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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1 07:59

正念,在美国“走偏”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跑步有毒 ,作者:跑步有毒


昨天快下课时,老师突然打了个广告,她说,本校一位同学创办了一个club叫做“心灵港湾”(The Mindful Haven),每周三下午4点在线上进行正念活动,欢迎学习上感觉有压力的同学们加入,全程甚至不用说一句话。


学校1号楼的休息室里,也专门辟出了一个小小角落,用厚幔子遮起来,供师生们安静冥想之用。这样的冥想角,在美国的学校和企业里非常之常见。


最近读到《纽约客》一篇文章,提出了一个辛辣的观察:本意是让人看破执念、感受众生联结的正念,在美国当下的文化土壤里,它却被精准地修剪成了一件个人资产。在硅谷大企业的语境下,更是简化成了一种心理补剂。


近几十年里,正念冥想(mindfulness)受到美国社会广泛接受。越南僧侣兼活动家一行禅师曾大力推崇正念,认为它是理解所有生命形式之间“相互依存”(interbeing)的一种方式。从某种意义上说,正念理念的传播是宗教概念在21世纪美国生活中扎根的一个显著例证。


罗恩·珀瑟是一位佛教老师,也是旧金山州立大学的教授,著有《“麦正念”:正念如何成为新的资本主义灵性》(McMindfulness:How Mindfulness Became the New Capitalist Spirituality)一书。“麦正念”大概是作者用麦当劳+正念两个单词造的新词,用以讽刺正念在进入西方主流视野后,像快餐一样被标准化和去语境化了。


他在书里对当代的美国企业人力资源部门、学校和军队中盛行的正念练习的种种弊端进行了尖锐批判。“正念不过是基础的专注力训练,”珀瑟写道,“虽然源于佛教,但它已被剥离了佛教伦理教义,以及消除对虚假自我执着、同时对一切众生怀有慈悲之心的解放目标。如今剩下的只是一种伪装成自助的自律工具。”


美国人确实很吃“个人奋斗”和“个人觉悟”这一套,所以正念一传入,就迅速和个人主义合流了。


然而,这种偏执且完全个人化的关注,将正念变成了又一种个性化的优化仪式。你可以通过冥想让自己对别人的痛苦漠不关心,从而达到一种极度冷漠的状态;你也可以通过冥想让自己变得冷酷无情,并将“个人成长”误认为是顿悟。


珀瑟的批判体现在两个层面:他认为“麦正念”是一种有目的的企业干预,旨在控制员工的压力水平,并教会他们对办公室外发生的事情漠不关心。这种收编得益于一些伪社会科学——例如“幸福研究”——这些研究赋予所谓的正念专家权威,这些专家围绕着指导管理人员如何以一种温和的方式忽视他人,建立起庞大的媒体帝国。


珀瑟倡导“社会觉察”,让人们意识到我们彼此之间已经变得多么原子化和疏离。他回顾说,冥想传入西方后,逐渐被心理学化、科学化、工具化,最终商品化。起初,冥想仅限于医院诊所,由乔恩·卡巴金(Jon Kabat-Zinn)作为一种治疗手段加以推广。正念的出现,标志着科学界的兴起,这是真正的分水岭。2014年《时代》杂志的一期特刊,刊登了一位金发美女冥想的画面,标志着正念革命自此走向主流。


最早,是医院诊所使用正念减压疗法,用于治疗慢性疼痛、焦虑和压力。后来,心理治疗师也用了起来。2014年之后,企业,尤其是硅谷的企业,开始对它产生兴趣,谷歌最为积极。企业正念培训迅速发展起来。现在,人工智能公司也加入了,萨姆·奥特曼(Sam Altman)本人就在练习正念。人力资源部门或咨询顾问提供服务,向企业出售。亚马逊在仓库里设置了“亚马逊棺材”,就是一些小隔间,员工们可以进去看一段关于正念的短片,进行两分钟练习,然后回到仓库继续工作。


疫情期间,亚马逊在其推特账号上分享的一段视频中表示,“AmaZen”精神健康中心将帮助员工关注心理健康。新闻将这个房间描述为“亚马逊仓库中央一个棺材大小的隔间”。在遭到其他社交媒体用户的嘲笑后,该帖子被删除了。


人们工作过度、压力巨大,与其真正解决造成压力的企业根源,例如结构性问题、缺乏工作保障、工时过长,不如将负担转嫁给员工个人来得容易。将压力病理化,企业可以通过减轻员工的压力来最大限度地提高员工的生产力,从而减少缺勤、倦怠和抱怨,忽略了团结、集体力量或与他人合作的意识。然后兜售给员工各种解决方案,比如,手机上的冥想应用Headspace、Calm,这些都是市值数十亿美元的公司。


并不是说正念没有疗愈价值。人们确实需要应对眼前的痛苦。问题在于,当正念成为唯一解决方案,当它被用来代替真正去探究痛苦的根源时,就出现了问题。


如果你骨折了,就得吃止痛药。但如果不把骨头接好,止痛药虽然会让你感觉好些,却没有解决根本问题。更糟糕的是,止痛药可能会让你麻木,你还用骨折的腿走路,加重了伤情。


这就是企业里的所谓正念项目的现状。一切都围绕着“我”如何控制自己的反应,如何让自己感觉更好,如何让自己更有韧性,却不会去思考环境是不是需要改变?或者我是否对那些在同样环境下遭受痛苦的人们负有责任。


迈克·辛格(Michael Singer)或乔·卡巴金这些畅销书作者,主观上并没有教唆大家去做冷血的自私鬼,但人性往往是趋利避害的。当一个人处于高压工作或焦虑中时,读了《臣服实验》,捕捉到的信号只是“如何消解我的痛苦”,至于社会参与,直接被忽略了。


冥想传统的核心,是对智慧的非二元性领悟,是对合一的体验。这才是参与冥想实践的真正意义所在。然而,它却被扭曲成了一种工具化的技巧,而非通往与他人、与自然、与宇宙合一的灵性道路。


个人觉醒之后,人会融入世界,因为不再感到与世界分离。这正是现代正念所缺失的。可是,现代正念反而强化了这种分离感。它告诉你,你是一个独立个体,需要更好地管理你自身的体验。


美国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禅宗运动也存在类似情况,人们只顾着完善自己,仿佛其他人都不存在。冥想通常与静坐和控制呼吸联系在一起。但这只是初步的修行,但正念则将这种初步修行升华为一切的终极目标。


六七十年代的“禅宗运动”(Zen movements)备受嬉皮士推崇


右边的铃木俊隆是《禅者的初心》作者,他建立了San Francisco Zen Center,让禅宗从书本上的玄学变成了真实的社群修行。


现在这种被扭曲的所谓正念认为,所有的问题都是因为你的脑子,所以解决方法是管理你的胡思乱想。其实它忽略了质疑自我和世界是否真的如我们所见的那样。我们始终停留在“如何减轻压力,提高效率?”这个问题本身就充满了自恋。


平静,只是灵性发展的初期阶段,因为如果你总是对事物做出反应,就无法获得清晰的认知。但这只不过是达到另一个目的的手段。


如今,我们身处精神真空,人类被视为一个碎片,一座孤岛,每一个脆弱的、原子化的个体处于危险之中,所以被迫捍卫自己的领地。这就是现代西方新自由主义文化的悲哀之处。正念恰恰强化了这一点。


我们在网上关注有几百万粉丝的牧师发表两分钟的布道,或者AI虚拟形象的灵修导师,这不过是个人的消费行为,不是真正的社群连接。这样的练习加固了“自我”的围墙,即使可能在冥想中获得平静,这种平静却让人对外界的混乱和不公变得更加迟钝,这实是一种“灵性逃避”。


按一行禅师的教诲,真正的正念应该让人意识到“互即互入”(Interbeing)——即我的幸福取决于你的幸福。如果正念不能转化为对他人的慈悲和对社会正义的追求,它就成了一种高级的自私。


如果你认为正念的目的是让人更自洽地适应这个病态的世界,那就走偏了。这就是美国社会和美国人当下面临的困境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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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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