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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08 15:29

土豆和吕严, 新喜剧人的AB面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ELLEMEN睿士 ,作者:你们的


土豆很早就意识到自己的幽默能力。小学一年级,他自学小品背台词,三年级以后的班会上,直接上台演赵本山,这是东北孩子的传统,当时的土豆就是“模仿小品排头兵”。


那些经典小品的台词,土豆不敢说自己倒背如流,但只要有人说上句,他一定能接出下句来,百分百复刻。宋丹丹和黄宏的《超生游击队》《手拉手》,赵本山和范伟的《红高粱模特队》《卖拐》……他认为这是东北人基因里的东西。


他还是同龄人中最早一批模仿郭德纲的,直言那“太好笑了”。当时大家还在学小品,都没听过郭德纲的段子,“抄就得抄新的”。


即使初中已经会“现挂”(喜剧中的即兴创作)了,土豆依然觉得这“在东北啥也不是”。他喜欢老家县城的父老乡亲们从淳朴生活里天然诞生出来的幽默,无论是买东西讲价,打招呼,还是去打酱油、买红肠,“他们嘴上都一套一套的词”。


班会积极表演小品的A面,安静看书的B面,在土豆成长过程中是共存的。父母和老师的确会评价他“比较老实、爱看书”,但他的校园时期其实也是“该玩玩,该打球打球”。


之前媒体采访里,土豆提起过童年:小时候妈妈不让自己出门玩,怕走丢,别的小孩都出门玩,只有他在家待着,这多少塑造了他的性格;六岁,他晚上九点多不睡觉,在床上看围棋棋谱;他还看贾平凹的小说《废都》,虽然读不懂;他从小就是敏感的,会因为供热的大烟囱产生的“黑雪”而伤感,这些都被他写在了作文里。


被土豆写进小学作文的还有儿时的想象——以一艘船为主角,写它如何跨越好望角的风暴。后来到了高中,土豆才第一次看到这种以“无机物”为主角的文章,而他小学就已经无意间写出来了。他还自己研发过桌上角色扮演游戏,带朋友们一起“跑团”。他感慨那时想象力丰富,现在反而不如小时候了。


高中时期,土豆是典型的文艺青年。他在综艺节目里用“昏暗的三年”来形容一部分高中生活:语文、英语成绩很好,却被迫选择不擅长的理科,物理高考只有18分。有十余年的时间里,他每两三个月就会梦到在考场上答不出来题。他知道那是一种现实压力和焦虑的体现。


好在,最近他梦得少一些了,几个月里只有过一次。


有了点名气后,土豆身上被贴了很多标签——私下不爱社交,内向安静,仿佛没有完成社会化训练,这让他感到不适和警惕。在他看来,那种叙事里,人被硬生生拆成两半:舞台上是能量充沛、幽默搞笑的喜剧演员,生活里却是一个孤僻、不善社交的普通人,否则,故事就不成立了。但是,那并不是对真实的土豆的理解。


土豆说,演员有两类,一类是“台上台下一个样”,另一类是“得躲在角色背后才张扬”。他属于第二种。


吕严是自来熟,被问到在时尚杂志拍摄现场会不会有点不适应,他打趣说:“没,我跟你说,我就属于这里。”然后哈哈大笑。


吕严的性格和土豆不太一样。小时候过年,他俩被家人要求表演节目。土豆虽然不喜欢,但还是听话照做,诗朗诵、唱歌,最后再以敬酒收尾。而吕严是拒绝表演,和大人你一句我一句,最后过去直接把桌子掀了。虽然挨了揍,但后来家人再也没提过这种要求。要是其他亲戚提起,爸妈甚至会帮忙拒绝。吕严说这是“一揍永逸”。


吕严的青春期“除了不学习,哪都好”。那会儿他就是“不正经”的人了,上课爱接老师话茬,课余喜欢去书店租大厚本的玄幻小说。老师评价他是个好孩子,很聪明。“打引号的很聪明,老师形容学习差的学生也没有什么别的词。”而妈妈的评价通常是“家门不幸”。


吕严比土豆大四岁。他们二人有着相似的路径:都在四川传媒学院读书,都学了主持专业,毕业后都当过电台主播。相识前,他们也都进入了喜剧行业——土豆做脱口秀,吕严做即兴喜剧。


2012年毕业后,吕严在山东老家一个交通广播电台做主持。他的工作是在晚高峰时段聊天,插播广告、路况,还有接收听众来信和点歌。最常收到的是建筑工地塔吊司机们发来的点歌和生日祝福。吕严很清楚他们的日常,每天要在高空中的狭小操作间里连续待上数小时,在等待作业的过程中,司机们唯一的乐趣就是听广播,发短信到电台。


两年后,吕严辞去工作,驾车去了成都。先是做酒吧驻唱,一天五首歌,两百多块钱,不到一个月嗓子就撑不住了。后来去一家广告公司,给游戏品牌拍创意广告。每支广告很短,但一定会有个好笑的梗。


吕严接触到喜剧,是因为看到一家喜剧公司正在招聘,他就去面试了。一开始以为招演员,结果到了才发现是招宣传人员。“既来之则安之”,吕严算是半只脚踏入喜剧圈,开始负责安排演出、定营销方案、推广艺人,什么都干一点。直到有次在一个即兴节目的复盘会上,他反馈对方演得不行。对方的意思是:“你行,你上”。吕严想证明自己行,于是他就上了,“还是跟自己较劲”。


很多事情都是碰巧发生的,土豆做脱口秀演员也是——他偶然看到周奇墨脱口秀专场的海报,买票去了现场,惊讶于这种新的喜剧形式;后来他又看了些脱口秀,觉得自己也能试试,从此就上台了。


2020年,土豆和吕严在一场即兴演出活动上初识。那会,土豆和几个脱口秀同行坐在台下观看,吕严是台上的演员。


演员们在台上演树、演动物,最后还有一个和观众互动的小游戏。在这个环节,吕严扮演行刑者,让观众给他一个不杀自己的理由。土豆完全忘记回答了什么,而吕严印象中,有人说自己可怜,有人说自己被冤枉,土豆说他是可可西里最后一只藏羚羊。吕严觉得这个回答太好笑了。


《一年一度喜剧大赛》发出招募海报后,土豆劝一些喜剧同行一定要去。推荐的原因,主要是制作公司米未。他爱看米未出品的音乐综艺《乐队的夏天》,喜欢摇滚乐队Click#15。之后他查了下,发现《奇葩说》也是他们出品。


早在电台工作的时候,土豆就常看《奇葩说》。节目里,选手们说完一分钟观点,总会落下一句“金句”。后来土豆也开始在日常生活中做一些生活观察,不同的人如何行动、有什么行为特点,再去推导这些行为背后的逻辑,最后总结成一句话。如今土豆回头想,这种对社会观察和“金句”的敏感,除了电台工作本身需要积累外,“那会儿已经在潜移默化中受到马东老师的影响了”。


刚看到比赛招募时,土豆没太懂上面写的“sketch”(幽默短剧)是什么。他只知道小品,又刚接触即兴喜剧,但这都不是节目组要的。


吕严的经验相对多一些。2019年,他们公司组织过一些演员到北京培训,专门请了美国即兴喜剧团的老师过来上了一周的课。现在,吕严手机里还保留着当时老师画的板书。前段时间他清理了手机里好些东西,但当年上课的照片都还存着。他觉得那些很珍贵。


打算参赛后,土豆、吕严和几个同行碰了面,研究sketch,一块即兴创作。但是,大家碰撞出来的sketch都不好笑,反应并不兴奋。“当正路走不通的时候,人就要开始瞎走路了。”土豆说,这是穷则思变。


于是,吕严提出了另一个喜剧形式“漫才”。“纯属自己瞎研究,凭原始本能在做。”当时他想,要是他们做的漫才还不好笑,就不去参赛了。几个人互相搭了一下,发现土豆和吕严比较适合,他们语言节奏好,互相能接得上,也好笑一些。


组合就这么成了。那年初,他们先在另一个比赛《单立人原创喜剧大赛》拿了季军,也被证明这对组合是成立的。


之后的故事,就是他们以组合“胖达人”参加了《一年一度喜剧大赛》。在初舞台作品《大巴车上的奇怪邻座》中,土豆是一个执着和陌生人吕严相认为双胞胎兄弟的怪人(喜剧作品中,“怪人”负责装傻,“直人”负责吐槽),吕严则是十分疑惑和抗拒对方的直人。


作品播出后,土豆还在录制后面的比赛,有次他在园区超市买东西时被认出,对方问:你是那个大巴车?土豆说:对,我是车。“然后我就开走了。”还有一次他去税务局报税,对方说:你双胞胎在外头?


那会儿土豆在路上被认出的次数还不算多,不过,他在前两季比赛中有个特别清晰地感受——自己会被认出来,但对方并不是真的喜欢自己。


“因为我见过孙天宇被认出来,那才叫真喜欢啊。”土豆说。


一直以来,土豆和吕严对外都展现出了两种完全不同的状态。他们虽然作为搭档站在同一舞台上,但在生活中,却用不同的方式去理解世界。


刚组队参加比赛时,吕严“盲目地相信自己”,很难接受别人的意见。在吕严看来,土豆则是“用很多时间过度思考自己”,总感觉做得不够好,想向别人学习。


回头看,吕严把那段时期形容为“动作变形”的状态。他说:“谦虚是一种特权,你得有一定的资本,你才可以谦虚。没有的时候,人就外化,会有动作变形。”


不只是性格和状态,在喜剧审美上,土豆和吕严从一开始也很不同。


虽然他俩最初是因为“漫才”让观众认识,但直到今天,土豆对日式漫才的态度还是和当初一样——他笑不出来。


头两年比赛,他们几乎在所有作品创作中都有过不同意见,梗的选择和使用、角色的设置、每一句台词。“从定一个作品开始就一直在吵。”吕严说,碰撞和摩擦的强度很大,“那样对作品好,但是有点伤身体”。至于如何解决这些摩擦,他的答案是:展演台上见分晓呗。


去年,他们之间围绕作品的摩擦少了许多。吕严觉得是因为自己现在没那么较真了。在比赛中,必须有一个“说了算”的主编剧来做最终决定。“就是一个人说了算的游戏,我尽量去配合。”吕严说,“存在分歧的话,按你说的来也可以。”但他补充,弊端就是作品没有那么多元化了。


这种摩擦源于两个人相异的创作理念。同样是观察世界,土豆和吕严走的是两条不同的路。


吕严倾向于直接呈现,而不去总结它背后的指向,也很少把这些感受往自己身上收。他在第三季中创作的几个本子几乎都是如此:《小品的世界》展现社会对于传统喜剧小品的看法,《一心一意》来自他真实经历过的一个司机的窘境,《年会必须停》是大家普遍对年会的看法,并不是吕严自己对年会的看法。


在土豆看来,吕严更擅长强化人物的“game点”(sketch喜剧中的关键笑点),把人物所承受的刺激一步步推到最不合理,最终指向一种情绪上的爆发——角色会在台上喊出来。


土豆的创作则是由内而外,把他的观察和内心想表达的东西外化出来。土豆说他的大部分作品主题都是在反权威、解构现实、展现人自身的局限性。他希望把对现实世界逻辑的反转推向极致。


土豆也知道观众爱看什么,知道如何迎合、调动观众情绪使得票高一些。“节目想票高,就得炒CP。”他说,比如把《羊来咯》结局落到他和吕严和解,“手拉手讲兄弟情”,票一定会更高一些。


但他没那么做,他有更想坚持的东西。


最近,吕严每一次出门玩的时候几乎都会被认出来,戴口罩和帽子、只露双眼,还是遮掩不住。“我也没有想到我长得那么特殊。”他开玩笑地说。


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似乎有点红了,是在参加完两季比赛之后。妈妈要装修房子,来装修的人看到了吕严的照片,说认识他,还给打了折。


吕严很感激观众能认出自己,但也伴随着羞愧。他从小收到过最多的反馈其实是被否定,不被认可。“这样反差下就会更羞愧,所以很不好意思,我经常脸红。”


以前有个阶段,吕严很爱看名人的自传。随着年龄增长,他看清了很多东西,“巧合、运气、时机、社会阶段,每一个都是成功的要素”。


他承认自己是极其幸运的人——到北京参赛,淘汰了又被复活,比赛结束还有人支持自己,又有机会再次参赛,自己写出本子,还有编剧们的帮忙。“一切都是运气使然,实力只能往后排。”他反复强调,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任何创作都离不开身边人的参与和支持。时间会让人露馅,每个行业都是如此。


这也是吕严特别不喜欢自我总结的原因。以前他觉得自己肤浅,不爱归纳、总结和表达经验。现在他想通了,发现“肤浅”是好事,他不想成为一个用“光辉事迹”来教育大家应该怎么做的人。


有次被邀请去演讲,他唯一能总结出来的东西是:“当一条路走不通的时候,换另一条。”但是,“这个也没有参考性,只是运气好”。


“傻也好,没有深度也好,最重要的一点是真诚。如果有一天这个不在了,那么我将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吕严是少有的以演员身份参与了四季比赛的人,每一次的理由都不尽相同。第一次,他早早被淘汰;第二次,胖达人的作品都是土豆来定故事框架,吕严发现没办法实现自己想做的东西;第三次,他很开心大家看到了自己的创作风格,遗憾的是,他带领的团队还是没能走到决赛。


所以去年,吕严还是回来了,和土豆一起当了团长。他并不掩饰想要夺冠的野心,想带大家走得更远。“你要知道冠军的加持,还是会让朋友们在后面发展中有一些优势。”吕严说。


这季比赛是吕严最舒适的一年。他变化很大,变得坦然,也更认可自己了。在新的一年,他希望多尝试些真人秀综艺,想让大家看见更开朗、真实的自己。“如果你是一个好人,而且能接纳自己,那你就不会介意把自己展示出来。”


他希望能成为有个人风格的喜剧演员——未来有人会说“这是吕严那种类型的喜剧人”。至于这个类型具体是怎样的,他还在研究:“希望有一天我能弄懂它是什么,但它一定会很好笑。”


去年,土豆主创的作品《吐槽吧!吕小严》受到了不少批评,那是他时隔三年重回舞台后呈现的第一个节目。有人说内部梗、谐音梗太多,没有以前的作品好笑。


吕严觉得那些观众反馈对土豆应该是有影响的。“如果没有的话,他不会在比赛过程中这么痛苦。”土豆对外界评价和本我之间的冲突也有过彷徨,但不怎么和团员聊这些,怕影响大家。


在大多数赛段里,土豆都感觉写不下去了。但他得硬写,很多作品都是这样弄出来的。比如《进化论》这个作品,起初吕严和工作人员都不太赞同,因为过于抽象,大家无法理解。


最后,土豆在第九天、第十天硬写了出来。他的新人生哲学是:“你给自己留退路了,你就会真的整不出来。”


不拍戏的时候,土豆会自己做饭,也会花时间去研究。他开始理解那种被称作“香”的东西,并不是简单地加了什么香料,真正起作用的是油的选择、火候的判断,以及食材的处理方式。香气的背后是一整套不断被打磨的技法。


他还在学习跑步以外的健身方法。最近他买了些健身器材,结果更胖了,“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看来学做饭也有不好的地方,因为你老想把饭吃完。”他自称对食物的追求有些过于卓越:“这是好事啊,这是热爱生活了。”


还有打游戏。土豆属于游戏打得比较好的人,他玩的那几款,喜剧大赛里的其他演员一般都打不过他。“几乎被我血虐,不想挑战这种轻松的对手了。”


土豆不擅长、也不喜欢真人秀,拒绝过很多次比赛衍生节目的录制,原本也不想参加收官派对。但他特别羡慕有些演员能在创排中途去玩小游戏,还特别松弛,而他“一直学不会”,在镜头前也没法有那种松弛。对他来说,那些时刻是一种持续的消耗——因为“老得演”,比如反复讲述自己的苦难,“说我怎么不容易,特别辛苦”。


土豆认为,在一个“观察和被观察”的环境里,人必然有表演的成分,“如果你暴露的百分百是真实的自己,那你是必挨骂的。”他说,有时候观众也看得出来艺人们在演:“恰如其分的矛盾,偶尔对搭档的小嫌弃。”正因如此,土豆不相信有人在镜头面前能永远保持真实。


这几年,他也参演了一些剧情片。他意识到正剧和喜剧是两套完全不同的工作方式,比如,喜剧的表演风格往往是有预设的,演员更多的是进入那些性格鲜明的角色,把观众逗笑;但在正剧中,他需要花更多时间去理解人物,反复和导演、编剧、摄影师沟通,调整表演节奏。


这种转变并不轻松。“要是能克服的话,对我的帮助和成长是有很大影响的。”


土豆希望以后能多接一些正剧,更希望成为一个认真的演员,能有像前辈宗俊涛和孔令美那样的觉悟,认真对待每一个角色。他说,如果自己的表演技法达不到那个高度,也无所谓,但如果认真的程度能到那个地步,他就觉得很棒了。


舞台之上,土豆和吕严仍然在对抗、拆解、喊出不合理,一个从内向外做表达和输出,一个观察和吸收外界的养分。舞台之外,他们保持着一种谨慎的清醒。也正是在这种场内与场外的分野中,他们找到了继续合作和创作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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