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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07 10:45

一人公司:被包装成自由的流放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智宇起源,作者:易芙宇,头图来自:AI生成


当硅谷大佬们在聚光灯下预言“单人十亿美金公司”即将诞生时,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警惕。商业世界里,当所有聚光灯都打向同一个概念时,往往意味着阴影里藏着更深的算计。



我们常常高估了技术的仁慈,却低估了资本的惯性。2024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达伦·阿阿杰莫格鲁(Daron Acemoglu)曾敲响过警钟:“技术从来不是自动造福人类的。如果技术仅用于替代劳动,而没有创造新的任务,那么所有的红利都将流向机器和算法的拥有者,而非劳动者。”



为什么我们越努力,却感觉越失控?当我们以为抓住了自由的救命稻草时,可能只是踏入了巨头铺设的“数字狩猎场”。要看清我们究竟是更自由了,还是更被动了,必须穿透表象,去触碰商业史那条冰冷的底层逻辑:权利结构永远依附于稀缺性而建立。无论是蒸汽时代还是智能时代,铁律只有一个:


谁垄断了核心资源,谁就定义了价值分配规则。



一、商业史的暗线:“稀缺”决定价值


工业时代:资本的门槛


在蒸汽与钢铁的时代,权利的逻辑建立在“高昂的准入门槛”之上。


最稀缺资源,成规模的实物资本:当时最稀缺的并非“被规训的肉体”(因为破产的农民源源不断),而是建立工厂所需的巨额资本。机器是昂贵的,厂房是巨大的。这种“资本密集型”的特征,构成了难以逾越的壁垒。


权利结构,生产资料所有权:权利的核心在于“拥有”。只有拥有机器的资本家,才能让工人的劳动产生倍增效应。工头是资本家意志的延伸,拥有“代理监督权”,也获得少许分羹的权利。


分配逻辑,资本的剩余索取权:谁获利最多?工厂主(资本家);为什么?因为他提供了生产的“必要条件”。工人虽然付出了汗水,但如果没有资本家的机器,工人的效率将退化回手工作坊水平。因此,资本家理所当然地拿走了扣除维持工人温饱后的所有剩余价值。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一针见血:“劳动者有人身自由,但一无所有”,劳动者因为失去生产资料,必须出卖自己才能生存。



科层时代:协调的艺术


随着企业规模突破单一工厂的物理极限,权利的重心从“拥有资产”转向了“管理资产”。


最稀缺资源,组织大规模协作的管理能力:当通用汽车拥有几十个工厂、数万名员工时,最稀缺的不再是造车的机器,而是防止组织崩塌的协调机制。没有高效的信息处理,庞大的资产就是一堆废铁。


权利结构,行政审批权:权利被科层制(Bureaucracy)精细切割。职业经理人虽不拥有工厂,但按组织层级层层下放权力,于是经理人拥有了所在部门的“人、财、事的审批权”,举个例子...人:Headcount(编制)决定权;财:预算签字权;事:流程决策权。


分配逻辑,管理权的结构性租金:谁是新的食利者?职业经理人阶层;为什么?因为他们是信息的“路由器”,开始分食资本家的蛋糕。斯隆(Alfred P. Sloan)证明了,谁能降低企业内部的交易成本,谁就有资格分配利润。


钱德勒在《看得见的手》中写道:“现代企业管理的本质,就是用行政协调的‘看得见的手’取代市场机制的‘看不见的手’。”



金融时代:杠杠的魔法


进入20世纪80年代,生产本身变得不再性感,资本的“钱生钱”效率成为了新的王座。


最稀缺资源,高效的资本配置权:在全球化背景下,制造商品已是红海,通过并购、拆分、回购来制造“股东回报”成为了新的稀缺能力。


权利结构,金融衍生权:权利从实业运营剥离,进入金融顶层设计。通过期权(Options)等金融创新,资本家成功“收买”了经理人;通过AB股结构,资本家实现了“出资极少、控制极强”的杠杆权利。


分配逻辑,股东至上主义:谁获利最多?机构投资者与金融资本家;为什么?因为他们掌握了“估值的定义权”。职业经理人本质上沦为高级打工仔,管理的目标以保住股价为重,价值分配完全向资本端倾斜。


米尔顿·弗里德曼的信条成为了时代注脚:“企业唯一的社会责任,就是利用资源从事增加利润的活动。”



互联网时代:连接效率与匹配


信息技术的普及,让权利第一次实现了“零边际成本”的扩张。


最稀缺资源,连接与匹配的效率:注意力虽然稀缺,但“将海量注意力精准匹配给商品/服务的能力”才是真正的瓶颈。谁解决了信息不对称,谁就拥有了权利。


权利结构,算法调度权:“代码即法律”。权利体现为新价值链上的关键环节,例如派单权:决定谁接好单;定价权:大数据杀熟,动态调价;分发权:决定谁上首页,谁接好单;裁决权:系统自动封号,无需申诉。


分配逻辑,双边市场的地租:谁获利最多?平台所有者(算法持有者);为什么?平台不拥有车,不拥有餐厅,但它拥有“交易的开关”。劳动者(外卖员、UP主)提供所有实际服务,但必须向平台缴纳30%-50%的过路费。


提姆·奥莱理(Tim O'Reilly)警告:“我们正在进入一个算法黑箱的时代,必须确保算法为人类服务,而非奴役人类。”



二、智能时代的阳谋:数字封建主义


AI Agent的爆发将商业逻辑推向了马斯克预言的终局。这不仅是技术的升级,更是一场社会关系的倒退——我们正在进入“数字封建主义”。


最稀缺资源:算力、数据与能源


“因为我拥有神,而你只能向神祈祷。”埃隆·马斯克(Elon Musk)在2026年达沃斯论坛上的预言一针见血:“经济产出= 人形机器人的平均生产力× 机器人数量”,他指出AI发展的真正瓶颈是电力。但你是否注意到,在这个公式里,“人”作为生产要素消失了。



权利结构,依附性特许权


云端领主:NVIDIA、OpenAI、Microsoft等智能基础设施拥有者,他们控制了“智力本身”。


超级个体:被浪漫化的“一人公司”,实则是被剥离了组织保护、必须自负盈亏的“数字佃农”,你拥有的权利仅限于“付费调用”,即数字封建制下的依附权。



分配逻辑,风险的无限下放


谁获利最多?基础设施垄断者。无论你创业成败,算力费和API费照收不误。


超级个体的处境:你获得了核武器般的生产力,但也继承了所有的核辐射(合规风险、幻觉风险、市场波动)。这是一种“伪装成自由的极度剥削”——企业不再为你购买社保,不再为你兜底,你自己就是自己的耗材。


从工业时代的资本门槛,到智能时代的算力门槛,历史证明了:权利永远不会自动下放,它只会随着稀缺资源的转移而换一种方式集中。



智能时代跟过去科技创新完全不同,本质让我们又回归了“资本密集型”的“智能工业时代”,“一人公司”不是解放,而是流放。你被踢出了价值分配的餐桌,拿着一把AI猎枪在荒野求生,而每一颗子弹都要向领主付费。肖莎娜·祖博夫(Shoshana Zuboff)在《监控资本主义时代》中指出:“我们不是客户,也不是产品,我们是被提取数据的原材料。”



面对这台以光速运转的智能机器,我们不能仅仅满足于做一个“被优化的参数”。别光顾着为“一人公司”欢呼,普通人更应关心如何把权利关进笼子里。正如“虚拟现实之父”杰伦·拉尼尔(Jaron Lanier)所呼吁的,我们需要建立“数据尊严”(Data Dignity)——让每一个数据的贡献者,都能从由他们构建的AI中获得持续的红利,而不是被迫领取“全民基本收入(UBI)”的施舍。


面对滚滚而来的智能洪流,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更快的Agent,而是一场新的“数字立宪运动”:


  • 数据确权:我的数据产生的价值,我是否有权分红?


  • 算法透明:决定我生死的代码,我是否有权审查?


  • 算力平权:作为基础设施的智能,是否应该像电力一样成为公共品?


如果不能将这头“算法利维坦”关进权利的笼子里,那么“一人公司”将不是通往自由的方舟,而是通往新农奴制的泰坦尼克号。



三、积极意义:一场关于自由意志的荒野求生


既然真相如此残酷,我们为何还要投身其中?因为这是人类商业文明的一次“成年礼”。


笼中鸟的野性回归


在长达百年的“科层制”驯化下,数代精英习惯了在格子间里做一颗螺丝钉。这种“确定性”虽然舒适,但也阉割了人的主体性。我们忙于汇报、站队、推诿,却早已忘记了如何直接面对市场创造真正的价值。


巨头的裁员潮和一人公司的兴起,标志着我们结束了依附于庞大组织、出卖自由换取温饱的“巨婴时代”。我们被“驱逐”出了伊甸园,但这恰恰是我们重获自由意志的开始。虽然前方是缺乏保障的旷野,虽然我们要独自面对风雨,但这也意味着我们拥有了为自己定义的权利。


创造力的寒武纪大爆发


纳西姆·塔勒布(Nassim Taleb)在《反脆弱》中指出:“风会熄灭蜡烛,却能使火越烧越旺。” 那些离开大厂保护伞的人,被迫在风雨中进化出更强悍的生存技能。当必须“自负盈亏”时,人的潜能会被极限逼出。


  • 以前,你只负责写代码就可以旱涝保收,不关心产品卖不卖得掉;


  • 现在,作为一人公司,你必须同时是产品经理、销售、客服和CEO。


这种全流程的主体性回归,将催生出工业时代无法想象的“非标品创新”。我们会看到无数解决细微痛点、充满个性与温情的小而美服务,这是标准化大厂永远无法覆盖的。



结语:向着星辰大海的放逐


当硅谷巨头一边挥舞裁员的镰刀,一边鼓吹“一人公司”的未来时,请务必保持清醒: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劳动力大换血。所谓的新大陆,不过是资本家在打断你的腿之后,卖给你的那副拐。


对此,我不盲目欢呼,这种换血无疑是残酷的,它粉碎了中产阶级赖以生存的“安全感”。但我也不沉溺于悲观,如果把视角拉长到人类文明的维度,这种“不安全感”或许正是治疗人类创造力退化的一剂猛药。


安全感是创造力的麻醉剂,而生存焦虑是进化的催化剂。当巨头推倒了围墙,他们实际上是在逼迫我们从‘打工者’进化为‘狩猎者’。


正如存在主义哲学家萨特所言:“人是被判自由的。”(Man is condemned to be free.)


这种自由虽然伴随着眩晕和焦虑,但它是人类尊严的底色。在不安全感中,人类将重拾久违的野性与创造力,从整齐划一的工业砖块,进化为漫天闪烁的独立星辰。


这不仅是巨头阳谋,也是人类自我超越的契机。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智宇起源,作者:易芙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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