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04 2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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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Internet Law Review ，作者：张颖
2026年初，全球数字金融格局迎来了两个意味深长的政策信号。
1月30日，美国参议院农业委员会以12:11的微弱优势通过了争议巨大的《数字资产市场透明度法案》（Digital Asset Market CLARITY Act，简称Clarity法案）。该法案的核心目标之一是明确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与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CFTC）对数字资产的监管管辖权，但其最具争议的条款，是拟禁止发行能够向持有者支付利息的“计息稳定币”。这一举措被传统银行业视为维护金融稳定的必要之举，却遭到了Coinbase等加密原生公司的强烈反对，后者愤而撤回对法案的支持，认为这将扼杀创新，并使美国在全球竞争中陷入被动。
与此同时，中国的数字人民币（e-CNY）悄然完成了自2019年试点以来最重要的一次升级：从2026年1月1日起，数字人民币钱包余额将开始按活期存款利率计息，并正式纳入存款保险体系。这意味着，数字人民币从一种仅用于支付的、“类现金”的工具，升级为具备价值储藏功能的、“类存款”的完整货币形态。这一变化旨在提升其对普通用户和商业银行的吸引力，是数字人民币迈向成熟金融基础设施的关键一步。
美国为私营稳定币套上“制度缰绳”，而中国则为法定数字人民币注入“生息活力”。这并非简单的政策分歧，而是一场关于货币主权、金融治理范式与未来全球影响力的深层博弈。
一、美国路径：私有主导与“制度化”整合
特朗普对加密货币愿景正在逐渐成形，不仅赦免了已认罪的行业高管，而且积极推动放松管制，为稳定币建立法律框架。
美国的路径，核心在于“整合”而非“颠覆”。2026年1月，美国白宫发布行政命令，明确禁止开发或发行美国央行数字货币（CBDC），这表明美国政府在战略上倾向于私有化和受监管的数字货币形式。其监管逻辑是：通过联邦立法，将蓬勃发展的私营部门创新——主要是美元稳定币——纳入现有的法律和金融监管框架。
传统观点通常认为，新兴的去中心化金融和数字货币可能颠覆以美元为中心的传统体系。但德意志银行研究所在2025年9月的一份报告中却提出了一个反直觉的结论：美元稳定币的崛起，非但没有挑战美元霸权，反而通过“数字美元化”机制，在新时代进一步强化了美元地位。
稳定币没有创造独立的“数字美元替代品”，而是成为了美元在区块链上的延伸。它们将美元的使用扩展到传统银行体系无法触及或效率低下的领域（如跨境支付、新兴市场交易、DeFi市场），从而扩大了美元的实际应用范围。
美元稳定币的先发优势和技术标准使其成为数字资产交易、结算的事实上的基准货币。这创造了强大的网络效应：越多人使用，其地位就越稳固。
美国的监管框架——《GENIUS法案》与《CLARITY法案》，正是扩大上述网络效应的制度保障，即将私人创新纳入监管，从而输出美国的法律和标准，形成所谓的“华盛顿效应”：
1、明确权责，吸引机构资本：通过将数字资产清晰分类为“商品”或“证券”，为长期困扰行业的监管不确定性画上句号，为华尔街大型机构大规模入场扫清障碍。
2、锚定国债，巩固美元根基：法案要求合规稳定币必须以100%的现金和短期美国国债作为储备。这意味著，全球对美元稳定币需求的每一分增长，都会直接转化为对美国国债的需求，将数字金融的基石牢牢锚定在美元信用体系之上。
3、抑制“影子银行”，维护传统体系：禁止稳定币计息，旨在防止其演变为脱离银行监管的、高风险的“影子银行”，保护传统银行的存款基础和信贷创造能力。
美国这套“华盛顿效应”策略并非通过强制性的域外监管，而是通过市场准入、流动性和法律信誉，自然引导全球数字金融标准向美国看齐。任何希望接入美元流动性的全球平台，都不得不使其运营符合美国的监管要求。
然而，这一路径的悖论与风险在于：过于保护传统金融体系，可能会导致加密原生企业和资本流向监管更宽松的司法管辖区（如新加坡、欧盟），从而在长期削弱美国的竞争优势。Coinbase的抗议正是这一矛盾的集中体现。
与此同时，特朗普决定对主要贸易伙伴加征多轮关税，削弱了人们对美国经济增长和美元价值的信心。美联储主席的更迭也加剧了美国货币政策和利率的不确定性。金砖国家集团致力于“去美元化”，并扩大跨境银行间支付系统（CIPS）的规模。
二、中国路径：国家主导与“体系化”构建
中国的战略很明确：减少对美元的依赖，推进多极化货币体系。而数字人民币是这一战略的核心载体。与美国的“整合”策略相反，中国的路径是“构建”一套全新的、由国家主导的数字货币基础设施。
1、数字人民币的快速部署
全球政策制定者和市场观察人士普遍认为，央行数字货币（CBDC）难以获得广泛应用，缓慢的普及、有限的应用场景以及公众的质疑将限制其影响力。当前的其他货币或数字货币方案难以撼动由稳定币加强的美元地位。
然而，人民币试点运行五年后的最新数据，却呈现了另一番景象：根据中国人民银行12月底发布的新数据，截至2025年11月底，电子人民币已处理超过34亿笔交易，交易额约16.7万亿元人民币（约合2.3万亿美元）。这比2023年增长了800%以上。加之中国持续投资于批发型央行数字货币（CBDC）基础设施，尤其是mBridge项目，电子人民币项目工作人员从2022年的约40人增加到约300人。
这些变化标志着数字人民币进入了一个更加成熟的阶段。
2、从支付工具到金融基础设施的制度重构
2026年1月1日计息机制的正式落地，远非一次简单的功能升级，而是标志着数字人民币完成了从“数字现金”到“数字存款”的根本性制度跨越，进入了以《关于进一步加强数字人民币管理服务体系和相关金融基础设施建设的行动方案》为纲领的2.0时代。
为数字人民币计息，是其从“支付工具”升级为“金融基础设施”的标志。它不仅增强了用户持有意愿，更重要的是，为商业银行提供了经营数字人民币存贷业务的空间，从而激活整个金融生态，为数字人民币的规模化应用注入关键活力。这一变革的核心，是通过深刻的制度创新，激活整个金融生态，为数字人民币的规模化应用铺平道路。
在美国国会辩论是否禁止稳定币计息的当口，中国推出计息功能，形成了鲜明的战略对冲。这为全球观望的资本提供了一个潜在的、受存款保险保护的、生息的数字美元替代方案，尤其对新兴市场资本具有吸引力。
3、结构性约束与信任构建
但中国路径挑战依旧存在。
首先，在国内，要突破微信支付和支付宝已经形成的强大市场惯性和用户习惯，绝非易事。
其次，在国际上，人民币尚未完全自由兑换，中国的资本管制以及地缘政治因素，使得许多国家对于广泛接纳数字人民币心存疑虑，担心其数据安全和国家经济主权。
三、未来展望：碎片化的数字货币区与持久的制度竞争
中美之间日益激烈的数字货币竞争凸显了两国在争夺全球金融未来影响力方面的战略博弈。中国推广数字人民币旨在建立多极货币体系，而美国则利用稳定币巩固美元在数字交易中的主导地位。这种竞争加剧了全球货币格局的碎片化。
经济学家肯尼斯•罗格夫认为，这是全球货币体系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尽管美元短期内可能仍将占据主导地位，但随着全球货币秩序的演变，它将面临日益严峻的挑战。实证研究也支持这一趋势，制裁风险的增加和对西方支付网络信任度的下降正在加速CIPS等替代系统的普及。
中美在数字金融领域的竞争，短期内不会出现一方压倒另一方的结果，而更可能的结局是形成多个并存的“数字货币区”。对各国政府而言，竞争的核心将不再是单纯的技术领先，而是制度吸引力——谁能为数字金融创新提供更清晰、更稳定、更具包容性的规则，谁就能吸引全球的资本和人才。
然而，这种转变并非没有代价。对于金融机构而言，日益加剧的碎片化可能会增加结算摩擦，加剧货币风险，并使跨司法管辖区的监管合规变得更加复杂。对企业而言，这意味着需要制定“多链合规”策略，以适应不同区域的监管环境。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警告称，数字货币带来的支付效率提升可能会被金融安全网在压力下的挑战所抵消。数字货币体系的分化可能会破坏此类技术旨在增强的稳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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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初的政策信号表明，中美数字金融竞争已进入深水区。
这场竞争的本质，是市场主导与国家主导的治理逻辑之争，也是现有霸权与新兴力量的战略耐力之争。对于置身其中的全球企业和投资者而言，理解这两条路径的底层逻辑与未来演变，已不是在眺望远方，而是在解读脚下正在成型的新大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