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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生活月刊 ,编辑:陈爽,作者:生活月刊,原文标题:《纪念吴应炬 | 南海十八兄》
在华语动画音乐的浩瀚星空中,吴应炬宛如一颗最为耀眼的恒星。他的一生,交织着音乐创作的辉煌、华侨的爱国热忱、家庭生活的温情以及宽厚待人的人格魅力,共同构成了一段令人敬仰的传奇。今日是吴应炬的百年诞辰,《生活月刊》特此刊登这篇由国家一级编剧姚忠礼先生写的旧文。文中,姚忠礼回忆其与“南海十八兄”吴应炬的交往事迹,年轻时的姚忠礼与吴应炬是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同事,他们一起创作了脍炙人口的《葫芦兄弟》主题曲。姚忠礼说,四十多年过去,每每想起,那句“小弟,我们加一个相声词”似乎还在耳际。

第一次听到“南海十八兄”,即刻想到孙悟空被封为斗战胜佛大战十八罗汉的故事!哎,也真是与孙悟空有缘——南海十八兄就是中国百年动画扛鼎之作《大闹天宫》的作曲吴应炬先生。
何以十八兄?
1926年出生,吴应炬祖籍广东南海。父亲吴仲旒是旅居越南海防市的爱国华侨。吴家是当地的大户,有孩子二十四人,吴应炬排行第十八。
还在孩提时代,吴应炬就听父亲讲炎黄子孙、唐山的根。而最使他难忘和自豪的是:父亲当年曾经解囊支持孙中山的革命军,在广大侨胞中筹措钱款。为此,孙中山先生的广州革命政府特向吴仲旒先生颁发了“嘉祥章”。
吴应炬的幼年在越南海防度过,因为生母早逝,家族明争暗斗,他从小就倍感世态炎凉,孤僻、谨慎、缄默但又坚韧的性格由此形成。小小年纪,许多问题萦绕心间,无从解答:“为什么有富人又有穷人?自己前途如何?”他去向父亲要零花钱,父亲问他要什么?他答——《悲惨世界》。父亲回他,哪里悲惨了?不让他买。原是父亲不知道这是一本书名。他如此爱看小说,尤其是武侠小说。在他自传中曾写道:“我也想像他们一样改变世界。”
奔腾不息的红河见证了他童年的懵懂,也在他心中种下了艺术的种子。后来,他辗转澳门求学。在那里他积极投身各类音乐活动,组织“音乐导报社”,第一次为对外演出创作《青年战歌》,崭露头角。彼时,东南亚被战争的阴霾笼罩,侨胞们饱受欺凌,毫无尊严与自由。吴应炬目睹同胞的悲惨遭遇,心中满是悲愤,这些经历成为他日后创作的重要源泉。
“我对音乐一窍不通到有一点懂完全是靠自学,每当功课做完后至深夜就是我学习的时间。看理论书,用借来的留声机放唱片,真是对音乐如饥似渴,爱之若狂……”吴应炬后来在自传中这样回忆自己与音乐的缘分。
抗战胜利后,吴应炬回到广州,瞒着父亲考入广东省立艺术专科学校音乐本科,继续追逐自己的音乐梦想。然而,学业未竟,他被父亲召回,先后在越南海防商行和澳门面粉行当记账员。即便如此,他对音乐的执着从未动摇,利用业余时间组织“越南海防市红河音乐社”并担任社长和指挥,还在澳门成立“彗星歌咏社”。
他指挥演唱冼星海的《黄河大合唱》等抗日进步歌曲,激昂的旋律鼓舞着侨胞们的士气,也让他在音乐创作与指挥领域得到了充分锻炼。1949年,吴应炬在香港出版大合唱组曲《红河散曲》,以红河为背景,将华侨们在异国他乡的艰辛、对祖国的思念以及对自由的向往融入音乐之中。
“熟悉熟悉”到一发不可收拾
1950年,吴应炬和妻子一起回到祖国,进入燕京大学音乐系(后并入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妻子在北京大学学习)深造,开启了音乐生涯的新篇章。1956年,他调入上海电影制片厂任专职作曲。
刚调到上影报到时,王云阶任创作室主任,对他说:“先搞几部美术片,熟悉熟悉吧!然后在写故事片……不料,这一“熟悉”,就一发不可收拾了。由他作曲的世界上第一部水墨动画片《小蝌蚪找妈妈》在国际电影节上五次获奖。蜚声世界影坛的动画片《大闹天宫》在捷克、英国等电影节上连连获奖。在纪念中国电影一百周年时,国内慎重评选出一百年,一百部中国电影,其中只有两部动画片《大闹天宫》、《小蝌蚪找妈妈》获此殊荣。这两部片子的作曲都是吴应炬。
水墨动画片《牧笛》获得1979年丹麦欧登塞国际童话电影节金奖(这是我国美术片在国际电影节上获得的最高荣誉)。美国著名记者斯通对吴应炬的音乐作了高度评价———“这是我在中国听到的最美妙的电影音乐”。(牧童的笛子是由中国神笛手之称的陆春龄吹奏)他几乎是动画电影作曲得奖专业户———《草原英雄小姐妹》《鹿铃》《人参果》《猴子捞月》《火童》《葫芦兄弟》。

吴应炬既充分运用外来作曲技巧、手法,他是国内电影音乐届最早使用电子琴的作曲家,又特别注意继承发掘民族、民间音乐的丰富养料。中国动画的扛鼎之作《大闹天宫》音乐被国际友人赞为“富有东方神话色彩和中国民族艺术魅力”。吴应炬谈到这部作品时说:“接到创作任务时,我首先考虑的是音乐的风格。我想到了戏曲音乐,这是因为我小时候在故乡广东南海看到过的孙悟空形象,几乎都是在戏曲舞台上。
我喜欢戏曲音乐,感到用戏曲曲牌音乐和锣鼓来表现孙悟空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放个性非常合适,这也是广大观众喜闻乐见的。我怀着浓厚的兴趣去学习戏曲音乐,吸收了昆曲、京剧、粤剧的曲牌,这些不同剧种的各具特色而又能统一的原始音乐素材融汇在影片的音乐中是可取的。作品的配器,我以民族乐器为主,另外加上几种有特殊音色的铜管、木管乐器,还用了一个小型的弦乐队和一整套的中国打击乐,突出了民族风格”。
“一二三四五,金木水火土”————这是风靡全国的系列剪纸片《葫芦兄弟》的续集《葫芦小金刚》里的华彩口诀,闪耀着中国传统文化阴阳五行平衡的智慧的光辉。吴应炬是这部经典作品的作曲,而他人生的一个艰难而不幸的遭遇,则让人看到了他音乐家人生的另一面。
痛苦是艺术的酵母,托尔斯泰说: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都有各自的不幸。1958年,他的妻子患了甲状腺癌。倔强的她自己住进了医院。家人想和医生一起暂时瞒着她,不料她反复追问,直至问清病情。也许是奇迹,他妻子大难不死。然而,不幸又临:因为长期服用一种药物,并发了精神分裂症。妻子从不听医嘱,自己拼命看各种医药书。然后把医生给的药全部扔掉,自己去买各种她自己开的药。最要命的是:这些药她常常一开四份,逼着家人共同服用。这些药往往不便宜,又不能报销,又不能服用,这种浪费是可以想见的。他俩本来就不富裕,这样一折腾,简直到了难堪的地步了。她怀疑一切,怀疑饭菜里有药,于是开始顿顿吃罐头食品了。
她曾经是一个优秀的翻译(十五岁以前,她受的是法国式教育),刘少奇主席陪外宾到上海时,曾由她翻译。发病时,她才30岁,一头秀发快落光了,家里弄得杂乱无章,外人根本无法想象的那种乱。让吴应炬更加难堪的是——一次她要丈夫陪她到淮海路散步,她指着一棵广玉兰,要吴应炬爬上去摘叶子,回家煮汤,可以治她的病。大庭广众之下,作曲家吴应炬被难倒了。她坚持己见,任解释无用。作曲家吴应炬只得向大院门卫说明缘由,借了把梯子,艰难地爬了上去。
小猫凯蒂和葫芦兄弟
1981年,吴应炬旅居巴黎的九十高龄的岳父母终于和女儿联系上了。在春暖花开的季节里,妻子赴法国探亲去了,这位富家大小姐,当年冒死跟着丈夫逃到中国,想不到一病多年。如今一走,她还会回来吗?
儿子结婚了,女儿出嫁了,孤独伴随着吴应炬。熟悉他的人,说他是一个热水瓶——外冷内热。他不善言辞,在上海几十年了,居然不会说上海话。而他的普通话,人家一听,就知道他是老广。
他孤身一人住在高档的公寓里。他的邻居可都是大名鼎鼎的艺术家———以长篇小说《红日》驰名文坛的革命作家吴强;从延安到上海的作曲家瞿维、寄明夫妇(瞿维是我党早期领导瞿秋白的亲属;寄明是第一个把钢琴带到延安的人,她的中国少年先锋队队歌影响了共和国几代人);还有谱写了红色娘子军“向前进,向前进”连歌的大作曲家黄准与她受到过鲁迅先生关怀的著名版画家吕蒙。
较之于那些其乐融融的邻居家庭,吴应炬的遭遇令人同情。于是在1981年左右,我给他带来了一只小黄猫。小家伙还真通灵性,它看到吴应炬,就直往他怀里钻。吴应炬给猫咪起了个名,叫做凯蒂。凯蒂一高兴,就用爪子抓他的手。他不在乎,还呵呵呵地笑。打那以后,他的手一直是毛毛躁躁的。吴应炬还给凯蒂拍照片,开始用他的莱卡135胶卷,拍的黑白照。他怕凯蒂嫌他拍丑了,就自己调了颜色,给凯蒂的黑白照片上色。
可怕的春天到了,凯蒂成熟了,整夜整夜地叫,任他如何安抚亦无用。公寓底下,公猫不断地呼应着。有一只灰色的公猫不顾一切地从楼梯间奔到八楼来,站在吴家门口呼唤凯蒂。那些天,他自己晚上睡不好,他无所谓。他心疼凯蒂,还说自己不人道。
有一次晚上,凯蒂走失了,这可把他急坏了,他从一楼找到十二楼,深夜连房门也不敢关,说是怕凯蒂进不了家。后来他在阳台顶上找到了凯蒂。为了怕它再走失,他给凯蒂做了一张名片-——凯蒂,家住8楼b室。
吴应炬告诉我,那时正在写水墨动画片《鹿铃》的音乐,寻找凯蒂的过程,他意外地体验了母鹿寻找小鹿的情感。我笑了:“那这音乐应该写上:献给凯蒂?”
吴应炬与我一直不想多谈凯蒂,那是因为最终,凯蒂叫春时,不顾一切地从八楼阳台上跳了下去,私奔了。临逃脱时,还咬了他一口。他想抱住它,无奈自己去医院打了防疫针。回家后,天天在阳台上朝下看,但是凯蒂没有再回来。
吴应炬和姚忠礼
吴应炬和我从《侨声曲》开始,已经合作多部作品,到了后来,亦师亦父亦友的他与我,有时只需一句话就会留下一段佳话———
吴应炬是我国第一部系列剪纸片《葫芦兄弟》的作曲,我是编剧。导演胡进庆老师嘱我为十三集的片子写一首主题歌。我成竹在胸,只用了一个多小时,就把主题歌词“小小葫芦娃”写好了。作曲吴应炬看了后,思索了一下,用征询的口吻(他对人永远是这样彬彬有礼的)对我说:“小弟,能否加一个相声词?”我忽然开朗了,于是:
葫芦娃,葫芦娃,一根藤上七朵花,小小树藤是我家,啦啦啦啦,
叮当当咚咚当当,葫芦娃,叮当当咚咚当当,本领大,
葫芦娃,葫芦娃,本领大。
四十年过去了,只要现在听到孩子们在唱“葫芦娃,葫芦娃,”我眼前闪现的就是老吴(我叫他老吴,他叫我小弟)那慈眉善目的形象“小弟,我们加一个相声词”?
“一二三四五,金木水火土”,谁能想象,吴应炬最主要的作品,孙悟空、小蝌蚪、牧笛等等,这些美妙的旋律都是在这段日子里完成的。
乐圣贝多芬说:战胜人的平庸,战胜自己的命运,战胜自己的痛苦。南海十八兄,让小蝌蚪游上五线谱,谱写出他的命运交响曲。
部分材料出自吴应炬手书《自传》及罗允丰女士提供的《吴应炬生平整理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