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科研究的AI时代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太阳照常升起 ，作者：慕峰，题图来自：AI生成

这两天作者先分别用Kimi、千问的agent完成了一些任务，包括用agent生成Fortune 500历史研究论文和可视化图谱，将作者过往的部分文章生成可视化版本等，整体上是丝滑可用的。

正如老读者所知，这个公号的所有文章都是作者利用业余时间写作，因此大量的基础数据整理要耗费很多时间，曾经一些文章引用的资料要通过Amazon从海外购得，光是等待书籍海运就要花一个月以上时间。作者很多文章在前后数年都有延续性，常常是基于现实去回溯历史，再由历史延及现实，加之横跨领域非常广泛，因此不花专门时间和大量精力整理，最多只能做到对现存文章进行汇编，很难形成令作者自己满意的著作。

老读者也都知道，作者虽然涉猎非常广泛，但内在思维体系高度自洽，这是因为作者不在任何学研机构，可以完全基于兴趣自由思考，不受任何约束地提出自己的观点。

基于上述两点，作者也好奇，AI能否助力自己的兴趣爱好，如同代码写作、视频制作那样，AI能否极大地拓展作者的思考边界，能否大幅提升作者的研究效率。

之所以这两天用Kimi和千问的产品，是因为它们是这个假期作者能够找到的，手机操作最方便、且有agent能力的国产AI。

由于Kimi提供的是内测版本，所以就不能跟千问的免费版本比较了。在使用各自免费版本的情况下，千问目前的主要问题在于，无法按照使用者的要求，只检索非中文数据库，即便提出明确要求，却还要把百度百科这样的数据纳入检索和采集范围，这就非常糟糕了。如果使用者明确了研究采纳的数据采集范围，agent还拒绝执行，那这种产品在研究领域是毫无价值的，不可能再被使用。尽管做到上述应该并不难，但还没有做，就没有进一步使用的必要，复杂研究还是比较费时间的。

就目前使用而言，Kimi agent是国产AI中难得的可以按照使用者要求限缩知识数据采集范围的产品，可以有效选择高质量专业数据库，因而可以大幅提高交付成果的专业性和准确性。

接下来讲一讲使用AI agent进行社科研究的基本方法，以及目前国产AI agent在社科研究方面已经到达怎样的水平，同时会谈一谈作者的感受。

按作者与已熟练使用AI agent工作的计算机专业朋友们的交流，作者对agent的使用方式其实与码农用agent写代码并没有多大差别。AI agent的使用更多是强调使用者的架构能力，也就是任务的框架搭建、任务的分配、任务的描述、任务的交叉验证、任务的交付后修正和最终的任务交付控制能力。区别在于，利用AI进行研究并不交付代码产品，而是交付研究产品，包括论著和可视化图谱等。

要很好的利用AI完成代码产品，要求使用者自身就有很强的代码写作能力。同样，要很好的利用AI完成社科研究，也要求使用者自身就有很强的社科研究能力。如果专业能力不足，那所谓的“架构”往往就是空对空，也就毫无意义。所以，对既能见树木又能见森林的使用者而言，AI确实是百倍助力不止，但如果自身能力不足，那大概率就是被AI牵着鼻子走。

对社科研究而言，如果使用者并没有进行过真正的原创性研究，哪怕出版过再多所谓“专著”，发表过再多“论文”，都没有太大意义。因为目前AI的能力已经可以让一个毫无社科研究经验的人，用几句话，就生成一篇看起来很专业的论文，甚至是写出一本“专著”。这是因为AI依赖的世界知识数据本身就内含了人类几乎所有知识积累，因此“显得专业”反而是最简单的事。

但这样的“知识生产”是毫无意义的，因为社科研究的目的在于帮助人类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如果AI生成的内容已经远超使用者的眼界与能力，那使用者已经不是一个真正的创作者，也就无法对AI生成产品进行任何有效评价，也根本无法知道这样的“研究成果”究竟对真实世界有无实际意义，大概率就是一堆专业词汇的堆砌，犹如每年发表的大量垃圾论文。

这就好似一个屎山代码贡献者，虽然也可用AI agent去写出超出自身能力的优质代码，但连任务框架的控制能力都没有，那很显然将成为第一批被AI淘汰的人群。

书归正题。经过作者近两日的使用，目前利用AI agent进行社科研究的有效流程与码农利用AI编程的流程是一样的：

第一步，先利用AI对话框，生成用于给agent布置任务的提示词；

第二步，对提示词进行调优；

第三步，把调优后的提示词提供给AI agent，agent执行任务并反馈结果；

第四步，对结果进行AI交叉验证，人工验证，进一步调优，输出最终成果。

非专业人士通常是直接在AI对话框提问，这种是生活化场景的使用，或者简单的知识问答。作者认为，目前最生活化的国产AI是豆包，人机界面非常友好，尤其是多模态方面，在AI可视识别、语音聊天方面确实能够满足绝大多数用户的需求。

但研究任务跟代码任务一样，并非生活化场景，第一追求是严谨、完整、准确。

为了测试Kimi AI agent的能力，作者在尝试几个小任务后，直接提出了一个大任务，也就是把《老龄化二百年——全球化视角下的中国人口问题》扩展为一部专著。

这篇文章是作者截至目前最具原创性的文章。作者对原创性的界定是在人类知识库中具有原创性，而不只是在中文知识库中具有原创性。这篇文章符合作者对原创性的定义。该文是作者在收集海量专业研究成果后写出的，甚至作者专门写了一篇文章介绍该文的写作背景（《《老龄化二百年》写作背景及补遗》）。

该文在英格兰人口史、工业革命对欧洲人口膨胀的影响、欧洲移民史和殖民史、人口膨胀与两次大战的关系等诸多子课题上引述了过去五十年来全球一流的研究著作，文章的原创性首先在框架范式方面，首次打通了人类工业化、老龄化和全球化之间的关系，将不同国家人口结构的次第起伏作为着眼点，去审视工业革命对老龄化的必然性，老龄化对全球化的必然性，以及再全球化的必然性。

再基于此，作者回到中国大陆自身的工业化历史特点（农民工制度），去阐述了中国大陆目前人口问题的特殊性，进而提出应该将解决流动人口生育意愿作为着眼点的现实建议，并在后期明确提出，增加农村养老金其实是在缓和中国大陆全球化过程中出现的城乡、代际矛盾，进而对缓解生育压力是最为现实的措施。

作者2024年对需求侧改革的大量思考其实也是建立在上述思考范式基础上的，反复被现实所印证。在该文之前，无论中文世界还是英文世界中，都还没有如此跨度的原创性论著出现。

《老龄化二百年——全球化视角下的中国人口问题》更像是一部著作的摘要，是作者在极其有限的业余时间里，高度浓缩出的一篇文章。写作这篇文章前，作者阅读的史料和研究资料已经足以用于写作不止一部原创性专著，但实在是没有足够的时间。作者甚至一度希望将这项工作留到退休后再开始。

正因为有这些思考和意愿，所以用AI来扩展成著作才变成一件有意义的事，并且作者恰好有足够的能力对AI输出成果加以审视，去评判优劣。

接下来以具体工作流程举例说明。

第一步任务，是作者通过AI对话框提出生成提示词的要求，要求越细致越好：

然后，AI对话框会反馈生成的agent提示词：

这是能让agent有效工作的md（markdown）格式，由于任务明确，且具体指向了作者的文章与公众号，所以反馈的提示词非常长，就不全部展示。

附随提示词的，是一个提示词思维导图：

第二步，直接复制提示词到AI agent对话框中，启动agent完成任务。由于这个任务非常庞大，既要充分理解作者原文的思维框架，又要用原文引注进行拓展，同时还要考虑与作者其他文章进行融合，并且需要根据最新近的数据更新原文数据，还要保留作者语言风格，所以Kimi Agent 2.5集群就将上述任务并发成多线任务：

以上就是多线任务的形象展示，点击进去就是更具体的任务安排：

有一种十个博士同时给作者打工的感觉。

这个过程无需任何操作，完全是自动完成，也不影响手机任何其他操作，甚至可以同时启动其他任务。

如果是作者自己评价，目前这版在结构上还有可以继续改进之处，细节处理上当然也有不少可以进一步调优的方面，但这都是作者出于自己的追求。其实校对修订后直接拿去出版，已经足有一席之地。

真正重要的，这是用Kimi的AI agent集群仅用了一个多小时就完成的任务，其中的复杂程度，犹如作者此前介绍，换成作者个人，没有完整而辛苦的月余时间，是断难完成初稿的。这足以说明，AI确实可以大幅提升整个社科研究的效率。社科领域的超级个体将不再是稀有的传说。

但需要读者注意的是，作者的这个例子，最重要的前提，是将近3万字的原文和引注其实已经给AI提供了清晰的内容方向；作者公众号其他文章，也给AI提供了足够学习的素材；作者明确的任务指令，更是框定和限缩了任务范围，防止过于发散。如果没有这些控制性条件，那AI极有可能天马行空，写出大量难以评价的内容。

换言之，作者公众号近十年的积累，实际为AI协助作者扩展完善研究成果提供了范式、素材以及语言风格，如此生成的成果，确实具有高度的个性化特征。

在与写代码的朋友们交流后，作者的感受与他们的认识高度一致，也就是人类自身对架构和内容的控制力越强，那AI agent输出的成果越符合使用者的初衷。只有曾经写过代码和做过最基础数据整理分析的研究者，才能真正明白AI在哪些方面可以大幅提升了效率，也只有具备超大规模架构能力和对细节掌控能力的个体，才在今后真正能与AI“融为一体”地开展最具挑战性的创新工作。在具备这些能力之前，AI对人类的更像是一个生活和知识的助手。

AI时代确实正在颠覆所有行业，虽然每个人都在谈论AI，但其实，真正能够充分发挥AI效能的人类个体很可能是极少数，这是作者目前最大的感受。未来将不乏普通人利用AI产出的各种毫无实际意义的“屎山（社科）代码”，但如果追求成本下降的经济规律仍然有效，那大量的个体沦为“无用之人”的可能性也会显著增大，尤瓦尔赫拉利的担心并非空穴来风。个别个体因为能与AI融为一体将成为各行各业乃至新兴行业的超级个体。人类社会的经济运转模式、社会组织形态乃至社会维持机制都将发生极大改变。

我们身处这样的时代，它已经来临，并且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