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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生活月刊 ,作者:怀旧的
那是2005年的夏天,我和于威、张帆、史彦从《经济观察报》辞职,有点无所事事。有一天老邵(现代传播创始人邵忠)突然打电话给我,约我们三个人在香格里拉饭店吃饭。他说,他想创办一本新的杂志,一本新的终极杂志。他说徐冰、谭盾、令狐磊都会加入,问我们能否一起参与。我对这件事情感到好奇,就加入了《生活月刊》编辑团队。

我当时正在阅读林语堂的《吾国吾民》,他是1895年生人,写作《吾国吾民》的时候三十几岁,而我加入生活团队的时候是三十岁。林语堂在回顾他这一代人的时候,觉得他们在经历一个剧烈变化的中国。那是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有非常多新事物涌进来,出现了断裂感,那个古老的中国对他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他有很强的一种重新理解中国文化的冲动。这种视角很触动我。2005年是中国经济飞速增长的时代,城市面貌发生巨大变化,人们在拥抱新的机会、新的事物,但很少关注消失的东西。当时的人们很想了解巴黎、伦敦、纽约的故事,但是中国自己的故事在发生着什么?其实我们投入的视角很少。我就想,是不是能把这些思考带到这本杂志里。
许知远在《生活月刊》第2期
撰文《林语堂:吾国吾民》
这本杂志叫“生活”,和我年轻时读的美国《生活》杂志(Life Magazine)同名。那本杂志是亨利·卢斯(Henry Robinson Luce)创办的,他用照片来描述上世纪三十到四十年代美国的变迁。《生活月刊》改版一开始也有这种想法,我们想找最好的摄影记者、最好的作家,把一种新的视角的组合在这本杂志上。这种视角就是用图片、用能够描绘中国历史与中国现实变化的文体来承载。
这是最初加入时,让我个人着迷的想法。我对于这本杂志时尚的部分不是很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它纪实的部分、它对历史与现实之间的关联、追问、探寻的部分。那时候我们好像有一种潜意识的冲动,想去描述自己所处的时代。我和我的同事们会看很多西方记者描写的中国。他们是局外人,试图抓住这个国家迅速变化的事件,但是我们自己好像很少用这样既抽象又有细节的方式去描述自己的国家。
那时候我们在杂志上探索的是一种新新闻写作体,一部分受到奈保尔旅行写作的影响。我们已经开始阅读何伟的书,很自觉地想在这本杂志里实现,但实践的效果可能不是那么好,总归是混杂的。我们想用一种更冷静的白描的方式去描述我们生活的时代和世界,但这种旁观又带有很强的个人性。
这本杂志有一部分也受到英国《格兰塔》(Granta)杂志的影响。《格兰塔》虽然以文学为主,但也会用非虚构的方式去书写某个主题。我们改版后第一期别册《Factory Life》(工厂生活),有点受到当时它做的一期欧洲工厂报道的影响。我看完后觉得当时的东莞就是世界工厂,但我们很少去描述这些工厂对年轻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对城市的面貌意味着什么,于是我们尝试用一种介于文学和纪实之间的笔触去描述中国工厂对于人的精神世界的影响。从一开始,这本杂志就是一个非常混杂的结合,它有很多不同的智识上的启发来源,编辑部的组成也是多元的。
许知远为《生活月刊》创刊号
别册FACTORY LIFE撰写文章《遥远的工厂》
那是一段很有趣的工作时光,我们在北京有一个编辑团队,特别着迷于纪实类报道。还有广州、香港团队,我们经常碰在一起开会。香港同事们的普通话不太好,我也不太懂粤语,但是大家有一种彼此的喜欢。我跟Peter(前《號外》主编黄源顺)语言都不通,有时候要一块讲英文。我们在街头闲逛,他带我去吃东西,我们之间有一种奇妙的信任。包括令狐磊,跟他们都有这样一种感觉,可能也不是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但是觉得好像是可以做出来的,再加上老邵这么一个永远热情澎湃的驱动者。我还记得老邵的工作方式就是热爱开会,一开就是几个小时的会。那时候我们的同事最喜欢叫我去开会了,因为我经常会打断他,让会议提前结束。
那时候还是纸媒的黄金时代,大家仍然相信印在纸上的是一个更重要的东西,所以会把各种热情、好奇心都汇聚在纸上。当时让我唯一对抗和怀疑的是这本杂志的开本,我觉得它太大、太重,是一个反阅读的杂志。我们开玩笑说,拿几本《生活月刊》杂志在路上走路,可以锻炼身体。我一直希望它像美国《生活》杂志那样,更轻便,可以拿在手里。但是这是老邵的执着,他需要一本很大、很厚、可以印漂亮广告的一本杂志。所以这本杂志是一个非常有趣的融合体。

我在十年前真正创业之后,开始意识到老邵身上那种能量。他能支撑这么大的系统运转,而且总能有一些新的理念和主意,能够吸引这样一群人跟他一块工作,这需要非常独特的能力。其实每个媒体都是它创办人的风格。这本杂志看起来由不同的人组成,但本质上它是老邵的风格——杂糅。老邵喜欢将不同的特质组合在一起,这些特质是彼此冲突的。就像我们那么想充满个人色彩同时又旁观地描绘中国的变化,但是他就要在其中加入非常有视觉冲击的时尚的内容,加入他对当代艺术的热情,都混合在一起。这些特质彼此间都是冲突的,但这种冲突就构成了《生活月刊》。
邵忠资深出版人、专栏作家、超媒体控股董事会主席、CEO兼首席内容官,《生活月刊》创办(图片由Shao.AI生成)
《人间杂志》
现在回忆,我最喜欢的是在这本杂志上完成了一些对中国社会的、尤其是县城、宗祠、礼仪的社会性调查和描述,这部分东西是很珍贵的。这里要提到台湾作家陈映真办的《人间杂志》,他也在对台湾社会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剧烈转型进行描述。《生活月刊》也受到他的影响。像同事晏礼中、邹波,他们都描述了一些中国人的日常生活,我是很感念的,因为这是很独特的记录。

许知远在《生活月刊》第15期
撰文《“新”的传统》
在这本杂志上,我也有我自己的探索。我写了一些游记,写了几个我比较喜欢的人物报道,比如贾樟柯。贾樟柯对这本杂志的影响是很深的,他把电影镜头给到那些被时代遗忘的人、边缘的人,描述县城的面貌、人的精神状况。就像我在这篇文章里写的:
“它更多地变成了一种探寻,一种对于我所生活的时代、我这一代人的情绪,包括对我自己的未来方向的探寻。尽管是缓慢的,但我的确开始试着培养起对那一个个活生生的个人的兴趣,试着在一幅壮阔的社会图景中观察他们生活的细节,理解他们的欢乐和悲伤,和那些难以言传的迷惘。他的电影给了我一种清晰有力的鼓舞,没有比诚实更有力的武器了,每个人、每个社会,不管它看起来是多么粗糙和平庸,都有着被你忽略的光辉。”
还有一次向南方的旅行。那是我从黑龙江的瑷珲到云南的腾冲的旅行,一路坐大巴,历经40多天。后来这篇《从瑷珲到腾冲》发在《生活月刊》上。跟我们很多可爱的摄影记者,像何政东他们一起旅行的过程,也是我自己人生里很重要的一件事。那篇文章也变成了《祖国的陌生人》这本书的一部分。其实“祖国的陌生人”这句话也能描述《生活月刊》当时的一种态度。我们这代人有点像祖国的陌生人,你需要去重新发现它、描述它,甚至有可能有一天去弥合某种断裂。每一代人都会遗忘,每一代人都应该做类似的工作。向过去寻找,才能更好地拥抱未来。过去不是一个沉重的需要甩掉的包袱,过去蕴含着很多营养、经验、可能性,而这些东西会激励我们,会给我们新的指引。
《生活月刊》第23期心栏目
《从瑷珲到腾冲》内页插图
我其实很想重新走一遍当年的路线,再去写一本书。那篇文章记录的是2007年的中国,现在过了18年,中国又变得很不一样。我们可以看到一个抖音上的中国,县城的面貌、人的精神面貌也在发生很大的变化,我自己的心境也在发生变化。现在我自己快五十岁了,这个发现的过程始终很吸引我。
这些我在生活当中朦胧的想法可能都会变成日后庞大的写作计划,比如那时候我模模糊糊想写梁启超,但是我没有意识到,有一天我肯定要写出五卷本的梁启超。那时候模模糊糊,我也有计划要写林语堂。这些在《生活月刊》的初步实践,好像变成了我日后更漫长人生中一个起始的码头,或者说,这本杂志是这些想法最初孕育的场所。
我非常感谢《生活月刊》,因为某种意义上是它、是现代传播孵化了单向街的存在。2005年我在《生活月刊》工作时,也和几个编辑部的朋友一起做了单向街。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单向街是一个不按照商业方式运转,也不按照机构方式运转的存在,它就是几个人个人兴趣的产物。我是用在杂志社赚的钱去养的单向街,要不然它早就消失了。
单向街真正成为一个公司要到2014年,我那时候已经离开现代传播。因为单向街是由这些编辑记者们去创办的,所以一开始它就带有某种很强的媒体的色彩,相较于其它的书店,单向街更像一个媒体的空间。
从上至下分别为:
单向街书店:杭州良渚店、乐堤港店
20年前,我会对启蒙这件事情很执着。我觉得启蒙意味着有一个好的标准,我们要朝向它努力,现在这种想法被慢慢地淡化。我觉得方向是来自很多方面的,不是单一方向的指引。另一面,我心中仍然相信有一种更高的标准,更值得我们追求的思想与艺术表达形式,我们应该朝向它努力。但这种努力是非常个人的,由自我发现的,而不是别人指明的。这种标准也不存在于那些我崇拜的伟大思想者、作家或者机构身上,它可能存在于很多看似普通的人,或者说被遮蔽、被遗忘的声音里。他们身上,也可能蕴含着一种更值得赞叹的道德标准、创造力或者独特情感。
在《生活月刊》改版时,我曾写道:“我们致力于用最自然、最诚实的方式来记录这个时代。”真诚看起来简单,却需要很多力量推动才能抵达。因为我们活在一个如此剧烈变化的社会里,我们很容易被遮蔽,我们会被各种各样的偏见或者信息所遮蔽。所以真诚首先要尽量去除这些遮蔽、拨开这些遮蔽。同时真诚意味着你和你描述的、观察的人或事物之间有一种真正的共情。这需要深入理解对方,这种理解同时也是对自己的理解。共情还要有很强的批评视角。
《生活月刊》第32期别册《汶川·记忆之盒》
许知远、邹波、钱东升、夏楠、钟鸣撰文
我们要拨开很多一层层的雾障、一层层的篱笆,拨开那一瞬间,打开的那个空间才可能是真诚。但很快那个真诚又会被新的泥沙或者篱笆压住,所以你要不断地拨开它。所以真诚意味着一种不停息的判断、一种分析、一种思考、一种感受、一种探寻。可能像西西弗斯,你把石头推到山上,就是我说的去除遮蔽的过程,推的时候它又会滚下来。所以真诚是推上去那个瞬间,那个很短暂的瞬间。为什么真诚如此之困难?真诚是一个西西弗斯的神话。
对我来说,《生活月刊》所描写的是一种精神状态,里面有文化意义上的生活,也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也有时尚艺术的视觉生活。它是一种既生活在我们的现实之中,又想跳脱现实的一种精神存在。这也是我对生活这个词的理解。对我来说生活是个动词,不仅是要感受它,而要像一个游泳者,你要跳进去,你要在里面滑动,你要在里面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