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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青年志Youthology ,作者:问题青年
从2020年5月开始,伊险峰和杨樱采访了约三十位1995—2005年间出生的年轻人,最终选取其中十几位,写入近期出版的《富足一代:年轻人与他们的父辈》中。
这些年轻人的家庭大多属于中产或以上,成长经历与中国经济、基建、互联网与消费扩张的年代同步。正是在这些“默认向上”的经验里,他们对世界的看法与父辈逐渐分化——例如,更认同强有力的社会控制,也更倾向用举报来处理不喜欢的人或事。
这种问题意识并非凭空出现。早在2017年,两位作者创立的《好奇心日报》便做过专题“这个社会,对年轻人太好了吗?”,试图从物质与精神之间的落差出发,追问上一辈留下的究竟是什么。
我是在2022年听说“富足一代”这个写作计划的。最初流传的说法是:《张医生与王医生》的两位作者,正在写一本关于部分年轻人如何主动表达身份与价值立场的书,书中将他们称为“愿意表达自己是爱国青年的年轻人”。
回看2022年,这是一个高度紧绷的时间节点:疫情当前,公共政策、个人生活与社会秩序在社交媒体上反复被讨论;俄乌战争爆发,国际局势的变化也不断进入日常舆论。在这样的背景下,我对这本书产生了期待。
当然,撕裂并不是从2022年才开始的。从更早的“帝吧出征”到说唱歌曲《内圆外方》,年轻人的反叛对象与表达方式已然错位。与此同时,上一辈也未必能成为更有说服力的参照:比如《富足一代》里写到的那个细节——强调开明的知识分子父亲,会在家庭辩论里逼儿子跪下。
于是问题并不只是“年轻人怎么了”,“父辈怎么了”,而是某种权力、情感与语言的结构,并不会随着物质层面的发展同步更新。
《富足一代》吸引我的,正是它试图把“为什么”从立场争辩里拎出来,去看观念如何被内化,冲突又如何形成。但读完之后,我并没有得到一个清晰的结论,更多时候感受到的是一种氛围:人们试图对话,却又很难形成理解。
这种氛围也出现在这次访谈现场。起初我设想的是四代人的对话:伊险峰与杨樱分别是70后、80后,我和陈陈(AKA酒喝了一点点)是90后、00后。但采访很快出现了过多的预设与对抗,不少问题难以深入。作为编辑,我整理出其中相对连贯的一部分,让它尽可能“可读”——但你即将读到的,确实是编辑后的版本。
争执最明显的一段发生在“性别”,最终被我放在附录里作为一种参照:当同一个议题在不同代际、不同经验里被启动时,争论会如何迅速升温?又是否可能在各自坚持的语境之外,搭建出一个“第三语境”?
写到这里,我反而更怀疑用“一代人”去指认某种时代精神(Zeitgeist)是否可靠。“富足一代”“弱势一代”或任何“XX一代”,似乎默认总有一个可供参照的年代存在过,不管是经济上行期,还是启蒙与共识的年代。但也许更需要说明的是:我们一直都在某种受限的状态里,输入与表达,生活或生存。
阿甘本说,真正的同时代人是紧紧凝视自己时代的人,以便感知时代的黑暗而不是其光芒的人。也许这场访谈能提供的,是一场关于凝视和觉察的练习:我们如何在看不清的地方继续看下去;如何在无法对话的时候,仍然保留对话的欲望。
先后创办《第一财经周刊》和“好奇心日报”。大部分时间都在做媒体,也写东西。合著有《张医生与王医生》《九路口》《富足一代》。
杨樱
以《第一财经周刊》记者和编辑作为职业生涯起点,联合创办“好奇心日报”,现在是“小鸟与好奇心”创始人和主编。合著有《张医生与王医生》《九路口》《富足一代》。
陈陈
aka酒喝了一点点,「Z世代捏」专栏作者
阳少
何谓“富足”?
陈陈:在书里,你们将1995年到2005年这十年间出生的人定义为“富足一代”。想问问“富足”的依据是什么?如果有人用类似的方式来书写70后和80后这两代人,你们会如何自我定义呢?
伊险峰:某种意义上说,“富足”其实是在定义整个时代,这样理解可能更接近我们写这两代人的本意。
一方面是书里写的年轻一代,大致集中在1995年到2005年出生。他们面对的世界、生活方式的选择更多元,也基本没有经历过那种极端贫瘠的成长记忆。至于他们是否感到“富足”,每个人的体感不一样,但这确实是一个明显的时代差异。
另一方面是他们的父辈,大致是60后和70后。如果从经济层面来说,这一代确实享受到了不少红利,是从相对贫瘠的家庭和社会环境,一点点走到今天相对富足的一代。
这种“富足”更多来自一种体感——对过去几十年的生活,会有一种比较满意的感受。这一点,和95到05这一代的自我认知不太一样。像我是70后,我们这一代往往会觉得,自己现在拥有的财富、资源,甚至某种掌控感,是个人奋斗的结果。当然,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些红利并不只是某一代人的成果,而是几代人共同推动社会变化的结果,只是恰好我们在那个时间点,感受到的机会更多,也更容易拿到资源,所以会对自己的处境有一种相对积极的判断。
杨樱:关于“富足”这个词,我们在内部讨论过很多次,也常常被外界质疑。有一种说法是,是不是只要把对比的时间拉得足够远、生活足够穷,就能显得今天“富足”?
但我并不认同这种理解。真正有意义的比较不只是把时间拉远,而是要知道提问的人,究竟基于怎样的经验、假设和生活背景。
当我去采访这些更年轻的人,很自然就会想起自己当年的状态。也是在这种不断对照中,我们最后才把时间锚定在“富足一代”这个节点上。“富足”这个词是在出书前最终确定的,但它本身始终是一个可以被继续讨论、被反复校准的概念。
陈陈:有意思的是,今天的年轻人似乎不会用“富足”来定义自己。他们感受到更多的是“时代黑利”,不再像父辈一样拥有那么多的机会,对“竞争”也感到普遍地反感与抗拒。
杨樱:现在年轻人反感的可能不是竞争本身,而是竞争的方式太“低级”。为了安身立命,不得不去做很多荒谬、没有意义的狗屁工作(Bullshit Jobs)。而且有两个变化是肉眼可见的:竞争更激烈,机会更少。在这种情况下,你很难真正拒绝竞争,但抗拒这种规则本身是非常正常的。
至于“时代黑利”与机会不足,并不是专门针对年轻人发明的一种时代处境,而是我们所有人正在一起面对的现实。相对于80后和85后来说,00后还没真正走到三座大山(住房、教育、医疗)底下。我的很多同龄人是前半段人生还过得挺顺,突然发现这三座大山提前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伊险峰:“竞争”是优绩主义最集中的体现。优绩主义可以说是过去四十年里塑造中国社会的一个典型结构:一切都要有衡量标准,最硬的标准就是买房。很多年轻人对竞争的反感,某种程度上也是因为这套标准越来越难实现,比如“再努力也买不起上海的一套房”,于是选择不再按这套规则卷下去。
当然,竞争不会消失。一个社会完全没有竞争不现实,商业和资本也决定了竞争一定存在。但竞争会以什么强度出现、会不会继续这么白热化,以及“成功”的衡量标准会怎么变,这些都未可知。就像八十年代的人很难想象,后来一个人在中国社会里“成功”的标志,会变成“在徐汇滨江买一套房”。
两代人,一个时代
阳少:你们采访了很多立场与观念并不相同的人,其中既有60后、70后,也有00后。读下来我有个很强烈的感受:面对60后、70后,哪怕观点相左,你们仍然共享同一个经验世界;但当你们面对00后时,书里出现了更多错愕、停顿、接不住话的瞬间,呈现出了一种努力对话但又无法对话的氛围。
比如赵捷。他从2017年起就不再和身为知识分子的父亲讨论公共议题了。导火索是他支持当年的“清退”;以及他在街头制止外来务工者随地吐痰、甚至说出“你应该离开北京”这样的话,和父亲产生了明显分歧。在赵捷看来,这种冲突背后,是父亲对北京“没有归属感”;而父亲平日对体制的批评,也被他视为“一味挑刺”,只是在放大缺点。
我想问的是:在这样的对话中,有没有某些时刻让你们意识到:它既颠覆了你们对这个人的预设,也可能反过来验证了某种预期?
杨樱:我们不会带着明确的预设去采访一个人,也不会提前给他贴标签。更多就是去聊,看看对方到底在说什么。
意外的瞬间当然有。跟杜斌那次见面,对我来说就非常意外:我们在一个咖啡馆聊天,聊着聊着,他突然抓起伊险峰的手,放在自己头上,问:“你能感受到我的反骨吗?”
这种强烈的肢体接触,在以往采访里几乎不会发生。我们当时都很紧张,也很错愕。这个场面本身很戏剧化,但我并不觉得他是在“表演”。相反,在我看来他是一个很严肃的人,只是表达方式里确实带着戏剧性的成分。
除此之外,更多意外其实来自日常沟通里的停顿和困惑。比如赵捷提到,他会在虚拟世界里“观摩”兴趣小组——这个说法完全超出了我的个人经验,我需要停下来想一想他到底在说什么。
也正因为这种经验差异,我们后来会很明确地主张:一定要跟受访者见面聊。网上当然也能遇到大量立场不同的人,但我们反而刻意把“只在网上对话”的可能性排除掉——通过一个具体的人、一个真实的介绍,把采访约在一个具体的地方,面对面聊,至少两到三次。
对我们来说,一个人怎么也要有差不多十个小时的交流。你需要看到他的表情、穿着,录音之前的暖场,听他说话时的语调和节奏——这些东西在书里是听不到的,但它们决定了你能不能真的理解这个人。
所以我其实挺喜欢你刚刚用的那个词,“氛围”。我们在书里没有刻意修饰这些氛围,包括尴尬的部分:你会明显感觉到,有时候我们接不上话,或者对方不想接我们的话——这些我们都是留在书里的。
阳少:《富足一代》记录的年轻人——不管是所谓“工业党”,还是《三体》狂热粉丝——其实都还是对公共议题有看法的人,哪怕这些看法我们未必认同。
而我还有另一个观察:2023年至今,很多年轻人更关心工作、亲密关系和自我状态,不太关心公共议题了——或者即使关心,也换成了一种更“内在化”的方式。你们有没有也观察到这种变化?
陈陈:我想顺着阳少这个问题再补充一下。书里有个很典型的例子:曾紫薇对战争、政治、历史都“不感兴趣”。她有句话我印象很深:“你们看书都是知识,我是兴趣。”你们也写到,在她那里,很多本可以变成意义、变成价值观的东西都变得很“扁平”,聊天常常戛然而止,像快问快答。
我读到这里的感觉是:这种“不感兴趣”可能不是拒绝意义,而是一种抗拒——抗拒被要求去理解某种宏大的意义,抗拒被卷进“你必须关心”的叙事里。对年轻人来说,这种姿态甚至是天然正当的:我无法被打动,所以我就轻轻跳过。
而且这种“不感兴趣”还体现在另一件事上:他们也不太喜欢争吵,或者说,对“说服别人”这件事并不热衷。我也在年纪更小的朋友身上看到类似的特征。我有时把它理解成一种“更包容”,有时也会觉得很沮丧,因为他们并不把你说的话放在心上。
所以我也挺想问:这是不是意味着一种意义生产方式的改变?还是背后还有别的原因?
杨樱:我都不太记得是否写了“扁平”这个词(笑)。但我明白你说的那种感受:一个人觉得什么重要、什么有意义,它的生成方式确实变了。
我觉得“富足一代”的一个不同在于:意义感几乎是自动来到他们身边的。以前你要找到一群对某个话题同样在意的人,需要花很多心力,从论坛、小组、拉群,再慢慢辨认谁和你相似。
而现在你一进入舆论场,不管是算法还是你的兴趣选择,技术会把同样的人带到你身边,也会把重要性带到你身边。于是意义就这样被生产出来了——效率、影响力、对个体的作用方式,都和以前很不一样。
我们之前也碰到过类似的讨论:有个年轻记者会跟她的主编说,“新闻”或“真实性”本身也是被建构出来的。那问题就变成:如果一切都是被建构、都可以被推翻,我们到底还凭什么去说“这件事重要”“那件事不重要”?这种解构走到哪里算到头?最后会不会走向虚无主义?我觉得这是值得继续追问的。
伊险峰:我补充一下刚才杨樱提到的那个例子。某个媒体写了一篇稿子,被采访对象质疑稿子的客观性和真实性,要求撤稿。主编站出来支持记者,说“稿子没问题”。结果记者自己反而说:新闻的客观性和真实性本身也是被建构出来的,她也支持撤稿。
至于对意义的解构与质疑,并不是00后独有的特征。年轻人普遍都会对意义产生质疑和焦虑,但他们质疑的往往不是意义本身,而是上一代人给出的那套意义。所以每次谈到“两代人的战争”,我都会说得很直白:从生老病死这个意义上讲,年轻一代一定赢——因为时间站在他们那边。至于赢了之后世界会更好还是更坏,这不是我们能先验决定的,它就是人类命运的一部分。
历史上也有这样的例子:像茨威格那一代,天真、热爱世界,这些都挺好,但面对纳粹,他们也没法把那种美好延续下去;而纳粹恰恰是比他更年轻一代人发动的——他们把世界毁掉了。你很难把“年轻=更好”当成一个必然结论。
我们这一代也一样。70后小时候面对的是共产主义跟集体主义叙事,我们年轻时对它的反感和反叛也非常强烈。王朔为什么重要?因为他解构的主要就是上一代的东西,但他并不是无差别地解构一切。人能一直保持那种反叛很不容易。很多70后后来也被“消耗”掉了,他们本身的青春气也没了。
阳少:伊老师提到王朔的反叛。那一代人的反叛当然是成立的,但也建立在他们自身的出身和位置之上,比如他和姜文都是大院子弟。而有些问题并没有被真正解决。
我读《富足一代》时,会频繁想到阎云翔老师讲的“新家庭主义”。我把它当作一个参照:在个体化和社会风险增加的背景下,家庭重新变成资源、情感和安全感的核心。它和传统宗族式的家庭主义不一样,更集中在父母—子女这条轴线上,彼此更紧密、也更相互依赖。在这个背景下,年轻人的“反叛”其实拧巴和有限的。
所以我想把这个问题再抛回到你们书里最在意的那个点:为什么经济发展、物质更富足了,但社会里还有一些面向、一些“观念的水位”始终没能发展起来?是不是因为某些旧问题从来没有被真正解决——包括上一代的反叛没有完成,才让两代人的冲突,以更拧巴的方式延续下来?
杨樱:我同意你这句话:有些问题一直没有被解决。这本书隐含的台词就是这个,表面上写两代人,但我们还是一代人。
年轻人和他们的父母辈其实在物质层面几乎没什么冲突,大家都在一个基准线上追求“该有的生活”。在物质层面,我们其实始终没有离开那套新自由主义的语境。不管是过去70后觉得“舒服”,有成就感;还是今天00后觉得“不舒服”,想躺平,反竞争。两者实际上是一体两面的。
同一套作用力在不同代际身上产生了不同的体感。这个差异恰恰说明,我们长期以来在物质层面的叙事倾斜得太多,根基打得太牢了。
但物质以外,我们说精神生活也好、价值观也好,长期是缺位的、稀薄的。我们缺少公共空间去讨论这些东西,当它们偶尔被带到舆论场上,讨论才变得这么激烈。我觉得这本书想做的,就是把这种差异,以及它背后那笔“隐形的债务”给呈现出来。
共识的形成,为什么越来越难?
阳少:你们2017年在《好奇心日报》做过一个专题:这个社会,对年轻人太好了吗?后来这也成了《富足一代》的问题意识之一。当时为什么会提出这个问题?
伊险峰:选题是2017年左右成形的,背景也很明确:在那之前三到五年,中国互联网高速发展,消费主义很蓬勃,创新也多——不管是渠道还是服务方式。很多人在国外待两三年回来,都会觉得不太适应,所谓的“新四大发明”(高铁、移动支付、共享单车、网购),各种东西又便宜又好。
当时蒋方舟在一次采访里提到“这个社会对年轻人太好了”,引起了很多关注。提供服务的人当然也会觉得很得意:你看,我把握住了年轻人的需求,抓住了他们的欲望。
但我们真正想问的是:物质层面确实不错,那精神层面呢?那时候还没有“躺平”这种说法,大家都活得挺有劲头,但一些让人不舒服的现象已经出现了,比如动不动就举报。
这个问题的潜台词其实是:前一代人到底给年轻人提供了什么?我们能看到的往往是资源和供养——钱我给你,你想读国际学校、想出国、想读到什么程度我都供你。但精神层面到底留下了什么?
我们做的是一个系列报道,让记者去采访大约二十位公共知识分子,基本都是长辈。当时的直觉其实很简单:当你有问题,就去问这个社会里被认为“有智慧的人”。他们的回答七七八八,也和我们预期差不多——这回答了问题的前一半。
《富足一代》想补的是后一半:即便长辈已经指出精神层面可能有欠缺,那年轻人作为主体,他们自己怎么看?他们怎么理解自己的处境?这是这本书试图回答的。
杨樱:当时我们一共整理了86个问题,采访了20个人。严格说来也不全是公共知识分子,比如周云蓬就不太符合这个分类。但你能明显感觉到,《好奇心日报》是带着一种很强烈的热情在做这件事,希望这个社会、尤其是年轻人的处境,能变得更好。
这些问题都非常具体,比如:为什么在互联网上公开聊天记录是不妥当的?为什么有立场、甚至有偏见,并不一定是坏事?为什么我们的父母更难接受同性恋?
每一个问题,都会有人从自己的专业角度给出解答。就像伊老师刚才说的,那其实主要是上一辈人在说话。我现在回头看,会觉得这些问题本身并不过时,但答案是否真的形成了共识,很难说。
阳少:在2015—2019这段时间,年轻人在消费层面被极度肯定,甚至出现了某种“媚青”;但与此同时,他们的主体性在别的层面反而被削弱。所以2020年B站的《后浪》才会引起那么大争议——它没法充分表征当代年轻人的处境和复杂性。
再看去年的一些热词,比如“三大理论”“悼明”“芳华热”,你会发现年轻人有非常真实的挫败和愤怒,只是表达方式、归因方式完全超出预料。说实话,我是有点悲观的:你们当年做专题,是想通过提出问题建立某种共识;但今天,共识几乎失去了被建立的语境。
陈陈:我反而觉得我没有经历过“共识”形成的年代。我一直有种感觉:上一代媒体人在谈论的那种公共议题,对我来说很遥远。当然,一些会上热搜的公共事件我们会参与讨论,但当讨论转向更宏大的命题时,我常常会对此产生距离感。
杨樱:你说“遥远”和“距离感”,能不能具体讲讲?它大概表现在哪些地方?
陈陈:我可以举一个很具体的例子。比如我写过关于给保洁员设立保洁室的议题,那时很多年轻的女孩会和商场、大学沟通,后来很多地方真的发生了改变。对我来说,这就是公共参与。而当讨论转向更宏大的政治、经济议题时,我的体感是我们这一代并没有关于“公共性”的教育与氛围,也没什么机会。
此外,我之所以能有所参与感,也是因为有写稿这样的机会。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公共性、共识这些词汇到底意味着什么呢?我不知道。
伊险峰:你刚才说的那种参与,已经非常了不起了。上一代人在微博最火的时候,也没真干成什么事。
杨樱:我2023年在《小鸟与好奇心》做过一个关于“公共生活”的系列报道,叫“接力访问”,采访了一百多个人,找的都是那些在很丧的氛围里,依然在做事的人。
有人给山区女孩捐卫生巾;也有人只是想在日常生活里重建公共话题的讨论——哪怕一次次受挫,被人嘲笑“你觉得你很懂吗?”他还是想试试。
我后来意识到,这背后是话语和媒介的变化。上一代媒体人没有消失,但场域从传统媒体转到互联网,生产话语的方式却没怎么变,议题依然很“大”。后来,自媒体覆盖了这种叙事,议题变得更贴身、更自我,你会觉得更接近生活,也更像“我能参与的东西”。
甚至再年轻的一代,可能连“遥远”或“困惑”这种感受都未必会有——因为他们不知道那种公共生活曾经存在过。
陈陈:在世代研究里,“媒介”这个变量非常关键,几乎和“经济条件”一样重要。我之前看过一本书叫《I世代报告》,讲的是第一代“拿着手机进入青春期”的人,里面很多讨论都在讲媒介如何改变经验结构。再往后,Z世代之后还有Alpha世代,他们是出生就会用iPad的一代人。之前Papi酱就说她三岁的孩子,都已经会用手势去划屏了。
我们刚才谈到的共识与公共性,确实和媒介变化密切相关,也解释了我为什么对共识和公共讨论的参与会有一种距离感:我开始用微博的时候是在2015,当时就已经把它和“删帖”“撤稿”联系在一起。你会觉得自己好像在参与、在围观,但它还是很遥远,不像你身边具体发生的一件事那样靠近你。
在这个意义上,《富足一代》有很强的文献价值,它就像一个锚点,记录这些人的观念如何被各种媒介所影响,而这些媒介以后可能就在生活里逐渐淡出了。再过十年,也许会有另一本书去写更年轻的一代,他们已经生活在一个高度游戏化、数据库化的世界里,理解世界和人的方式,都会完全不同。
被“跳过”的一代
阳少:从《张医生与王医生》到《富足一代》,你们一直在写代际、个体和时代的关系。这会是你们之后长期关注的话题吗?比如做成某种“三部曲”,或是持续回访?
伊险峰:有人确实问过我们:会不会持续关注95到05这批人,看他们后来会变成什么样。我的看法比较悲观。我反而觉得,未来更值得盯的可能是1963到1975这一段时间出生的人,也是中国的“婴儿潮”一代。他们人口基数大,又赶上改革开放的红利,是最占便宜、也最“长期恋战”的一群人。话语权、资源和影响力都会在他们手里停留更久。
美国的“婴儿潮”一代也是这样。除了奥巴马执政的八年,从克林顿到布什再到特朗普,都是40后,他们的政治活跃周期也最长。70后、80后在舆论场上的声音并不强,反倒是更老的一代占着位置。
我之前说竞争会一直存在,但成功的标准会变。我还有一个更悲观的下半句,这个规矩可能不是由80后、90后或00后来定的,而是更年轻的一代。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有一到两代人被“跳”过去了。这当然跟技术、经济与人口结构都有关系。
杨樱:我完全不觉得现在就到了下结论的时候。95后到05后这一代还在成长,冲突只会更剧烈,不会很快解决。而且这一代人会变成什么样,还取决于更大的语境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我们是2020年开始采访,2023年进行写作的。隔了中间三年,书里就已经缺了一些新的语境。谁能预测2022年会发生什么?但它确实切开了很多人的经验:不管是意识形态光谱,还是具体生活感受,都变得不一样了。再过三年会发生什么,也很难说。
至于未来的写作计划,我们还是更像在做媒体:议题之间不一定非要有连续性,也不需要像作家那样做出“三部曲”之类的。我会持续关注一些人群,但中间也可能插进别的项目,比如像《九路口》那样。
附录:性别,重要吗?
陈陈:我在翻《富足一代》目录的时候,有一个很直接的感受:“性别”好像没有被作为一条单独的维度来展开。
无论从个人经验还是历史脉络看,我都能意识到这一点:95—05这一代是性别意识觉醒的一代。独生子女政策使许多家庭的资源首次集中于一个女性身上,并推动了诸多结构性变化。
而书中聚焦的工业党、帝吧出征或观察者网等现象,其话语体系带有极强的“父子”传承色彩,这些内容的受众也多为年轻男性。
但在现实的另一侧,“女儿”与父辈之间围绕性别表达、婚恋、教育、家庭角色的代际冲突也非常普遍,我身边也有非常多类似的案例。从断亲、拒绝婚育,到近期小红书上关于“入赘”的热议,本质上都是女性主体性和意识变迁的过程中,与传统家庭及社会结构发生的剧烈摩擦。
所以我很好奇:既然性别意识已经成为我们这一代的显性特征,为什么没有被单独讨论?
伊险峰:第一,你看一本书,应该问作者“为什么做了什么”,而不是先问“为什么没做什么”——这其实有点冒犯。第二,你说的小红书、你身边的例子,是你的信息茧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茧房。第三,在我看来性别不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杨樱:我没伊老师那么激烈,但我也想提醒一下陈陈,你刚刚更像在讲一个“故事”,而不是在提出一个明确的问题。
至于为什么没把性别单列——我会觉得它其实在书里,只是没有被当作一条独立的议程往前推。这是一种看问题的视角,但我们当时不会、现在也不会这么做。这本书里所呈现的年轻人都是作为“个人”被托举的,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家庭都在尽力托举。
比如张心怡。她很早就意识到父母能托举她到什么程度,之后要靠自己去规划、去计算。她作为一个女孩,并没有失去主体性,相反,她非常清楚自己要什么,也走到了自己想去的位置。
还有一个考量是:如果把性别单独拎出来,在今天的语境里它很容易盖过其他线索。一个问题里本来有四五个重点,最后只剩一个重点。我们更想让读者看到的是:这些线索如何一起发生、彼此缠绕。
陈陈:其实你们的回答确实也都在我的预期之内。每当我和上一辈的媒体人和知识分子对话,常常会得到这样的回复。这恰恰就说明了代际差异的新旧问题框架。对我和我采访过的很多Z世代来说,我们关于性别的问题意识会明显更强。谈论问题时,“身份”是非常前置的。
伊险峰:这是你的判断,不是我的判断。我也不认同“身份政治一定是前置”的说法。
陈陈:没关系,您可以保持您的观点,我从来没有想要说服您。
杨樱:这段对话本身就挺有意思的(笑)。
阳少:我和你们几位的看法都不太一样,非要说的话,可能相对会认同杨樱老师多一些。
早些年的女性主义更多是以行动的状态发生在公共场域,比如我2012年在广州读大学,那时有很多行动者都在发起像“占领男厕所”、“我可以骚,你不可扰”这样的活动。后来随着环境变化,女性主义更多转向了个人生活和消费语境。这并不意味着它没有价值,但形态确实发生了变化。
在一个充满着诸多限制的舆论场,作为相对可以被“多一点”讨论的议题,性别确实有可能压过其他议题,但它也在这个限制中。事实上,不同的人在不同的位置,都会觉得自己的议题更重要,这些议题不存在统一的优先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