事会席位进行长期治理。
私有资产层:Patricia Industries将生命科学等优质公司留在非公开市场,避免二级市场股价波动的干扰。
双重保险层:FAM AB独立于Investor AB之外,覆盖林业、材料等战略性资产。
未来探索层:Navigare Ventures 作为前沿技术触角,围绕人工智能、量子技术、合成生物学等硬科技方向进行持续布局,为整个体系在下一代技术浪潮中锁定“战略选择权”。
通过这种多层级的布局,瓦伦堡家族证明了真正的权力不在于直接经营,而在于塑造行业。这种耐心与制度的结合,或许正是全球家族资本在动荡时代中最值得借鉴的范式。
跨越百年的权力接力:阵痛与制度永生
瓦伦堡家族的故事始于1856年。
家族第一代安德烈·奥斯卡·瓦伦堡(A.O. Wallenberg)创立斯德哥尔摩银行(Stockholms Enskilda Bank,后并入SEB)。1916年瑞典法律对银行持有工业股权的限制,促使其设立Investor AB,形成“银行负责输血、控股公司负责治理”的长期结构底座。

1914年,爱丽丝和克努特·瓦伦堡乘坐丹麦机动船“菲奥尼亚”号
第二代掌门人克努特(K.A. Wallenberg)将SEB推向了国际舞台,并在外交领域大放异彩。然而,1916年瑞典法律的一场突变——限制银行长期持有工业股份——险些切断了家族与实体经济的纽带。
面对危机,克努特展现了极高的战略远见。他剥离了银行持有的工业股权,设立了控股平台Investor AB。
这次“被动”的结构调整,意外地为瓦伦堡体系奠定了沿用至今的底座:银行(SEB)负责输血,控股公司(Investor AB)负责治理。
由于膝下无子,克努特夫妇于1917年成立了克努特与爱丽丝·瓦伦堡基金会。这一举动在当时或许是出于慈善,但在百年后却成为了家族规避继承纷争、实现资产永续的最高智慧。
随后,克努特的兄弟马库斯(老马库斯)以及第三代的雅各布与小马库斯(“多德”)接过了“教鞭”。这一时期是瓦伦堡实业版图的爆炸式扩张期。
从电力巨头ASEA(现ABB)、压缩机先驱阿特拉斯·科普柯,到航空防务领域的萨博(SAAB)以及商用车巨头斯堪尼亚,瓦伦堡家族的身影无处不在。
第三代掌门人“多德”马库斯堪称“20世纪瑞典工业的灵魂人物”。他不仅是一名精英级网球选手和奥运帆船运动员,更在半个世纪里参与了瑞典几乎所有的重大商业决策。他意识到,真正的权力不在于经营,而在于塑造行业。
第四代接班的过程充满了悲剧色彩。被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小马克·瓦伦堡因难以承受沉重的家族压力与银行合并的社会舆论,于1971年自缢身亡。这一变故让一度在非洲基层磨练、长期游离于权力核心的弟弟老彼得(Peter Wallenberg)临危受命。
老彼得的上台最初伴随着外界的质疑,但他却在80年代瑞典克朗贬值与经济衰退的动荡中,展现了惊人的韧性。他不仅重组了伊莱克斯、ABB和斯道拉·恩索,更在1994年参与创立了私募股权巨头 EQT,为家族开启了另类资产配置的新赛道。他用事实证明,瓦伦堡家族的基因不仅存在于精心规划的教育中,更存在于逆境中的决策力里。
步入千禧年,第五代掌门人——雅各布、马库斯(“哈士奇”)与彼得(“扑克”)以协同合作的姿态走向前台。他们打破了单人集权的传统,雅各布主导Investor AB,马库斯出任SEB董事长,而小彼得则掌管着基金会体系。
第六代:接力与权力暗流
2024年5月29日,斯德哥尔摩动物园岛。黑色轿车驶入塔卡乌登庄园,瓦伦堡家族年度聚会照常举行:菜单依旧考究,但今年的气氛更沉。
在瑞典资本市场拥有接近“三分之一市值影响力”的“瓦伦堡圈”,正走到第六代(G6)交接的门槛前。
这不是一次例行换届。第四代的小马克·瓦伦堡于1971年自缢身亡,多家报道与传记材料曾将其悲剧与继承压力及当时社会舆论环境联系在一起。
此后,家族对继承人培养的理念明显转向:更强调理解与边界,而非服从式塑形。如今约30位G6成员被鼓励自主选择道路。家族成员彼得(外号“扑克”)也在公开场合提到过童年长期被规划带来的压抑感。这一代更倾向于不再把家族当成“岗位分配系统”。

权力传承的路径同样不同于传统“血缘继承”。瓦伦堡体系更像通过董事会入口完成交接:从G6中挑选成员进入家族企业与基金会董事会。
受家族委托撰写历史著作的历史学者贡纳尔·韦特贝里(Gunnar Wetterberg)认为,这种模式相对更有利于风险控制与岗位匹配;但血缘依然决定候选范围,因此并非纯粹的能力主义。
本轮进入体系或被提名的G6(约30~40岁)包括:Fred Wallenberg(Investor董事)、Stéphanie Gandet(克努特与爱丽丝·瓦伦堡基金会董事)、Jacob Wallenberg Jr(拟任EQT董事)、Siri Sachs(Wallenberg Investments AB董事)、Tessa Pilkington(拟任Nineteen Private Capital AB董事)、Elsa Wallenberg Esser(将进入基金会体系)。
如今,在传统与现实交织下,家族也把视线投向以Spotify创始人为代表的新富群体:致富是幸运,但财富之后必须回答“如何回馈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