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码打开虎嗅APP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乡村笔记BTC ,作者:汪星宇
这几天,算法像往常一样,精准地将一条新闻推送到每个人的指尖:某知名短剧APP正式成为其母公司旗下又一个用户破亿的超级应用。
一时间,朋友圈赞歌四起,人们惊叹于商业嗅觉的灵敏,赞美那台势不可挡的流量收割机。
但是,作为一个做了8年教育公益的老师,我看到的却是孩子们正在面临的认知挑战。今天,无论在城市还是乡村,一个个鲜活的、本该充满好奇心的年轻生命,正被“推荐算法”和“信息茧房”深度包裹。少年和少女的情绪被碎片化内容牵动,在教育一线,青少年注意力不集中与心理亚健康现象日益凸显,孩子们普遍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空虚。
我有位老教师朋友,在县城教了三十年书,他曾痛心地对我说:“星宇,我觉得现在的孩子们像被‘勾了魂’一样。拿起手机,脸上有一种机械的笑容;放下手机,眼神里却透着疲惫。”
所以,今天我不想写什么赞歌。我想请大家一起来思考:在短剧与短视频火爆背后的代价,到底由谁来付?如果技术进步在某种程度上利用了“人类生物本能的弱点”,这到底是谁的胜利?
从十多年前开始,互联网逻辑就在转向“信息找人”。
从资讯、短视频到短剧,爆火产品背后的核心都是这种“信息找人”的推荐算法。它大获成功的原因之一,是契合了人类大脑的多巴胺机制。
斯坦福大学神经科学家Andrew Huberman在关于多巴胺的研究中揭示了一个真相:多巴胺并非仅仅关于“快乐”,更是关于“追求”与“期待”。在进化史上,这种“期待刺激”的机制是人类生存和学习新技能的动力。
而推荐算法的逻辑,在于它制造了高频的“奖励预测误差”。你每滑动一次屏幕,大脑都在期待下一个未知的刺激。算法以毫秒为单位进行反馈。原本,进化是为了让我们有动力探索世界;而今天的某些算法逻辑,在客观上“劫持”了这种机制。
在大脑的账本里,多巴胺的过度消耗是有代价的。
多巴胺的物理机制遵循“动态平衡”。每一个极速飙升的波峰之后,往往紧跟着一个深深的波谷。当大脑习惯了高频、高强的感官刺激,其“多巴胺基准线”可能会发生偏移。
这种影响对青少年而言尤为值得关注。为了维持那种“爽感”,孩子需要更强的刺激。最后的结果就是:当你放下手机,现实生活中的一本书、一顿饭、一次真实的对话,在被高度刺激过的大脑看来,都可能变得索然无味,甚至令人难以忍受。
这就是为什么今天的年轻人普遍感到虚无。不是生活不再精彩,而是他们大脑里的感知阈值被算法逻辑拉得太高。这也是为什么注意力缺失正成为一种“数字流行病”。我们的大脑皮层正被这种短平快的循环反复训练,直到我们难以读完一本厚书,难以进行深度的、长周期的思考。、


多巴胺与ADHD(图源网络)
技术或许是中立的,它旨在“提高匹配效率”。但当一种技术利用了人类进化几万年的生理特质,并可能对青少年的认知模式产生深远影响时,我们需要审视这种效率的边界。
更隐秘而残酷的是,当注意力被剥夺时,个体成长的可能性也受到了挑战。
过去,我们曾寄希望于移动互联网能让县乡的孩子看见更多的可能,从而缩小教育差距。可现实是,由于缺乏引导,许多孩子更容易沉溺在为他们量身定做的“数字茧房”中。
今天的社会分化,不仅体现在物质资源上,更体现在对“注意力”的自主权上。
这些年,我走过中国天南北地的几百个村子。很多时候,村里的风光截然不同,但在村委会边上蹭网刷剧的少年,脸上的表情却出奇地一致。屏幕里,往往是低成本的制作、夸张的音效和高频的反转。
如果一种物质让人产生强烈的病理性成瘾,我们会警惕它;但当这种成瘾性被包装成“视听自由”的免费软件时,大众往往缺乏防备。请记住,当一个产品对你完全免费时,你的注意力本身就成了被定价的资源。
在这种数字化异化中:你刷得越多,算法就越了解你;它越了解你,就越能精准地投喂欲望。
那怎么办呢?
我做了8年带孩子们去乡村的研学,最初只是想带城市的孩子去看看真实的中国。但我意外发现,孩子回来后,眼里有光了。

这并非因为乡村有什么魔力。从脑科学角度看,这更像是一次“数字排毒”。在那些信号不佳的自然环境里,孩子们被迫进行了“手机戒断”,多巴胺循环回归到了正常水平,神清气爽的感觉自然就回来了。
这就是我要提出的概念:反推荐算法。
反推荐算法,不是让你彻底断网,而是一种主动选择的“阻力”。
它是选择“艰难但有益”的事物:比如读一本需要做笔记的长书,而不是看60秒的拆书视频。
它是选择“意料之外”的惊喜:比如去一个完全陌生、甚至有些不方便的小镇,而不是去算法为你精准匹配的网红打卡点。
它是选择“真实”的触碰:比如大汗淋漓地爬一次山,而不是在屏幕里看航拍美景。
写到这儿,我想起沈从文先生的《湘行散记》。
1934年1月,沈从文先生从北京出发返乡。他先走陆路、坐火车,再转汽车,最后在桃源上船,沿着沅江逆流而上,漂了整整20天,才抵达老家。
今天的我们,飞到湘西只需要不到3小时,或者在算法推荐下用30秒看完一个攻略。但沈从文走了26天。因为慢,他能听清岸边的水声,看清每一块礁石的形状。这26天,让他写下了传世的文字。
这种“慢”,正是我们今天最需要的“反推荐算法”。木心先生说“车,马,邮件都慢”,那不仅是浪漫,更是生命的主体性。
所以,我不想为又一个超级应用的诞生而欢呼。我更想呼吁大家,在这个疯狂加速的世界里,请为自己和孩子保留一点点“慢”的权利。
最后,我打算在2月21日,大年初五,回到湘西,租一只小船,重走一遍沈从文的路。
不刷短剧,只看水流;不听推荐,只听心声。
如果你也觉得大脑快被碎片信息榨干了,想找回那份“眼里有光”的感觉,欢迎私信我。我们一起去沅江上,找到属于我们自己的“反推荐算法”。
我们在湘西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