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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Fast Company中文版 ,作者:贝拉,原文标题:《创新理事会|翁菱:在艺术、城市与科学之间,持续重塑创新的边界》
从上个世纪末开始,翁菱这个名字便与中国当代艺术的崛起紧紧捆绑在一起。从北京王府井的中央美院画廊,到上海滩风云际会的外滩三号,再到深耕城市更新的艺文创新(IDEAS)与跨界对话的“玉河夜话”,她的职业路径始于艺术机构,却不断突破界限,画出了一条从艺术核心区向社会母体扩散的弧线。
几十年来,她像空中飞人般四海为家,穿梭于不同语境、城市与文化之间,始终保持一种强烈的好奇心与行动张力。她说自己是“一个当代嬉皮士”,一位彻底的浪漫主义者,永远对新的思想、新的人、新的事物充满期待。
然而,在与Fast Company China长达一小时的深入对谈中,她却反复强调自己的“出世”底色。这种矛盾构成了翁菱身上最迷人的张力:她推崇“无为”,却在三十年里停不下来地打破舒适区,处于时代的风口;她怀疑资本与技术的合谋,却始终身与全球最聪明大脑对话,质疑在商业逻辑高度压缩的当下,什么才是真正具有长期价值的创新。
上世纪90年代的中国,当代艺术尚处于某种“地下”或“边缘”状态。没有艺术市场,没有学术系统,更没有所谓“策展人”的职业标准。1996年,她开始运营中央美院画廊。那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地理坐标——王府井。在那个没有参照系的年代,翁菱凭借一种近乎直觉的真诚,为一批后来成为中国当代艺术中坚力量的艺术家,策划并推出了他们在国内的重要首展。
“我从不把艺术空间仅视为展示系统,它更是一种精神与认知的组织方式。”2001年,翁菱策划了“新形象:中国当代绘画二十年”,通过与奥委会合作的机缘,她将一直处于地下的文化潮流,“合法”且体面地带进了中国美术馆、上海美术馆等国家殿堂。
2000年初,中国城市化与全球化浪潮席卷而来。翁菱敏锐地察觉到,若艺术仅停留在画布或“白盒子”中,它将失去与现实的关联与张力。她提出,城市本身才是最大的“文化母体”。
在上海,她深度参与外滩三号的创立与运营,并主持沪申画廊。那不仅是旧建筑改造的标杆,更是一个生活方式的策源地。在翁菱眼中,外滩三号的灵魂是艺术,但它的触角伸向了金融、时尚与社会阶层。
2002年,她担任联合总监,参与策划上海双年展“都市营造”国际论坛,并独立主持跨领域学术论坛,首次系统性地将建筑与城市议题引入这一国际艺术平台。“很多人当时以为我在做建筑展,”翁菱回忆道,“但我知道,我们探讨的是城市,它如何成为理想生活的容器。”这是她第一次明确将“艺术”作为介入城市系统的方式。

如果说早期的翁菱是在艺术与商业、体制之间寻找缝隙,那么过去十年创立“玉河夜话”及“IDEAS”平台,则是她主动在科学、艺术与人文的交叉点上构建一个“思想战场”。
2008年,翁菱离开上海,返回北京。她不再停留于“艺术专业”的舒适区,而选择了一条更为艰苦且介入现实的实践路径:参与旧城改造、区域策划与规划,彻底重构生活与工作的边界。
在天安门广场东南角的前门23号,她创办天安时间当代艺术中心,推出“山水·绿色艺术计划”、“立体城市:未来中国”等重要展览及跨界论坛,支持理想国人文沙龙《打开》。2012年她亲自主持电视访谈节目《艺文中国》,提出“艺术是改变中国的另一种能量”,并联动各行业领军人物在香港成立艺文中国联盟,寻求建立可持续发展的新产业。
2015年,她在北京老城核心区发起“玉河夜话”。最初,这只是一个非公开的小型跨界沙龙。很快,它演变为一个涵盖艺术、科学、金融、科技与公共议题的思想平台。哲学家、科学家、艺术家、建筑师、音乐家、作家、导演与投资人——这些原本处于平行语境的人,在这里同桌对话,探讨AI伦理、技术治理、生命科学与人类未来。
“我们笃信跨学科交流,大科学与大艺术的融合能够激发全新的未来创造。”她说。
翁菱组织的“大科学”与“大艺术”的合作与对话,这本质上是对现代社会过度细分化、碎片化的一种对抗。她直言不讳地批评当下的某些AI项目呈现出的“土感”与“贫瘠”,认为那正是缺乏人文关怀与审美驱动的结果。
在组织这些对话时,翁菱感到的困难并非语言体系的差异,而是如何直面科技变革对我们过往经验、生存模式与认知框架的颠覆。“科技正在创造全新的世界运行的底层逻辑。过去数千年人类文明构建的知识体系、伦理判断、甚至对‘生命’与‘智能’的定义,都在遭遇根本性的挑战。经验不再可靠,直觉可能失效,我们熟悉的参照系正在溶解。”她认为,“这是一种存在层面的‘断裂’。所以,真正的可持续的创新,必须同时具备技术能力、审美判断与伦理自觉,必须在追求速度的同时,保存人的温度与选择的自由。”

翁菱觉得女性做事更讲承诺、更具韧性,而且名利心相对没那么重。女性有一种“极度的追求标准”和“能承担”的特质。在推动跨界行动时,女性视角往往能带来更细腻的体验感,这种体验感是抗衡冷冰冰的技术霸权的重要武器。
“我一直在想,人是可以活好几辈子的。我们这一代人,从啥都不知道,到现在必须和世界最前沿的企业家、科学家合作并交锋。这种实践本身就是一种财富。”
多年间,“玉河夜话”让她在看似孤独的路径上始终拥有同频共振的伙伴。她一面追求自由、流动、诗意的生活方式,一面也从未停止将理想落入现实的努力。这份承担,不是英雄主义,而是一种长期主义的实践信念——在不确定中搭建平台,让不同认知系统产生对话,而非彼此消耗。
在访谈中,翁菱反复提到了两个文学意象:堂吉诃德与浮士德。
她说自己曾想做一个出世的人,但一旦入世,就成了那个对着风车冲锋的堂吉诃德。“其实,我们每个人身上都住着这两者。浮士德代表着无止境的探索与进取,这是人类的伟大天性;堂吉诃德则代表了一种看似‘不合时宜’的、对内在价值与骑士精神的坚守,这是人性的珍贵底色,是理想主义者面对风车时,那种悲壮而纯粹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整场谈话中,翁菱的语速极快,思维跃迁度高,这折射出她极强的信息处理能力和长年跨界沟通的习惯。她对现状有着刀锋般的犀利评价,但结尾处总会回归到对“人”的关怀。
她身上这份持续的能量,并不来自系统赋予的权力,而是来自她始终保持的一种生命状态——轻盈地走路,饱满地思考,真诚地交谈,永远相信下一次相遇,会带来新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