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码打开虎嗅APP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那些原本是废话的常识 ,作者:叶克飞
旅行归来,整理照片,近万张中仅有一张自己的留影。这还是与路遇的好心人合影,留作纪念,若非如此,一张都不会有。
虽然经常出游,但我并没有留影的习惯。小时候倒有不少,就像许多同龄人一样,站在景区或公园门口,或是写有景区名字的石碑旁。
这种照片从审美角度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景区或者公园大门并没有多少观赏价值,真正的风景明明在里面。老一辈中国人爱拍这种照片,更多是为了证明自己来过。
“证明我来过”,是因为旅行(哪怕只是去个本市的公园)在当年都是相当稀罕的事儿,需要被珍重记录下来,以满足自身的匮乏感。
前些日子看了一个官媒的饮食纪录片,编导处处都想体现“正能量”,极力赞扬传统文化。其中有一个细节,嘉宾提到以前中国人去别人家做客吃饭,往往吃几口就说“很饱了很饱了”,这是为了把菜省下来,给主人家孩子补充营养。主持人连连点头,说自己小时候跟父母去别人家吃饭,父母都会提醒鱼吃完一面就不要翻过来,是同样的道理,都是留下一部分给主人家孩子补充营养,这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礼与厚重”。
我觉得这说法很糟糕,就像各种“正能量”其实都像猴子屁股一样,总会暴露出不堪的一面——明明就是物质匮乏,怎么就扯上了“礼与厚重”?正常人在这类事情里不应该看到“正能量”然后麻醉和感动自己,而是应该探讨一个问题:为什么在中国历史上,匮乏感如影随形,老百姓很少有能填饱肚子的时候呢?即使所谓盛世,比如贞观开元康乾,还有无数奴才吹到天上去的繁华大宋,大多数老百姓也只不过是有米下锅饿不死而已,肉食摄入量非常有限。
很多所谓的传统和生活习惯,其实都是匮乏感作祟。即使用“礼”粉饰和包装,也只不过是掩饰匮乏感。比如农村的礼尚往来,实际上只不过是斤斤计较,无非是算计别人上次给了多少,自己这次应该给多少。许多人一辈子的精力,有不少都花在这些琐碎鸡贼上,将人情债化为社交货币。
至于抽水马桶舍不得用,总是将洗澡水甚至洗菜水攒起来冲厕所,大量收集塑料袋,塞满家中各个角落,都是看起来环保,实际上超出实际需求的行为。对于大多数现代家庭来说,收集塑料袋循环再用,都会面临收集速度远超使用速度的问题,最终仍然会成为“拥有即安全”的心理补偿机制。
“你吃了吗”是老一辈中国人非常喜欢的打招呼方式,但年轻人显然没有这样的习惯。这是因为老一辈有着深入骨髓的饥饿记忆,这种记忆左右了他们的行为模式。当下人们在聊天时经常问出的“你买房了吗”,同样也是基于内心深处的执念,这种执念完全出于安全感的考量。
许多人怀念的“从前慢”,未必是真心希望慢,而是一种物质匮乏与知识匮乏时期的被动要求。《日常的深处》一书提到一个例子,作者小时候经常与父亲抢电视看。父亲喜欢看美国译制片,他则喜欢动画和武侠,两人经常会为此争执。如果争得激烈,父亲就会一气之下将电视关掉。此时,作者就会拿起遥控器狂按,想尽快将电视重新打开。父亲则会告诉他,最好过五分钟再开,电视不能一下开一下关。
这个细节会让许多70后和80后有共鸣,因为在自己的成长经历中,父母往往会对家电有这一“五分钟标准”。这个标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科学依据,但那一代人会约定俗成一般遵循这个原则。从早期的黑白电视到后来的彩电与空调,都是如此,冰箱门的频繁开关也是无数家庭禁止之事。它实际上都是匮乏年代的思维模式,因为当年任何一件电器都来之不易,许多人认为一样电器可能要用一辈子,所以倍加爱护。但因为知识层面与物质层面一样匮乏,所以就会用自己理解的方式去爱护。
匮乏感来自于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恐惧或经历过物资短缺,结果却往往导致资源浪费、占用空间和丧失理性。也因为匮乏感,许多人误认为“外在富足”就是安全和尊严的象征,因此在乎面子,在婚丧嫁娶等方面维持所谓的体面。
也就是说,匮乏感强化了以物质多寡衡量价值的倾向。在人际关系中,礼物的“分量”常常被量化计算;在自我评价中,财产积累成为重要标准。这种物质化的价值判断挤压了精神价值与情感连接的空间,一切都趋向于功利,也更加脆弱。
这种个体的功利和脆弱,必然导致社会的整体功利和脆弱。许多人早已习惯“资源稀缺”这一叙事,因此将成功等同于“争夺与保住资源”的能力,将失败归因于“不够成熟不会来事儿”。这样的思维模式会掩盖结构性问题,弱化改良公共制度的动力。
现实中无数人的心理扭曲,都源于长期的匮乏体验。匮乏感塑造了狭隘的认知框架,世界被定义为资源紧缺的斗兽场,生活成了零和游戏。即使社会氛围再宽松,这些人也会以匮乏感解读世界,无法形成合作,而是信奉丛林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