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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那些原本是废话的常识 ,作者:叶克飞
我喜欢安静,旅途中基本不会与人搭讪,如果被搭讪,一般说几句就会告退。至于在火车飞机上与陌生人聊个兴起然后交换联系方式,于我而言更是心存极大抵触的难事儿。如果在高铁或飞机上,旁边坐着一个爹味十足、高谈阔论、张嘴就指导人生的大嗓门中老年男人,对我来说就是巨大灾难,因为我恐惧废话、套话、唾沫星子、烟臭和口臭,偏偏这几样东西往往是这类人的标配。
偶尔也会遇上不错的人,前些天在匈牙利考波什堡的一家餐厅里吃晚饭,有几个人吃完离去时经过我身边,其中一个是中国人。他确定我是同胞后,让另外几个当地人在外面等他一下,跟我攀谈了几句。
他跟我年纪相仿,四十多岁,技术男,有些木讷,说话轻声细气。他说疫情前就想来匈牙利工作,薪水其实跟国内差不多,但生活成本比北京低得多,而且儿子当时读高中,想让他逃离内卷。但那三年打断了他的计划,然后他也被原工作单位“优化”了。
2024年,他来到匈牙利工作,妻儿仍在北京。最让他头痛的是儿子现在已经二十多岁,过了团聚年龄,没法像疫情前计划的那样直接跟过来。“2021年高考,读了四年假大学,尤其是大一大二,连校门都基本没出过,像蹲监狱一样,整个人都抑郁了,这批孩子太难了,难的不只是毕业找工作,高三的时候天天戴着口罩上课,有一次我在校门外看他们排队做核酸,每个孩子都在边排队边背书,看了两分钟,保安来赶我走。我那时候就觉得,这就是命。读个大学跟中学生差不多,每天戴着个口罩,去指定地点上课,然后饭堂宿舍,就这样过了差不多两年,孩子还能有个好吗?”
他其实是幸运的,有一技之长,也有决心,能找到工作,妻子工作相对稳定,儿子也找到了工作,就是从高中开始的过度压抑,情绪有些应激。
但他也是苦闷的,看得出来,让他苦闷的不是经济层面(或者说不仅仅是经济层面),而是精神层面。他急于找到一个出口,才会在一个匈牙利小城里,向一个偶遇的陌生同胞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倾诉一通。
他向我道别后,我离开餐厅,独自走在考波什堡的雪夜里,几个年轻人嬉笑着经过,脸上没有任何沧桑感——这种沧桑感,我每次去儿子中学时,都能在一些孩子的眼睛里见到。
考波什堡
前两天,旅途尾声,我经过罗马尼亚小城拉迪亚。这座城市在旅行攻略中罕有出现,但华美中又极具艺术气息,是适合我暴走的地方。
它一河两岸,一侧有相对清静的步行街区,我在这里遇到了一个年轻的东亚女孩。在这个冬季罕有游客的城市,见到东亚面孔,自然会下意识点头致意。结果两小时后,在另一岸的主广场教堂里,我又遇见了她。她主动问我从哪里来,说的是日语。
拉迪亚
用谷歌翻译的对话功能聊了几句,她是日本大学生,寒假独自出游。问她为何来这么小众的地方,她说想看布达佩斯(她从匈牙利过来),也想看有吸血鬼故事背景的城堡,所以来了罗马尼亚,当然,更重要的是便宜。她笑着说自己必须精打细算,严格分配手头资金,往返廉价机票加起来转机四次,城际交通都会选相对最便宜的时段。说这些时,她眼里有光,有对世界的憧憬。
她还说觉得自己很勇敢,因为很多同学都不敢来这么远的地方,但她真的想看看。我顺口问了一下就业的事情,她说从未担心过,“总能找到工作的,无非是自己喜欢或不喜欢”。这句话让我有些感慨,因为我经常会听到前半句,但后半句往往是“无非是钱多钱少”——能用“喜欢或不喜欢”衡量事情的人和社会,起码在我看来,会比只会用“钱多钱少”衡量一切的要好上那么一些。
我问她日本大学生的超高就业率真实与否,她说她也不清楚数据的东西,但学长们都能找到工作,同学也不会为了工作发愁,因为老人太多了,许多行业都有大缺口。不过这只是大学生的情况,并不等同于所有年轻人,有些同龄人不喜欢工作,宁愿呆在家里,也有些同龄人不具备工作能力,“他们从一开始就掉队了”,这句话瞬间提醒我,眼前的异国女孩同属东亚文化,只是程度有差异。
在简中网络里,“日本大学生98%就业率”总会引发分歧,信的人真信,不信的人嗤之以鼻。我相信任何官方数据都会有水分,但从日本的经济状况、产业结构和人口结构来看,这个数据即使有统计口径的不一,仍然不会太离谱。日本大学生想找到工作和找到“好工作”,肯定比同龄中国年轻人容易得多。
更重要的是,从社会到个体,能不能跳出功利思维去看待人生,是另一个维度的衡量标准。比如一个大学生,是省吃俭用去看看世界,还是从大一就开始备战考公?前者眼里的光,比后者的“上岸梦”更能打动我。
即使不能走出来看世界,也可以看一些不那么糟糕的东西,比如读一些真正的好书,看一些真正具有思辨意义的东西,而不是在简中网络里沉浸于那些经不起推敲、拿不出实证的“牢A”式情绪定义,陷入虚妄狂欢。
前些日子与朋友聊起,都觉得很遗憾:相比我这代人(80后),现在的孩子们本应更具世界视野,是真正能够成为“世界人”的一代。起码相比我们当年被教授的哑巴式英语,仅有的报纸和电视等传播渠道,他们有相对熟练和实用的英语,有更广阔的渠道和平台,但多年下来,他们中的许多人,所面对的精神世界是虚妄的,物质世界则是充满未知的向下。
责任在他们身上吗?显然不是。下一代人面对的困境,上一代人是有责任的,但在中国社会,一句“你要适应社会”加一句“你们吃不了苦”,就能让老登们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很多人说不喜欢“老登”这个词,可“老登”们的存在,难道不是这个社会的现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