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女孩儿们走上运动场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Hi放晴公园 ，作者：张宇墨

前段时间，我采访到了一位朋友，她叫小方。她已经连续两年，参加了一个叫“撒开脚丫”的项目。“撒开脚丫”隶属于EV行动支教组织，是一个从运动和游戏出发，鼓励乡镇女生更多走上运动场的公益项目。

每一年，“撒开脚丫”都会招募十几支大学生志愿团队，前往中国的乡村学校，开展为期两周的支教夏令营。在这里，运动并不是一种训练任务，更多是一种方式：一种帮助女孩重新认识身体、慢慢建立自信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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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女孩更容易退出运动？

在访谈中，我们反复聊到一个问题：为什么很多女孩，在成长过程中，会慢慢减少，甚至退出运动？

其实，这个现象并不只发生在某一个地方。世界卫生组织的数据显示，全球大约有85%的青春期女孩，并没有达到每天至少60分钟中等或高强度运动的建议量。而且，随着年龄增长，女孩和男孩之间在运动参与上的差距，还在不断拉大。

我也查了一些相关研究，发现这往往是多种因素一起作用的结果。比如，从小缺乏女性运动榜样；社会对“女孩就应该安静、文静”的期待；青春期身体变化带来的不适，甚至羞耻感；还有来自同伴目光和评价的压力。这些因素一点点叠加，慢慢把女孩们推离了运动场(Hopkins et al.,2022)。

当运动场变成一个容易被比较、被评价的地方，对很多女孩来说，往后退一步，反而成为了一种自我保护。在“撒开脚丫”的项目里，小方也亲眼看到了，这样的变化发生在不同年龄段的女孩身上。

小方：

「首先对于一个小女孩来说，她所看到的女性的榜样运动的榜样不会那么多，然后很大程度上去参加这些运动，有的时候并不会对她来说成为一种选项。就像我们小时候给小孩买玩具的时候，给男孩买汽车、给女孩买化妆品一样。有的时候这种刻板印象，使运动和男性绑定的比较深。

第二个你还在成长的过程中会受到非常多的阻力。像我在的项目里面，我做了两年。第一年我是在大营，就是5、6年级的那个班级，然后第二年我在小营，就是2、3、4年级这个年龄段的这样一个集体里面。我会觉得小营的女孩，她更野性，会去很自然的就去跑跑跳跳。她会爬树，一下课就去拿什么呼圈、跳绳在那边玩。但是大营地的女孩更内敛。我觉得很明显她们会受到很多的束缚，会更加在意外界的眼光，平时的行动稍微更会更“扭扭捏捏“一些。包括她们开始使用社媒之类的，增加了对于社交的觉知，会更加在意很多东西。」

让女孩们参与运动

理解了原因后，我们也好奇，那有没有可能，让女孩们重新回到运动里呢？

在“撒开脚丫”的项目中，运动始终被放在一个非常核心的位置。为了避免女孩们在运动中被比较，从而一点点失去信心，小方和她的队员们，选择了一些低门槛、低评判的运动方式，使运动回归到运动本身，让女孩们先动起来。

在这样的过程中，安全感和信任感，会一点点建立起来。运动，也重新变成了一件可以靠近、可以尝试的事情。

小方：

「因为我们在出发之前，项目组会给我们提供很多的培训，那这也是撒开脚丫和别的项目不太一样的地方：它会很鼓励我们去使用一种叫做运动游戏的东西。

我觉得运动游戏的好处在于，它不是传统的，比如直接就是让我们去打篮球、让我们去踢足球。因为传统的那些运动项目，它已经建立起了比较强的和性别绑定的观念。比方说在我比较小的时候，我很难去想象女生就是很经常去打篮球之类的。我小时候就会觉得，篮球好像跟我没什么关系。那如果我们把这个项目换一换，换成一种所有人都没有见过的东西，就可以帮助更多的孩子毫无芥蒂的去参与进去。

有一个游戏是我们去拿很多的标志碟去放在中，所有的小孩在外面围成一圈。设置一个情境，就是说我们现在宇宙里面，但是我们的宇宙飞船现在渐渐的没有能源了，然后我们要去拿这个宝石来给我们充能，那我们要怎么去拿宝石，第一关我们必须要比方说蛙跳过去，把那个标志点拿过来，再把它收集到哪里去。加入这些情境，加入游戏化。」

从运动变为自信

其实，很多研究都发现，运动这件事本身，就能给青少年，尤其是女孩，带来一些很积极的心理变化。有学者分析了多项实践项目后指出，只要是持续、而且有结构的运动参与，孩子们对自己能力和价值的整体感受，往往都会有所提升（Ekeland,Heian,&Hagen,2004）。运动参与得越多，女孩的身体自尊感和幸福感，往往也越高。

当孩子们不再被成绩、名次或者“谁更厉害”来评价，而是在运动中反复体验到“我可以”“我能做到”“我和别人一起完成了一件事”时，自信就会在经验中慢慢长出来。而这些变化，并不只存在于论文里。连续两年在同一所学校支教，小方也亲眼看到了女孩们在运动中的变化。

小方：

「在第一年上篮球课的时候，有几个个子矮的小女孩。说要上篮球课，她们就不愿意去上。篮球老师可能最后不得不宣布，我们现在就是自由时间，想要打篮球的就去打篮球。最后还是那些本来就会打篮球的人去打篮球，那些不打篮球的人，她们就像小时候的我一样，就找了一个角落在那边拉着朋友叽叽喳喳的在那边聊天，或者说是有一些非常好学的孩子，她就坐在那里写假期作业了。

但是第二年的时候，会觉得她也是会经常去参与运动。相对来说比小时候的我要好得多，虽然也不是那种最积极的分子。这么说的话，感觉我们的开展还是蛮有用的，至少大家都会去玩一玩。」

运动之外：月经与性别教育

在建立自信的过程中，女孩们也会遇到一些来自身体上的新挑战。随着身体发育开始加速，胸部变化、月经初潮，这些本该被认真解释、好好照顾的生理现象，却常常伴随着困惑、尴尬，甚至羞耻感。对一些女孩来说，身体的这些变化不只是“有点不方便”，而是真的会直接影响她们还愿不愿意去运动。

在我的成长经历里，胸部发育比较早的女生在运动时，在运动时，常常会遭遇围观和嘲笑；而“我来月经了，不想运动”，也慢慢变成了一种被默许，甚至被强化的退出理由。久而久之，身体发育不再只是一个生理过程，而是变成了一道，把女孩们挡在运动场外的隐形门槛。

也正因为这样，在“撒开脚丫”的夏令营里，运动并不是唯一的课程。性教育同样重要。通过讲清楚月经是什么、卫生巾该怎么用、身体需要怎样被照顾，女孩们可以更好地理解自己的身体，也更安心地和身体相处。

在这里，运动和性教育是并行的：一个帮助女孩重新相信身体是可以奔跑的；另一个，则帮助她们理解身体、照顾身体，减少因为生理变化带来的退缩和恐惧。

孩子们在学习如何正确使用卫生巾

小方：

「有点搞笑的事情是，我们当时讲了用完卫生巾把它撕下来，我们可以把它卷成一个卷，然后再扔掉。最后我们有一个互动环节，每一组发了卫生巾，发了一个纸内裤，让她们自己去联系粘一下这个卫生巾。

然后有一组做完所有的活动，把卫生巾撕下来的时候，本来带着她们做的那个志愿者要把那个卫生巾就要扔掉了，结果有一个小孩就出来说：老师不对，刚才小方老师说你要把它卷起来再扔掉。觉得她们都听得好认真，连这个很小的细节她们都听下来了，当时就觉得这个课上的非常的成功。」

生理卫生课的板书

性别刻板印象：慢慢松动

除了身体的变化，女孩们在运动中，还会感受到更深一层的性别观念。那些潜藏在社会和环境中的刻板印象，同样在影响她们的参与感。

在聊到性别刻板印象时，小方并不否认男女之间确实存在身体差异。但她更关心的是：我们到底该如何理解这些差异？女孩远离运动场，真的是因为身体条件不适合运动吗？还是因为我们熟悉的大多数运动，本身就是围绕某一种身体类型、某一种能力标准设计出来的？

在很多学校和日常环境里，孩子们接触到的运动，往往是篮球、足球这类强调力量、速度和对抗的项目。当女孩在这些运动中感受到“不占优势”，这种体验很容易被理解成“我不适合运动”，甚至进一步变成“女生本来就不行”。时间一长，身体差异被当成理所当然的理由，性别刻板印象，也就在一次次退出中被不断强化。小方用自己的经历和我们举了例子。

小方：

「我小时候也是不喜欢参与任何篮球课。但是我现在上了大学之后，我打了飞盘之后。我也会主动的去接触篮球，然后让我去打篮球的话，因为我们肯定不可能去打那种高水平的，平时在篮球场玩玩野球。我也是会感受到乐趣的。

我当时组织了一个学校里面的野球群。我当时希望的面对的是那种完全没有玩过篮球的人，我们一起来随便玩一玩我们当时有几次组织的都挺好的。可能有的时候会有一两个从来没有接触过篮球的人，她们也来玩一玩。大家最后就是玩的很开心。当你去跑起来的时候，运动的那种多巴胺就是让你觉得挺高兴的。然后还有当时那种氛围。大家都比较友善的话，还是挺高兴的。阻碍她们的可能并不仅仅是身体素质不强，赢不了。我觉得是一些观念的阻碍。就是你一开始没有接触过，你后来就不想尝试了。因为大家会把这个东西和男生捆绑起来。」

性别刻板印象：慢慢松动

当然，理念和方法在慢慢改变，但在现实中，仍然有很多挑战。

在第二年的夏令营中，团队明显感受到了性别比例失衡带来的困难。作为一个以促进女孩运动参与为核心目标的项目，团队在招生阶段就设定了“女生优先”的原则，希望女孩比例能接近八成。

但现实情况并不完全如预期。由于乡村学校的客观条件限制，一部分学生需要到较远的完全小学就读，平时以住校为主，假期再回到学校参加夏令营，本身就不容易；再加上暑假期间，不少孩子会跟随外出务工的家长离开本地。多重因素叠加之下，女生的实际参与比例并没有达到预期，有些时候甚至接近一比一。

这种失衡，也直接影响了课堂体验。在篮球等传统项目中，一些高年级女生会选择坐在一旁聊天、写作业，而不是走进运动场。这些经历也让团队不断反思：短期的夏令营，确实很难撼动更深层的结构性不平等，很多问题，并不是靠课堂设计本身就能解决的。

但正如小方所说，正因为改变很难，尝试本身才显得重要。无论是更科学的课程设计，还是在日常生活和媒体中，出现更多女性运动的榜样，这些看起来很小的努力，都是在为女孩留下“可以参与”的可能性。或许改变不会立刻发生，但只要开始做，就有可能慢慢带来影响。

跟随志愿者练习街舞

小方：

「可能某种程度上，我也同意这件事情没那么大影响。我做这件事情，更多的感觉是做什么事情都没什么影响，就什么都不做的话。那这会活的有点太糟糕了。有任何的方法都去试一试。在日常生活中能做的事情，就做一下，仅此而已。

让女生更多参与运动，很重要的是增加社交媒体，包括日常生活中对女性运动的呈现。这也是日常生活中都可以去做的事情，也是我一直在践行的。比如我当有人说一些不太性别友好的话时，我会立即去指出；或者我在运营小红书时，选图片一定会选择有女性参与的运动画面。类似这种方式，在生活中的任何情境下都可以去做。对我来说，这并不是因为做这个项目，就一定能够立刻让乡村女孩有明显改变，而是先做起来，有可能带来影响，否则什么都不做的话，生活会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