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码打开虎嗅APP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跑步有毒 ,作者:跑步有毒
有信仰的人,才是真正“看破红尘”的人。
这里的“看破红尘”,并非了断尘缘、消极避世的虚无主义,它说明一个人具有了独立人格和清醒的自我意识。只有当你开始用自己的思考去对待一切,而非被动接受某种灌输时,才算活得清醒,不被人忽悠。
当然,任何信仰里都免不了带有某种自欺,它是人活着的本能。信仰不一定是宗教标签,你可以叫它“信念”。
我们每天做大量事情,都是基于某种大概率的估计,相信这样做大概没问题。如果没有这点信念,人可能连觉都睡不稳,躺在床上也怕猝死。如果一个人因为害怕上当而抛弃一切信念,那他的生活便与动物无异,甚至不如动物。
康德说:“我们要悬置知识,为信仰留下地盘。”就是这意思。
我从去年开始认真研读《圣经》,并不是要成为基督教徒。木心在《文学回忆录》里说,他读佛经、圣经、经院哲学,命意大致有二:一,真理有无可能;二,精神上的健美锻炼。
为什么上帝认为人生而有罪?
基督教里说的“罪(Sin)”,不是中国人理解的犯罪、罪恶。它在拉丁文中原意是“偏离靶心”,希腊文里hamartia也有类似的意思——未中靶心。
这样就容易理解了。“罪”从一种道德羞辱,转化成了方向性的描述:偏离终极方向。
如果说,这个靶心是绝对善或神性上的完美,那么作为有限的、肉身的人,偏离是必然的,射中才是偶然的。之所以《旧约》里摩西反复提醒以色列人要be careful of他们的思想,一遍又一遍讲述神的laws、commandments、statutes,并非想让人恐惧神,不过是为了把“硬颈项”的以色列人一次又一次拉回来,为他们持续校准。
《摩西携十诫下山》费迪南德·博尔1662年创作的油画,收藏于阿姆斯特丹皇宫,宽2.84米,高4.23米。
康德称为人性中的“根本恶”,就是人的有限性。你摆脱不掉的。
我问过许多受洗的朋友:你们读《圣经》、日常生活中难道不会产生怀疑和纠结吗?
答案一直是:“是啊,一直都会有怀疑有纠结。”
重要的是,怀疑,说明没有放弃思考,纠结,也并未动摇他们的信仰。没有经过否定和摔打的信仰,只不过是迷信。迷信的特征是拒绝质疑,它需要一种永远正确的幻觉来维护它自身。
如此看,信仰不是追求一个现实的终点,而是一条通向真理之路。它保证了信徒们一直“在路上”,为一个“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目标努力,这也就是西西弗精神。
人的罪,人的根本恶,就是人的有限性,就是人永远只能行走在这条怀疑之路上,没有最终抵达终点的可能,但这条路可以真正让人安身立命。
怀疑之路就是真理之路。在人类思想史上,无数伟大的灵魂也反复吟咏和论证过。
笛卡尔的另一句名言是“De omnibus dubitandum”(一切皆可怀疑)。他说,“如果要追求真理,按其一生中至少要有一次对一切事物尽力怀疑。”只有在彻底的怀疑之后,那个依然屹立不动的“我思(Cogito)”,才是真理的起点。
中世纪经院哲学家彼得·阿伯拉尔在《是与否》中提出“由怀疑而入审问,由审问而获真理。”他认为,如果一个人从未对教条产生过动摇,那他的相信就是盲目的。没有了怀疑这把钥匙,人类永远进不了真理的大门。
20世纪神学家保罗·蒂利希认为,信仰是对终极关怀的追求,由于人是有限的,追求无限的东西必然伴随着不确定性。这种不确定性带来的怀疑,正是信仰的力量来源。完全确定的那叫知识(Knowledge),唯有在怀疑中依然选择前行,才叫信仰(Faith)。所以,“怀疑不是信仰的对立面,而是信仰的一个要素。”
英国诗人丁尼生(Alfred Tennyson)在《悼念集》中写道,“我相信,诚实的怀疑中蕴含的信仰,比在一半的教条里还要多。”
当然,禅宗也有“大疑者大悟,小疑者小悟,不疑者不悟。”
余华《河边的错误》改编成电影,甚至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凶杀破案类型片,它让观众内心浮现出根本找不到真相的不安感,这种不安成了观影体验的核心。但是,怀疑就是通往真相的体验过程。
不少近年来的华语悬疑/犯罪片剧集,都会故意留下关键空白或开放式结局,让观众停留在可能永远不知道全部真相的状态中。
莫言小说中充满了怀疑,他通过边缘化的历史叙事,模糊善恶边界,不断拆解叙述权威,让读者意识到世界确有真相,但任何单一话语都不足以垄断它,只剩下一个选择,那就是在持续怀疑中保持警觉与理解——反思。
如此看来,重点不在于要不要信仰,而在于是否对信仰有反思,即忏悔精神。
许多人总把忏悔与后悔混为一谈,可能也懒得弄清楚。
后悔是盯着后果看,想要弥补过失;忏悔则是看动机,不是要脱胎换骨重新做人改恶从善,相反,忏悔是不认为自己可以重新做个好人,因为人性的劣根性、有限性是不可改变的,但你愿意为自己的有限性承担责任。这就是一种深刻的真诚。
反思和忏悔的前提是行动。不行动时,躺在那里越想越觉得自己内心一片纯洁,只有真去做了,本质才会暴露,才有可以反思和忏悔的根基。
行动产生结果-对动机进行反思-产生忏悔精神-深化自我意识,这个循环上升的过程,令我想起《旧约》里那个在公义的原则与本能的怜悯之间“徘徊”的上帝形象。
既然这群人如此不可靠、动辄抱怨背叛,理性的做法应该是彻底抛弃。但上帝偏不。祂为以色列人勾画出了一张“立约—背叛—惩罚—忏悔—拯救”的循环图。有点像上帝亲自演示什么是“知其不可而为之”。祂明知这群人永远达不到祂希望的终点,还是继续爱、继续发怒、继续拯救……确是一种纯粹的超验力量。
但我认为这个循环是有价值的,价值就在于“怀疑之路就是真理之路”,祂相信通过这样的循环,人类是能够不断接近那个终极的完善的。
如果人性一次就校正完善了,那就没了怀疑空间,人类也就没有自由意志了。上帝允许这种循环存在,就是认同怀疑之路的存在。人类每一次的偏离和校准,都会产生清醒的自我意识。祂给予我们机会。
“靶心”是不可企及的,但并不意味着射箭的过程毫无意义。正如肌肉在反复撕裂与修复中增长,人的精神境界,也是在反复的背叛与忏悔中变得更高。神的应许,是对“过程即真理”的确证。
我在前些年读佛教经典,现在读基督教经典,像是一场实验,并不急于在有神论和无神论之间站队,就停留在“追问”的状态里。
通过阅读,穿行在不同的坐标系,看一看人类文明的底层逻辑是否真的存在某个共通的、坚固的核心。
身体要健美,靠反复的负重、对抗大阻力;精神的健美则靠着与最艰深的文本、最棘手的问题进行长期角力。
宗教经典是健身房里一套套训练器械,让思想在重力场中运动,而不是获取一个标准评价。即使没有皈依,书中语言的文学性与崇高感、逻辑的理性与严密,也会日复一日地塑造思考的深度和精神体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