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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NOWNESS现在 ,作者:Paprika、pst
今年伊始,吴爱花(AI-HUA)横空出世。
这位隶属于华纳音乐中国的虚拟歌手,首支同名MV几乎完全由AI生成。一经发布,便迅速引发讨论,迄今播放量破亿;音源上线仅一天,收藏量即突破千次。
影像中,吴爱花穿着白色缎面质感的练功服,在水墨山水的背景中研读武林秘籍,宛如从邵氏电影中走出来的侠女。影片的动作镜头复杂但流畅,吴爱花的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笛声与鼓声交织起伏,在节奏推进中,引领着这场侠女突破重围的江湖叙事。
邵氏的视觉语法与当代音乐的结构,武侠的母题与现代舞台的情绪,武术的身体性与身份切换,这些元素在同一个MV里互相渗透、改写。
当歌手不再是“人”,音乐反而彻底成为由复古视觉、算法生成与当代表演共同构成的美学装置。NOWNESS此次与创作出“吴爱花”的新媒体艺术家吴志气展开对谈,聊了聊美学、音乐以及如何用AI创造出“不一样的、很酷的”作品。
在中国武侠故事中,侠女扮演着复杂而立体的角色。她们往往兼具武艺与情义,以刚柔并济的姿态行走江湖。从《新龙门客栈》中重情重义的邱莫言,到《卧虎藏龙》里热烈奔放的玉娇龙与沉稳克制的俞秀莲,侠女形象始终承载着观众对自由、力量与情感的投射。
1965年,邵氏影业发表短文《彩色武侠新攻势》,正式宣告了武侠电影新世纪的肇始,也在高度工业化的体系中,建立起一种极具辨识度的类型美学。吴爱花的形象创作,正是从这一脉视觉传统中生长出来的。MV中略带低保真的画质、淡粉色的天空、棚拍的舞台感,以及层层机关的设置,共同唤醒了观众关于武侠与江湖的集体记忆。
视频中,吴爱花与黑衣蒙面的刺客于竹林中正面交锋,这一场景显然呼应了胡金铨的《侠女》以及《卧虎藏龙》中经典的竹林大战。
邵氏武侠电影向来擅长巧用道具,而竹子正是其中最具标志性的元素之一,它既是“可割可弃”的仓储道具,又因枝干易断而具有强烈的视觉威胁感;竹林中不断变化的光影,也为武侠动作的节奏与张力提供了天然的舞台。
武侠作为民间英雄主义的化身,与源于底层反抗叙事的嘻哈音乐(Hip-hop)在吴爱花身上达成了一种文化同构:二者都是边缘文化对主流秩序的挑战。
嘻哈音乐的诞生不仅是一场音乐革命,也是人们在布朗克斯的废墟上发起的一场巨大的社会实验,带有强烈的平民色彩与对社会不平衡的反抗性。
而在中国,嘻哈文化开始于1984年的电影《霹雳舞》,从那时起,中国年轻人便开始了从模仿“太空步”到手握“打口碟”的漫长探索。九十年代,“方言快板说唱”兴起,近来,嘻哈综艺节目的火热也让这种音乐形式受到更多的关注。中文的说唱逐渐在当代青年文化中扮演重要的角色。
现代音乐对自由的追求,与侠女拒绝被定义的性格在吴爱花身上交织在一起,使她成为一种由视听语言共同建构的符号,或许对于“吴爱花”来说,越少解释“我是谁”,反而越容易被理解。
NOWNESS:你最初是如何想到,将邵氏武侠美学与现代音乐结合,并创造出吴爱花这个形象的?
吴志气:对我来说,AI是一种探索全新视听语言的工具,而吴爱花正是这种探索的结果。我一直想把AI往“偶像”的方向推进,但真正让它去唱流行音乐的人其实并不多,这种冲击感本身就很吸引我。
我从小在广东长大,小时候和父母一起看邵氏武侠片,多年后再回看,会发现那是一种非常强烈、带着怀旧情绪的视觉美学。我很好奇,如果把这种复古的邵氏气质,和当下的流行音乐放在一起,会产生怎样的化学反应。
对我来说,只要它能生成一种新的情绪和感觉,那就是值得去做的事情。
NOWNESS:创作吴爱花这个项目的灵感是如何来的?
吴志气:有时候会突然出现一个瞬间,比如半夜惊醒,想到一个点子,觉得第二天一定要去做,但大多数时候并没有那么戏剧化。我有很多好奇心,在生活中看电影、与人交流、逛展览时,都会忍不住去想,这些东西能不能通过AI去实现,能不能生成一种新的表达。
通过AI,你会不断产生这样的好奇心,一旦开始,就会想不停地尝试。
几年前,大家都很害怕AI,担心它会毁掉创作。我也很害怕,所以选择去研究它。我是因为这种软弱和恐惧,才走向AI的。可能性格更坚强的人会说“AI打不倒我”,但我不是那样的人。
在技术高速迭代的当下,互联网正被廉价的“AI泔水(Slop)”淹没。那些毫无灵魂、逻辑断裂、仅为收割流量而存在的数字垃圾,让人们对虚拟内容产生了审美疲劳。然而吴爱花的诞生,则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AI也可以被用来建立人物、情绪与观看关系。
AI创作对吴志气来说是一个反复试错的实验室。只有经过大量产出、大量丢弃,才能筛选得出最符合人物形象、能传递角色情绪的片段,塑造出独一无二的人物。
吴志气创作的目的不再仅局限于“画面好看”,而是在朝着一个更深层的内核挖掘,人物建立在美学和类型的基础上,通过演绎和叙事,她成为被观察、被注视的、甚至被投射情感的对象。
这样的创作近乎西西弗斯般的不断尝试,在不断变化的生成中,反复校准人物的稳定性与可能性。如何在这样的“变”与“不变”中保持平衡,变成当下使用AI创作重要的一环。
NOWNESS:在吴爱花的账号简介里写着“这些内容是我与吴爱花共同完成的”,这个“共同完成”具体意味着什么?
吴志气:我会先输入一个prompt,她会给我一个反应。如果这个反应让我产生情绪,我就会把它留下来。某种程度上,我更像是一个导演,而吴爱花是我唯一的演员。
很多时候,她给出的结果并不完全符合我最初的预期,我舍弃过上万个素材,筛选的标准并不是技术是否完美,而是它是否适合整个作品的情绪。
也会有惊喜的时刻。比如她变成老虎时,会露出生气的表情,动作也很流畅,那种感觉就很好。即使有时画面在视觉上略显荒诞,但情绪成立,我就会保留。
NOWNESS:如果技术一直迭代变化,如何保持吴爱花作为虚拟偶像歌手,她的生命力和情绪的一致性?
吴志气:其实这是无法被“保持”的,就像人也会成长,模型也会成长,本身就带有随机性。我不会过度干预。每一次制作、每一个画面,几乎都需要单独设计;如果实在不顺利,我也会停下来,冷静几天再重新开始。
我为吴爱花设计了一个世界观。如果只做一个MV,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我希望未来通过一整张专辑,慢慢建立一个属于吴爱花的世界。我也希望她能叛逆一点,不那么传统,去对抗某些固有观念,就像结尾出现的“传男也传女”。
当我们把这个问题抛给吴志气时,他的回答出乎意料地简单,“吴爱花可能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至少在此刻,吴爱花还无法给出一个清晰、稳定的自我定义。她并不是从一开始就被设定完成的人物,而是在算法的运算与筛选中缓慢生长。那么,当人们在观看吴爱花的时候,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她并非传统意义上由创作者来定义的虚拟偶像,以往的虚拟偶像,通常基于作者对完美人设的追求与计算;吴爱花的出现,更像是在无序的丛林中允许一切的发生,让她在AI的生成与创作者的挑选中成长。
AI技术的创作迫使创作者回到审美的起点,开始追溯过往的美学,当“生成”不再稀缺,真正稀缺的反而是判断与筛选。在这一过程中,问题从“什么是可以被生成的”,转向“什么值得被保留下来”。
吴爱花的出现回应了创作者对待创作本身的不断渴求:在数码堆砌的时代,现代嘻哈音乐的低频节奏穿行于武侠光影之中,拼凑出一个新奇的、充满可能性的崭新世界。
NOWNESS:你如何看待AI在创作中的“错误”和不合理之处?
吴志气:对我来说,AI是一个非常适合快速试错的工具。如果某个片段本身没有意义,或不成立,我会毫不犹豫地舍弃。我确实为吴爱花预设过一些特质:希望她有趣、有生命力,也能在画面中呈现出情绪。
有时会出现Bug,我也会允许它发生,因为技术本身就在不断迭代。当大量零散的片段被串联起来,最终能够传递出一种微妙但确定的情绪,那一刻才算成立。
NOWNESS:你如何看待“美学”在音乐中的作用?
吴志气:我把它看作是一种视与听结合的语言。邵氏是一种视觉美学,而声音与节奏构成了叙事的时态,它们碰撞在一起,可能会生成完全不同的效果。
我并不是想做猎奇或恶搞,而是希望把不同元素放在一起,让它们自然延展,形成一种独特、当下的表达。至少在目前,我觉得吴爱花是非常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