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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老孙荐读 ,作者:立平坐看云起
在《特朗普为什么执意要拆散美欧联盟?》一文中,我曾比较详细地介绍了罗伯特·卡根对美欧关系的研究,特别是在过去20多年中,他对这个问题认识的不断深化。
在2003年出版的《天堂与实力》一书中,他指出,美欧分歧的实质是世界观的差异。他那个著名的比喻大家都知道,美国来自“火星”,欧洲来自“金星”,前者崇尚实力与决断,后者寄望于法律与协商。在此基础上,他辛辣地讽刺到,欧洲已经进入康德式天堂中的“后实力文明”,但却依靠美国实力的保护。甚至,在这个过程中,形成了一种荒诞的“寄生者俯视宿主”的格局:欧洲依赖美国的安全保护才得以维系和平,但同时却通过否定美国的实力逻辑,来彰显自身文明的优越性。
但在2024年出版的《叛逆:反自由主义如何再次撕裂美国》一书中,卡根揭示了另一个方面的危险:特朗普所代表的反自由主义的走向。卡根指出,特朗普的孤立主义外交政策以及所形成的自由秩序的危机。并非源于美国的“能力衰退”,而是源于“意愿枯竭”。而这种“意愿枯竭”的源头是美国的反自由主义传统。他说,在美国250多年的历史上,这条反自由主义的传统一直作为一条暗线存在。反自由主义力量将会把欧美之间的这种分歧引向何方?他的答案是,美国主导的自由国际秩序的瓦解。
果然,在2026年的年初,卡根就发表了一篇文章,题目是《美国主导的自由主义世界秩序已经终结》。他在文章中指出,冷战时期形成的美欧之间的“安全联盟+价值共同体”的双重纽带已经全面松动,取而代之的是“利益导向型伙伴关系”。双方之间的分歧也从具体政策之争,升级为根本性的战略定位、利益诉求之争。对于人们更加关心的美欧联盟解体后的世界会是一种什么样子?卡根持一种强烈的悲观态度。他在文中发出严厉警告:自由秩序终结后,世界将不可避免地回归“无规则的多极格局”。
好了,现在我们来看他最新的一篇文章。
这篇新文章发表在最新一期《大西洋月刊》上,题目是,《美国对阵全世界:特朗普总统想要回归19世纪的国际秩序》。这篇文章着重探讨的一个问题是:在自由主义国际秩序解体之后,一个多极的世界将会是什么样的?
文章开头就说,特朗普政府的《国家安全战略》正式宣告,由美国主导的自由主义世界秩序已经终结。美国人正步入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最危险的世界。但他指出,无论在物质层面还是心理层面,美国人都尚未准备好迎接这样的未来。八十年来,他们一直生活在一个由美国主导力量塑造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中,早已习惯于世界以某种特定方式运行。
现在,人们将要面对的这个世界将会是什么样的?
卡根认为,这个新世界将酷似1945年以前的世界:多个大国林立,竞争与冲突四处蔓延。美国将不再拥有可靠的盟友,只能完全依靠自身力量求生存、谋发展。这意味着军费开支必须增加而非减少,因为美国过去凭借联盟关系所享有的对海外资源、市场和战略基地的开放准入,今后将不得不与其他大国激烈争夺并加以捍卫。
面对这样一个新的世界,人们提出很多不同的理解。乐观者如艾利森等人主张,美国应拥抱多极格局,因为这个新的世界将会更加和平,美国的负担也会更轻。特朗普的支持者甚至开始推崇将19世纪初的“欧洲协调”作为未来范本,他们认为,大国间娴熟的外交比美国主导的单极体系更能有效维护和平。
但卡根警告说,这种多极世界并非如人们想象的那样美妙。
卡根以大量历史事实说明,这个多极时代的特征,将会是列强争夺,战争频仍,那是一个惨烈而残酷的时代。也正因为如此,在1945年后,世界并没有重建那个多极体系,而是将美国转变为一股全球性力量,肩负起不仅保卫自身安全、更维护世界安全的责任。卡根说,这么做并非出于将世界重塑为美国模样的愿望,而是因为他们认识到,现代世界高度互联,欧亚大陆的大国冲突终将把美国卷入其中。
卡根指出,从历史上看,面对新兴主导强国的崛起,正常反应应该是联合制衡。在历史上,针对路易十四、拿破仑、德意志帝国与纳粹德国、以及日本帝国的崛起,都是形成了一种遏制的联盟。现在的情况也是如此。但这是有条件的,需要美国的盟友相信,第一,美国会在需要时可靠地保卫它们;第二,美国不会利用其不成比例的实力损人利己,反而会促进并受益于盟友的经济繁荣。
卡根说,在二战后形成的美国主导的自由主义鞏秩序,实际上是一场伟大的交易,也是此后数十年非凡和平与稳定的根源。
但如今,这一切都正在终结。这个美国依靠实力建立起来的秩序,现在美国正依靠同样的实力将其破坏掉。一方面,特朗普政府告知盟友,必须自行承担防务;另一方面,不再将俄罗斯等国视为对手甚至竞争者,而是视为瓜分世界的合作伙伴。他的设想是,俄罗斯等国和美国各自在其势力范围内行使绝对主导权。
美国战略的根本性转变,必然会迫使昔日的朋友与盟友做出同样根本性的调整。
比如,欧洲在面对东西两翼皆出现敌对且具侵略性列强的时候,只能选择重组欧洲的工业、经济与社会,全力武装自己,包括发展核武器,这样既可以拥有足够力量威慑俄罗斯,又让美国总统在欺凌它们前三思而行。美国的亚洲伙伴也将面临类似抉择。日本领导人早已质疑美国的可靠性,韩国和澳大利亚也在重新审视其防务与经济政策,以应对来自东西方的双重挑战。
卡根认为,一个变得不可靠甚至敌对的美国,很可能促使前盟友大规模扩军。但这种扩军,并非是要分担集体安全责任,因为这些重新武装的国家将不再是美国盟友。它们将成为追求自身战略利益的独立列强。在多极世界中行动,他们对美国毫无亏欠;相反,他们将以看待俄罗斯等国同样的敌意与恐惧来看待美国。
事实上,由于在战略上被美国抛弃,同时遭受美国经济掠夺甚至可能的领土侵略,它们很可能成为反美主义的温床。
卡根特别指出,对普京而言,特朗普对跨大西洋联盟的破坏正是这样的“大变局”。他为何不抓住这一机遇呢?如今美国人已粉碎了这种团结,普京很可能认为加速其征服计划的时机已经成熟。这意味着,新多极时代的最初几年不会以巧妙、相互迁就的外交为标志,而将以激烈竞争与对抗为特征。世界将更像20世纪初那个残酷的多极时代,而非19世纪那个虽然残酷但更有秩序的世界。
卡根非常敏锐地指出,特朗普政府外交政策最惊人之处在于:尽管他在高喊“美国优先”,但特朗普却展现出看似无限的全球野心。他一边挥霍美国实力,一边享受行使权力的快感。特朗普的智囊们一面称赞他摒弃了“无知精英”的“荒谬乌托邦目标”,一面又赞扬他志在“重塑”整个世界。特朗普的狂妄自大正将美国从国际领导者变为国际弃儿,美国人民将在未来多年承受其后果。
卡根说,特朗普仅用一年时间便摧毁了既有的美国秩序,并削弱了美国在未来世界中维护自身利益的能力。如果美国人觉得捍卫世界秩序代价太高,那就等着为接下来的一切买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