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把受伤的梅花鹿送去救护，没想到路途太远，它竟晕了车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格致论道讲坛 ，作者：郭瑞，原文标题：《我们把受伤的梅花鹿送去救护，没想到路途太远，它竟晕了车丨郭瑞》

大家好，我叫郭瑞，来自清凉峰保护区。今天很高兴能站在这里，同大家分享我在保护区做的一些工作。

2009年的时候，我来到了浙江农林大学读书。当时读的专业是森林保护学专业，研究方向是昆虫分类。右边这张照片就是我们拿着捕虫网去野外采集标本的情景。

因为昆虫分类需要到很多保护区去采集，当时我就了解到，浙江有一个清凉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它位于浙江省的西北部，杭州市临安区境内。保护区的主峰清凉峰，海拔1787.4米，是浙西第一高峰。

它最大的特点是保护区内有三块独立的区域，每个区域的保护对象还不一样。

第一次来保护区采标本的时候，我来到的区域是千顷塘梅花鹿保护区域。当时正是初春时节，来保护区的时候，站在山顶一看，哇——壮观。漫山遍野的樱花，非常漂亮。

昆虫采集的时候，我们需要跟着样线去走。走着走着就来到了一个大水库，这也非常漂亮。在大水库边上，有一个不起眼的保护站。

那时还不知道这个保护站是干什么用的，走进去才发现里边别有洞天：竟然有一群梅花鹿。

离城市这么近的地方，怎么会有梅花鹿这样的大型动物？我感到很惊讶，同时心里又在偷偷地想：要是毕业以后我能够在这个地方工作该多好，我既能够做昆虫分类研究学习，又可以过来保护梅花鹿。

回来以后，我经常浏览一些保护区的招聘启事。说来也巧，刚好那一年清凉峰需要一个科研监测方面的人才。所以我就如愿以偿来到了清凉峰工作。

梅花鹿救助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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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来这里工作的时候，我就被派到了千顷塘。我的任务变成了保护梅花鹿。大家看这张图片，就是我拎着桶给梅花鹿补饲的照片。

刚刚来到保护站的时候，对梅花鹿的工作不了解，于是我去查找了一些资料。通过资料我了解到，我们国家的梅花鹿一共有6个亚种，其中只有3个亚种有野生种群存在。而我们这里的华南梅花鹿的野外种群不足1000只，数量非常稀少。

再看分布。华南梅花鹿目前只分布于江西、安徽和浙江三个省份，其中江西和浙江有两个较大的种群。而作为连接区域的安徽少有记录，因此还存在种群隔离的状况。这个物种需要保护起来。

刚刚来到保护站时，保护站后面有一个华南梅花鹿的救护繁育试验场。这个试验场的面积大概在2到3亩，里面有7只救护的梅花鹿。

▲华南梅花鹿救护繁育试验场围栏

我去观测梅花鹿的时候发现一个问题：围栏里种群数量过多，踩踏得比较严重。同时这么多的个体可能会存在种群疾病传播的风险。再有就是这个季节正是梅花鹿的发情时节，公鹿要打架争夺配偶权，这么小的围栏可能会伤及无辜。

所以我们在想可不可以给它扩大一下围栏的面积。于是在2014年，我们就把围栏扩大到180亩。没想到刚刚扩大好，这个围栏就派上了用场。

▲扩建的华南梅花鹿救护繁育试验场

当时一个村民给我们打电话：有几只野狗把梅花鹿追赶到他们家猪圈里，受伤了，需要我们去救。

于是我们就抓紧过去。在路上的时候我就告诉他们不要去围观、惊扰梅花鹿，因为它比较机警又比较胆小。同时我又联系麻醉师一并前往，到现场以后我们就给梅花鹿麻醉。麻醉好后检查了一下，觉得还是得送到救护围栏来。

这里离我们的救护围栏大概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但是麻药的效果大概只有一个小时。把它抬上车以后，我想万一它中途醒来，可能会造成二次伤害，于是就跟它一起坐在后面。

我一脚把它的鹿角踩住，另一只手把它的脖子按住，防止它半途当中起来挣扎。其实现在想想挺后怕的，它中途万一再站起来，那第一个受伤的就是我，而我肯定不是它的对手。当时其实我心里很紧张，我既要观察还要按住它，还要忍受盘山公路的晕车。

我们把梅花鹿运到围栏，抬到救护场所。给它打了醒药以后发现它不起来。怎么回事？一观察其实它也晕车了，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它也晕的很严重。

好一会它醒来了，然后走向了远方。虽然当时我很难受也很晕，但是我觉得还是很值得。因为我第一次救护梅花鹿成功了。

▲救护成功的华南梅花鹿

有一次我把这个经历分享给一个野生动物救护的老师，他告诉我，我们的做法不对。哪里不对？野外救护的个体拿过来以后，不能够直接跟围栏里的个体放在一起。这样就会导致它所携带的一些未知的病毒或者是疾病传染给其他个体，这可能会造成致命性的伤害。

于是他建议我们建立一个隔离区。我们按照这个建议给救护试验场建立了一个隔离区。

随着我们救护的个体多起来以后，又发现围栏的一个问题：梅花鹿数量多了以后，对这个围栏的生态环境造成一定影响。

所以我又在想，我们北方放牧的时候，是今年这一块明年那一块，这样可以让草或者植被得以生息。于是我们就按照这种思想，建立了一个轮放区。把围栏一分为二，左边上半年，右边下半年。这样它的植被就得以恢复。

华南梅花鹿从2014年的14头到2018年我们救护的个体，包括它自身繁育的个体，已经达到了70余只。这个种群数量已经很多了。

然后我们又在考虑，这么多个体，我们能不能把它放归到野外，让它们一部分可以为野外的野生种群复壮。另外一部分是不是可以佩戴一些先进的科研设备去做一些科学研究。

于是我们又在这个围栏上下功夫，设立了麻醉区和野放区。

2019年的时候，我们实施了华南梅花鹿的首次野外放归。当时一共放归六个个体。这六个个体当中，其中有三个成年个体，我们给它们戴上了项圈。

▲左：首次野外放归仪式；

右：佩戴北斗卫星定位项圈的梅花鹿

大家看，这个项圈有点不一样，除了能够定位以外，项圈上还有一个摄像头，能够从梅花鹿的角度去了解梅花鹿。

2023年，我在整理梅花鹿定位项圈传回数据的时候，发现了一张照片。是当时放归的一个雌性个体，它正带着它的宝宝一起在觅食。

当时我激动坏了，赶紧把这个消息和隔壁办公室同事们分享。大家都高兴坏了，觉得实现了我们野放的意义。

其实梅花鹿放归的个体，它还有一个特性，就是喜欢跑。这是2021年，我们把一个个体在天池就地放归。放归以后它连夜不停歇地直奔安徽，一共有20公里。在这里待了几天以后，它觉得不好，又原路返回了。

然后我就在想，这只梅花鹿是不是在不停地寻找栖息地。如果觉得不合适，就又回来了，觉得还是我们这里更加适合它，也更加安全。

通过这些年我们对梅花鹿的保护，我们一共放归了86头个体，给27头梅花鹿佩戴了项圈。通过佩戴的项圈传回的数据，我们可以了解梅花鹿的一些家域范围，以及它对栖息地利用的一个特征。

野外的动物“自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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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栏里的梅花鹿弄好了，那野外的呢？

其实一直有一个问题困扰着我们，就是野外的梅花鹿到底有多少？它们在哪里？其实我们还是不知道的。

2010年前后，红外相机在国内慢慢开始运用起来。当时我们为了追赶时髦，也去购置了30台红外相机。把红外相机拿来以后，我就把红外相机放置在一些水源地，一些野生动物频繁活动的区域。

▲红外相机

在这些地方我们拍摄了很多物种，梅花鹿就不用说了，还有一些小麂、黑麂、猪獾等等。当时我印象最深的是拍到了一只黑麂的高清照片。

红外相机放出去10天以后收回来一看，哇这么高清的一个黑麂。平时很难拍得到，也很难看得到。它的俗名是蓬头鹿。这张照片连这个麂头顶的一撮毛都看得很清楚。

其实红外相机不仅拍到了一些照片，更重要的是拍到了很多高清的视频。黑麂在野外相互之间碰面以后，它们通过气息传递一些信号。

又比如蛇雕，很难见到它在野外捕食的场景。视频里它现在正在捕食一只蟾蜍。

通过红外相机的布置，我们了解了很多动物的种类和分布。但是实际上，我们还是没有解决它有多少种群数量的问题。通过查阅文献资料和请教老师，我们发现现在通用的做法是公里网格化监测。

▲清凉峰保护区公里网格化监测

2014年的时候，我们就按照公里网格化监测，在千顷塘区域布设了52台红外相机。两年下来，我们估算了这边梅花鹿的种群数量，大概在150头左右。2024年年底我们估算的种群数量是317头，梅花鹿种群数量增长还是比较明显的。

我觉得除了种群数量和分布以外，最主要的是它的分布强度。这为我们保护管理提供了很多的决策依据。

左边是千顷塘梅花鹿保护区域的梅花鹿分布范围图。它的左上角和中间的位置，梅花鹿的分布强度是最大的，这就给我们管理者提供了信号。比如在这个地方加强人为管控，特别是梅花鹿动活动高峰的时候。这样就是防止过多的人为干扰给它造成一定的伤害，让它有一个安全的环境栖息。

▲左：千顷塘保护区域梅花鹿分布范围；

右：梅花鹿日活动节律

除了这些以外，还有很多行为。比如说，梅花鹿像其他鹿科动物一样，幼仔吃奶时会通过顶撞乳房让母亲分泌更多的乳汁。

再比如说它采食的习性。以前想要知道梅花鹿的食谱，我们要先去捡粪便，然后镜检才能知道。现在我们可以通过红外相机直观地去观测一下它的食谱。这些年我们红外相机拍到梅花鹿，它们最喜欢吃的就是绣球、求米草、菝葜等等。

再有就是行为。这是野猪在轰赶梅花鹿。

我当时在想这是什么原因，它怎么会轰赶梅花鹿？然后我就把这些红外相机数据统筹起来，仔细分析一看。梅花鹿和它的小伙伴，野猪和小麂，它们三者在时间生态位上有分化。也就是说它们相互错峰出行而达到物种的共存。

▲三种动物的时间生态位

逐渐修建的梅花鹿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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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随着我们的保护，我们发现一个问题。不管是在野外去实地发现，还是在红外相机里，随着树越来越大，林子越来越密，某些区域的梅花鹿反而越来越少了。

这是什么原因呢？我们考虑可能这个栖息地的植被状况不适合它了。从红外相机里可以看出来，大公鹿两三百斤，有一个大大的角。鹿角撑开以后在密林里穿梭肯定不方便。

再看它大部分时间都是喜欢一些空旷的、林下稀疏的灌木丛，还有就是一些草甸，可以为它提供更多的食物。

因此我们决定给它进行栖息地改造。

2024年的时候，我们进行了梅花鹿的栖息地修复。采用了两种方法，第一种方法就是矮化修复，就是给它透光。

大家看到，图片右边就是没有经过修复的栖息地，左边是经过修复的。未经修复的郁闭度比较高，林下植物相对比较单一而且很少。左边经过2025年上半年的修复，透光林下的植物长得很快，可以给梅花鹿提供很大的食物量。

我前几天去做调查的时候，刚走到这里，一头梅花鹿哄地就跳出来了，吓我一跳。我感觉到我们的修复效果很明显，梅花鹿这么快就来了。

还有一个就是通道修复。通道修复，我的理解就是给它开辟一些高速公路，让它们各个种群之间有一定的交流。这样可以丰富它们的遗传多样性，让这个种群健康稳定地发展。

▲通道修复

这些年，随着我们对梅花鹿的不断保护，保护区周边的梅花鹿也多起来了。

2016年安吉的龙王山首次拍到了梅花鹿，2017年天目山拍到了。2019年，我们保护区的龙塘山区域跟隔壁的安徽清凉峰也发现了梅花鹿。这些地方都有很多梅花鹿的踪迹被发现，我把这些踪迹连接起来，这就是梅花鹿潜在的迁徙通道。

我当时在想，如果把这些迁徙通道都保护起来，那就是一个美好的栖息地。

2022年的时候，在天目山世界生物圈保护区的基础上，整合了我们和我们保护区的连接区域，共同构建了天目山-清凉峰生物圈保护区。

经过两年的努力，在2024年7月份，我们通过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批准，天目山-清凉峰生物圈保护区加入到世界生物圈保护区网格当中。我们保护区也因此成为第一个以生物圈保护区扩区方式，来加入到世界生物圈网络的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天目山清凉峰世界生物圈保护区

通过生物圈保护区的构建，梅花鹿大的保护格局已经初步形成。

随着梅花鹿的越来越多，我的工作量也越来越大。从最早保护区的网格化监测是115台相机——可能花上30天就够了，到现在放了300台红外相机。那我的工作可能需要60天甚至更长了。

▲网格化监测的红外相机分布

我觉得一个人是干不好这个工作的，于是想找一个帮手。

当时有人给我推荐。说有一个人很合适，他既熟悉山林，又对野生动物熟悉，这个人叫方叔。我说那这个可以。但是方叔有一点缺陷，他以前抓石鸡，这算搞破坏的。听了以后我有点犯嘀咕，我说这可靠吗？他会不会借此机会再去搞破坏？其实是我想多了，经过这几年我跟方叔打交道，我觉得他不仅认真还很细心。

我跟他说，去野外时帮我留意一下一些珍稀的动物或者保护植物在哪里，他听进去了。有一次他跟我说：“小郭，这个是不是国家二级保护植物夏蜡梅？”我一看确实是。他的发现为我们保护区夏蜡梅分布新增了一个点位。

有时候我跟他开玩笑，我说：“方叔，现在还让你去弄这些野生动物，或者是抓石鸡。你还要不要去啊？”他笑着告诉我，不去了，坚决不干了。

其实他不仅不干了，他还劝阻周边村民不要上山去挖药材。更重要的是，他还举报村里边去放夹子的人。

▲从破坏者到守护者

我觉得他们的思想在改变了。不仅是他们，周边村民的思想也在变化。

我刚刚来到保护区的时候，很多人跟我诉苦，说梅花鹿吃了庄稼，说梅花鹿糟蹋粮食了，或者是野猪给他们造成了损失。

但现在越来越少的人这样诉苦了。因为我们保护区把环境保护好以后，梅花鹿也越来越多了。有人因为环境好和梅花鹿慕名而来，村民们又在这里开办了农家乐和民宿，所以他们的日子也好起来了。

其实我们不仅只保护梅花鹿，我们也保护了其他野生动植物。比如说世界濒危物种安吉小鲵，还有国家一级保护野生植物象鼻兰，再有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阳彩臂金龟等等。

从最开始的昆虫分类到现在的野生动植物保护，这13年来，有时候有一些惊险，有时候有一些艰辛。但是我觉得很快乐，因为我喜欢这个工作。

我相信，我以后还将继续保护生物多样性，保护野生动植物，让梅花鹿走得越来越远。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