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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底线思维 ,作者:韩笑鹏
底层“斩杀线”,顶层“萝莉岛”。
最近发生的一系列大跌眼镜的事件,让中国人对美利坚“灯塔国”的滤镜碎了一地。这一波爱泼斯坦文件的大规模解密更是告诉了我们,萝莉岛绝对不是“有钱人玩得很花”这么简单。
富豪沉迷于玩乐或许是人性中幽暗的底色,但当一个富豪能让诺贝尔奖得主、美国总统、中情局(CIA)局长和英国王室成员围着他转,心甘情愿地登上那架“洛丽塔快线”时,这就不再是人性,而是政治。
当我们像剥洋葱一样剥开这一层层被精心包裹的所谓“真相”,你会发现,让你辣眼睛的绝不仅是加勒比海岛屿上的荒淫,而是一个让人背脊发凉、足以改写西方政治学教科书的事实:那个以为自己生活在一个以契约、法治和选举为基础的西方社会,早已在科技与资本的加持下,全速回到了中世纪。
只不过,这次的领主不穿笨重的板甲,而是身着定制西装;他们不骑高头大马,而是坐湾流G650公务机;他们收的不再是实体的粮食税,而是你的数据租金。欢迎来到“美利坚新封建主义联合酋长国”。
在这里,法律是平民的枷锁,却是精英的厕纸;在这里,选举是一场精心编排的真人秀。在这里,公共权力早已私有化,国家机关成了门面点缀。真正的决策,是在那些装了针孔摄像头的豪宅里、在不留航迹的私人航线上完成的。这就是“黑箱政治”的最高境界:台上演《纸牌屋》,台下玩《甄嬛传》,背后搞《金瓶梅》。

爱泼斯坦不是皮条客,他是系统的“路由器”
以前我们总以为爱泼斯坦是个有着变态嗜好的暴发户,是一个权贵之中的皮条客。但随着300万页文件的曝光,这种认知便被推翻了。爱泼斯坦不是系统的bug,他是系统的feature(功能)。
社会学有个理论叫“结构洞”。意思是,社会被分成一个个互不通气的小圈子,谁能占据这些圈子中间的空白地带,充当桥梁,谁就掌握了最大的权力。爱泼斯坦就是那个占据了“终极结构洞”的人。
看他的朋友圈:
左手牵着“教士阶层”:哈佛大学、麻省理工学院(MIT)的顶级学者,诺贝尔奖得主。这帮人有脑子、有名望,但缺钱,且有着巨大的智力虚荣心。
右手挽着“寡头阶层”:维克斯纳(维多利亚的秘密老板)、黑石集团的大佬。这帮人有钱,但缺道德背书,需要洗白。
兜里揣着“政客阶层”:克林顿、安德鲁王子。这帮人有权,但缺享乐的渠道和私密的交易空间。
影子藏着“情报阶层”:以色列摩萨德、美国CIA。这帮人需要黑料,需要控制权。
爱泼斯坦正是这些不同阶层需求和利益的整合者。
如果说爱泼斯坦是那个拿着线的操偶师,那么谁是木偶?
2025年解密的文件里,最让我大呼“好家伙”的,是美属维尔京群岛的国会代表普拉斯基特。场景是这样的:
2019年,众议院举行听证会,审问特朗普的前律师迈克尔·科恩。这是一场全国直播的严肃政治活动,旨在捍卫法律尊严。但解密短信显示,爱泼斯坦当时正坐在电视机前,一边看直播,一边给正在提问的普拉斯基特发短信:
爱泼斯坦:“问他关于那个谁的事……”
普拉斯基特:“好的老板,马上问。”
爱泼斯坦:“干得漂亮。”
这哪里是国会议员?这分明是开了蓝牙耳机的“代练”啊!这一幕简直是“代议制民主”的坟墓。你以为你选出的议员代表的是你的意志?不,她的声带、她的大脑、她的投票权,早就被远程托管了。
公布的文件显示,在特朗普的律师迈克尔·科恩于2019年2月在听证会上作证时,爱泼斯坦正在与质询该律师的检察官普拉斯基特短信沟通纽约时报
再看看斯蒂芬·班农。这位老哥平时一副“反建制斗士”“为蓝领工人代言”的糙汉形象。结果呢?文件显示他和爱泼斯坦在私下里都是“如胶似漆”。两人在讨论什么?不是怎么帮工人涨工资,而是如何密谋地缘政治:怎么在北约(NATO)安插自己人?怎么利用香港局势搞事情?怎么在梵蒂冈把教皇方济各搞下去?当然,还有班农数次向爱泼斯坦借用他那架私人飞机。
两个没有任何外交官身份的美国平民(其中一个还是性犯罪者),在曼哈顿的豪宅里,像切蛋糕一样通过私人关系切割世界局势。公共权力被彻底私有化了。国家的外交部、国防部成了摆设,真正的决策流淌在私人飞机的香槟和加密聊天软件的字节里。
教士阶层的伪善与道德特许
在这个新封建体系中,维持系统稳定的关键在于一场盛大的“化妆舞会”。教士阶层(学者、媒体、非政府组织)与寡头联手,通过一种心理学机制——“道德特许”,为残酷的掠夺披上了进步的外衣。
所谓“道德特许”,心理学研究表明,当一个人做了一件被认为是“好”的事后,往往会允许自己在随后的行为中放纵。这帮精英觉得:“哎呀,我天天呼吁环保,我支持跨性别厕所,我为黑人下跪,我简直是圣人啊!既然我积了这么多阴德,那我私底下坐坐私人飞机,去岛上享受一下未成年少女的服务,这点‘小恶’也是可以被原谅的吧?”
这套逻辑的核心在于“将一部分人开除人籍”。他们一边写着“人生来平等”的漂亮话,一边像讨论牲口一样讨论如何虐待供他们享乐的女孩。这种“日常化的邪恶”是西方精英社会的系统性病态。
麻省理工学院(MIT)媒体实验室与爱泼斯坦的关系,是教士阶层堕落的活体标本。其前主任伊藤穰一明知爱泼斯坦是性犯罪者,但在内部邮件中将其称为“伏地魔”,并专门设计了一套复杂的匿名捐赠系统来收他的黑钱。
麻省理工学院(MIT)媒体实验室前主任伊藤穰一。公布的文件显示,爱泼斯坦与MIT关系甚密,与该校相关人员存在大量互动澎湃新闻
为什么?因为教士阶层虽然有名望,但他们不是资本拥有者,且极度渴望金钱来维持其“改变世界”的幻觉。爱泼斯坦深谙此道。他把自己包装成“科学慈善家”,给哈佛捐钱搞“进化动力学”,给MIT捐钱搞“反学科研究”。
对于那些自命不凡的知识分子来说,没有什么比“一个亿万富翁不仅给我钱,还居然听得懂(或者装作听得懂)我的理论”更让他们高潮的了。领主出钱,教士出卖灵魂和名誉,双方在学术的殿堂里完成了权力的苟合。在支票本面前,所有的学术独立都像清晨的薄雾一样稀薄。
如果说伊藤穰一只是个技术官僚,那么乔姆斯基的涉入则是对全球左翼精神图腾的毁灭性打击。
这位标榜反帝、反资本主义的宗师,不仅与爱泼斯坦有频繁的金钱往来,更在私人邮件中展现出令人咋舌的亲密。最讽刺的是,在2019年爱泼斯坦再次面临风暴时,乔姆斯基竟然在邮件中支招:“最好的办法就是无视它”。
美国知名左翼哲学家、语言学家乔姆斯基与爱泼斯坦在一起。公布的文件显示,乔姆斯基与爱泼斯坦有着良好的关系,并曾建议他无视那些“恶毒攻击”。法新社
在那一刻,道德的防线比纸还薄。这也证明了在新封建秩序中,只要你是“教士阶层”的顶层,你就自认为拥有了免受世俗道德审判的特权。当反叛者变成了领主的座上宾,所谓的抗争就成了一场昂贵的行为艺术。
摩根大通天天在网站上挂彩虹旗,搞多元化宣传。背地里呢?他们的合规部门明知爱泼斯坦在洗钱、在贩运人口,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是“大客户”。
只要你在推特上发一句“黑命贵”,你仿佛就获得了一张免死金牌。你可以继续压榨员工、逃避税收。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障眼法,它将大众的注意力从阶级矛盾(经济掠夺)转移到了身份政治(文化战争)上。领主们在城堡里开香槟,农奴们在下面为了“卫生间该分几种颜色”打得头破血流。
在这个新封建秩序里,法律不是正义的化身,而是精英的看门狗。爱泼斯坦在罪行累累的情况下,无数次通过操纵司法逍遥法外。
来看看“暗金”是怎么运作的。以前买通政客还得偷偷摸摸塞信封,现在?那是合法的艺术。通过慈善基金会等非营利组织,亿万富翁可以捐无限多的钱,还不用披露名字。比如那个伦纳德·里奥,一个人就操盘了16亿美元的黑金网络。他干嘛?他像买菜一样“买”法官。美国最高法院的保守派大法官,好几个都是通过他的网络筛选、输送上去的。这意味着,即便你在选举中赢了,我也能通过控制法院,把你的法律给废了。
再看看“旋转门”。美国FDA(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局长,卸任后100%都去了医药公司当高管——你在位时帮我批药,退休后我给你百万年薪。最新调查发现,FDA甚至明目张胆地告诉离职员工:“虽然有法律规定你们不能立刻游说老东家,但你们可以在幕后指挥啊!”这哪是监管机构?这是医药公司的岗前培训班。
这就是为什么美国的医疗费那么贵,为什么基建那么烂,为什么军费那么高。因为每一项政策的背后,都有一根管子直接插在国库上,通向某个领主的私人泳池。
“美国梦”的破灭与阶层的种姓化
如果不理解“新封建主义”这个概念,你就看不懂今天的美国,甚至看不懂今天的世界。
社会学家科特金在《新封建主义的来临》中敏锐地指出,我们所熟知的那个通过努力工作就能实现阶级跃迁的“美国梦”已经脑死亡。资本主义曾经引以为傲的社会流动性已经终结,社会正在不可逆地退回一种等级森严的结构。在这个2.0版本的封建社会里,人类不再被划分为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而是被清晰地锁定在四个种姓之中。
第一等级:“寡头领主”。
这就是贝索斯、马斯克、扎克伯格、盖茨这群人。在中世纪,领主拥有土地和武装;在今天,领主拥有“云封地”。你想卖东西?得交亚马逊的过路费。你想说话?得交推特(X)的认证费。你想社交?得给Facebook交数据税。他们不仅有钱,他们甚至拥有了超越威斯特伐利亚体系的“主权”。在他们眼里,白宫不过是其全球业务的“华盛顿办事处”。
第二等级:“教士阶层”。
这群人由大学教授、媒体大V、非营利组织高管、好莱坞明星组成。在中世纪,教士负责解释《圣经》,定义善恶,以此维护领主的统治合法性。今天,教士阶层负责解释“政治正确”。他们发明各种复杂的词汇——DEI(多元、公平、包容)、黑命贵、碳足迹——建立起一道凡人无法逾越的“意识形态护城河”。他们的生态位非常尴尬且虚伪:他们需要寡头的钱来维持体面,寡头需要教士的嘴来购买道德赎罪券。
第三等级:正在消亡的“自耕农”。
这曾经是美国引以为傲的中产阶级、小企业主。这帮人最惨,他们是旧民主制度的基石,现在正被寡头(垄断资本)和教士(环保/监管法规)联手绞杀。他们正在快速破产,滑向底层,成为特朗普民粹主义的基本盘。
第四等级:庞大的“新农奴”。
那就是大多数普通人。没有资产,买不起房,背着永远还不完的学贷和信用卡债。他们不拥有生产资料,只是在算法的指挥下送外卖、开网约车,或者在格子间里敲代码。他们提供的不是粮食,而是数据。他们在刷短视频时的每一次点击,都是在给领主收割的庄稼施肥。在这个系统里,贫穷是一种罪,而服从是一种生理本能。
爱泼斯坦之所以能构建起如此庞大的网络,除了依托于科特金描述的新种姓社会,更是因为他依附于一个正在癌变的经济体。希腊前财长亚尼斯·瓦鲁法基斯曾提出一个惊世骇俗的论断:资本主义已经死了,因为它已经变异成了“技术封建主义”。
在传统资本主义中,资本家赚取的是“利润”,这需要他在市场上通过竞争、创新和销售商品来获得。但在今天,科技巨头赚取的不再是利润,而是“地租”——具体来说是“云端地租”。
当你进亚马逊买东西,你以为那是自由市场?不,那是贝佐斯的“云端庄园”。那些第三方卖家就是依附于领主的“附庸资本家”。最新的数据显示,亚马逊通过广告费、物流费和佣金,从卖家每一美元的收入中抽取高达51%。这不是生意,这是征税。贝佐斯不需要改进产品,他只要点点鼠标,就能把你这个“附庸”的流量掐断,让你在商业上物理亚尼斯性死亡。
对于普通人来说,亚尼斯说得更直白:“云端资本不仅剥离了我们的物质资产,还在剥离我们的精神资产。”普通人变成了“云端农奴”,用免费的劳动(数据)供养着算法,而算法反过来控制我们的欲望和行为,将我们囚禁在信息茧房之中。在这种环境下,所谓的“选择自由”不过是囚徒在监狱食堂里挑选菜谱。
爱泼斯坦正是这种“云端领主”与旧世界权贵之间的润滑剂。在这个体系里,法律是平民的枷锁,却是精英的厕纸;主权不再属于国家,而被马斯克这样的私人领主通过“星链”等基础设施私有化——他甚至可以凭个人意志决定是否要在克里米亚开启卫星服务,从而左右一场战争的走向。
既然这帮精英已经控制了世界,为什么现在美国政坛内部打得跟乌眼鸡似的?图尔钦的“历史动力学”给出了最精准的预言:这是“精英过剩”导致的必然结果。图尔钦指出,美国这几十年来,“财富泵”全速运转,将底层和中产的财富通过医疗、教育、金融泡沫源源不断地抽向顶层。结果就产生了一个副作用——“精英过剩”。
简单说就是:想当官的人太多,椅子太少。有钱人越来越多,受过高等教育、野心勃勃想要掌握权力的人(预备精英)成倍增加。但是,参议员只有100个,总统只有一个,哈佛终身教授就那么几个坑。坑少萝卜多,咋办?内卷。
这帮精英不再团结,开始搞“鱿鱼游戏”。像特朗普、班农这种被主流排挤的“反精英”,决定掀桌子,利用底层民众(农奴)的愤怒去攻击“深层政府”;而像希拉里、拜登这样的“建制派”,则利用司法、媒体和情报机构来清洗对手。
爱泼斯坦就是在这场精英内战中被祭旗的。只要大家都相安无事,他就是大家的好朋友;一旦精英开始互撕,他手里掌握的那些黑料,就成了原子弹。所以他必须死,或者说,他必须闭嘴。在美利坚,能保守秘密的只有死人,或者变成死人的秘密。
最后,我们应该看到,爱泼斯坦只是这个系统里的小角色。真正的主角是马斯克、彼得蒂尔那种真正的“寡头领主”。我们必须审视“黑箱”权力的最高形态:不仅是控制机构,而是控制国家主权本身。
21世纪初,彼得·蒂尔与马斯克等人一起创办了支付软件Paypal。从Paypal早期创业团队走出的一群创业者和投资人最后成为了硅谷最具影响力的科技领袖,这群人被称作“Paypal Mafia(Paypal黑手党)”,他们在政治上大力支持特朗普阵营,深刻形塑了美国的政治与经济格局。
2022年,当乌克兰军队准备利用无人艇对克里米亚的俄罗斯舰队发动突袭时,他们发现通信中断了。这不是因为俄罗斯的干扰,而是因为马斯克单方面拒绝激活“星链”服务。
这一事件的意义是深远的:一个私人公民,基于个人的判断,否决了一个主权国家盟友所支持的另一主权国家的军事行动。在过去,战争权是国家主权的核心。但在技术封建时代,关键的基础设施成为了私人领主的封地。美国国防部不得不像中世纪请求领主出兵的国王一样,去和马斯克谈判。
在经济领域,主权同样在转移。亚马逊实际上向平台上的商业活动征收了51%的重税。这不仅仅是垄断,这是私有政府的崛起。亚马逊制定规则、裁决纠纷、征收税款,而没有任何民主机制可以制衡它。实体经济在“云端地租”的压榨下窒息,由此产生的通胀最终都转嫁给了我们这些新农奴。我们以为自己在消费,其实是在履行作为农奴的纳贡义务。
看清黑箱,方能照见前路
这一波“爱泼斯坦文件”的解密,对我们来说是一次深刻的历史镜鉴。它赤裸裸地展示了当资本权力由于缺乏约束而高度集中时,社会将如何不可避免地滑向黑暗的深渊。这不再是某种主义的胜负,而是人类文明形态的一次重大变异。我们要从中看清的,不是“美国药丸”,而是“资本逻辑”与“技术暴政”结合后的恐怖图景:
政治家族化:权力的流转不再依赖选票,而是依赖血缘、姻亲与秘密盟约。
国家空心化:公共服务被外包给领主,主权被切割成一个个数字采邑。
民众原子化:我们被困在算法织就的丝茧里,以为在表达自我,其实只是在生产领主需要的“原始数据”。
这是一个旧秩序正在崩塌、新秩序尚未确立的时代。图尔钦所预言,这种财富泵无限运转的系统是不稳定的。民粹主义的崛起、社会的剧烈撕裂,其实都是农奴们在长期压抑后的原始呐喊——虽然醒来的姿势不太优雅,甚至带着破坏欲,但这确实是系统崩坏的前兆。
当这场化装舞会的音乐最终停止,当所有的面具掉落,那个真实的、赤裸的权力世界将会展现在每一个人面前。我们要确保的是,无论外界如何变幻,我们始终能掌握那把开启“黑箱”的钥匙,不让技术异化为枷锁,不让资本演变为领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