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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1 13:39

爽剧时代下,正午阳光为什么要拍一部环保剧?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娱理 ,作者:周矗


李雪是一位泪点很低的导演。


拍《伪装者》时,一听到大姐对明台说“如果你的父亲找到你,我就...”,李雪就控制不住眼泪,甚至不敢多走戏;拍《琅琊榜》时,梅长苏和靖王相认,和霓凰郡主廊下告别,他在监视器前也没忍住。


而《生命树》,是李雪流泪最多的一部戏——从写剧本到拍摄,从后期到播出,眼泪几乎没停过。


有时口述着剧本,他会突然哽咽转身,团队就知道“导演又来情绪了”。播出后,他也和观众一起哭;哪怕是这次和娱理工作室的对话,李雪讲着讲着仍会哽咽。


“我太太常说我泪点太低了。但是如果你不共情角色,不共情情境,你的作品就没法打动演员,那他们怎么去表达?怎么把情感传给观众?”


看《生命树》时,娱理工作室也常常落泪,甚至很难找到合适的语言形容,这个离大多数观众有些遥远的故事,哭点在哪。


但作为正午阳光备受关注的新作,绕不开的话题,是《生命树》不到三个月的后期速度,拍环保题材的初衷,杨紫、胡歌的选角,节奏慢、热度不够爆的争议......


李雪也清楚,很多观众一听环保题材,再看到演员黝黑的脸,马上会划走。


“如果说,拍这个戏不想被人看到,不想挣回投资是不可能的,但更大的动力不是为了钱。正午阳光也好,我们创作者也好,想做的就是把少数人关注的题材,拍得让更多人愿意看。”


和时间赛跑


《生命树》是李雪从业以来,做得最赶的一个项目。


2025年10月31号杀青,1月30日开播,后期时间几乎不到三个月,这在业内极为罕见。即便对拍过《北平无战事》《伪装者》《琅琊榜》的李雪来说,也是个巨大的难题。


“这部剧太特殊了,想赶着春节前播出,我们都认为档期很好,也同意这个计划,所以想拼一把。但确实有很多遗憾,没那么多时间去斟酌、考量、试错。”


杀青后,李雪带着后期团队在机房“玩命”。11月,他们先用了一个月时间,剪了个46集的版本送审。


12月,他们又精修了一版,把集数缩到40集。为了保证信息密度和节奏,很多对主线推进没大作用的戏,甚至是多杰和白菊的对手戏,人物关系的刻画,镜头的留白,都被忍痛割爱了。


1月开始,《生命树》进入混录。李雪每天混录两集,一帧帧过所有的声音、对白、动效、音乐,把比例调到最合适;还要做两集质量检查,看哪个剪辑点奇怪,哪个细节有问题,BGM突兀不突兀。每一集至少需要工作三个小时,每天最少干12-14个小时。目前更新的每一集,都是前几天晚上刚做完送到央视和平台的。


这段时间,李雪每天都凌晨4、5点回家,最多连续一周没见过孩子。后来才知道,孩子问了妈妈三次,爸爸是不是又去青海了?


“即使我回家躺下了,脑子都在高速运转,停不了。每个画面不过我的眼睛、耳朵,是不放心交到观众眼睛、耳朵里去的。”


回想起来,李雪觉得,能完成这个速度,是因为自己和导演、策划、剪辑团队都从头到尾跟了剧本,实在是太熟悉了,所有要抉择的问题,沟通成本降到了最低。


尽管是摄影导演出身,但剧本在他心中是第一位的。他最怕到了现场,剧本有问题,所有人看着导演尴尬的样子。


拍《外科风云》时,原本开机时间已定,但李雪和制片人侯鸿亮说:“我要花5个月时间调剧本,必须推迟一个月开机。”


侯鸿亮听完就懵了,推迟一个月,主演档期对不上怎么办?当时,女主角已经定了白百何,白百何听到后问“是不是导演不想跟我合作了?”侯鸿亮赶紧解释,说李雪拿不到全剧本不开机。白百何听后说“行,我等导演一个月”。


《生命树》的第一版剧本,2023年就写完了。李雪接手后,又和团队去青海考察、采访,磨了一年多。


2025年5月,剧中96年阶段的剧本已经完成,14年阶段剧本还差三集,但剧组有了个不得不开机的理由。不是因为某位演员的档期,而是青海的季节等不了了。


他们不但得拍春夏秋三个季节,还要赶在雪化之前,把冬天的戏尽量多拍。拍到最后,冰面一踩一个窟窿。


在格尔木,李雪有时收工后澡都来不及洗,就被策划刘海诺拉过去弄剧本。李雪抱怨困死了,能不能休息一下,刘海诺就像鼓励小朋友一样,说:“弄一点弄一点,一点也是进步。”


用“选择”破题


《生命树》播出后,网络上有一种说法,说主创是为了拿奖,才去拍环保题材。


但真实情况是,《生命树》是一个“百转千回”的项目。


项目的雏形,是要拍一部展现青海发展历程的作品,包含扶贫、生态保护、修建青藏公路,撤出核基地等多个大事件,最初是由孔笙执导、王三毛编剧。


项目前期,孔笙和总策划高满堂、编剧王三毛去青海做了一个月采风,结果中途去做了《山海情》,一下子把扶贫剧做上了新高度。这就给后来接手《生命树》的李雪出了个难题。“我老师已经让我高山仰止了,我得咋干接下来的活呢?”


和总制片人侯鸿亮商量后,他们觉得扶贫不能再做重点讲了,要讲青海最有特色的主题:环保。


讨论时,李雪随口说了一句“青海环保的话题绕不开可可西里”。就是这句话,成了《生命树》后续创作的肌理,也给李雪自己挖了一个巨大的“坑”。


之所以被称作“坑”,是因为环保太难写了。


它是个天生正确却又离观众极远的题材。李雪甚至觉得,环保题材一句话就能拍完,就是“环保是对的”。它不是一个做什么的故事,而是一个不做什么的故事。


更难的,是很多年轻观众很难理解,为什么剧中的张勤勤、多杰、白菊愿意为环保牺牲。


男主角多杰的原型,参考了因可可西里反盗猎任务牺牲的索南达杰书记,和自筹资金组建反盗猎队伍野牦牛队的扎巴多杰书记。


索南达杰放弃在省城工作的机会,回到家乡治多草原工作,并先后12次进入可可西里无人区,在与盗猎分子的斗争中牺牲。扎巴多杰继承了索南达杰的遗志,在没有编制、资金的情况下,自筹资金成立反盗猎队伍。


但李雪走在格尔木街头,看到援青干部、援青医生,以及他们的亲人、朋友时,并没觉得他们带着光环,甚至有些不太起眼。“如果你和他们说,你们是个伟大的人,他们会说‘你开什么玩笑,你真逗’。”


所以,他觉得能拉近观众的,不是伟大,而是选择。


“明知道这件事又苦又累,没名没利,为什么还有人愿意干?《生命树》要拍的,就是这群人的选择。”


在无人区拍戏时,李雪曾和大家说,拍《生命树》就像拿着一个烟头,周围没有人,但你还是会多走500米扔到垃圾桶里。不是因为怕被罚,而是你自己想这么做。


“90年代的索书记、扎书记和巡山队员,志愿者,他们做这件事时,并不知道对未来的中国有什么意义。但只要你认为这件事是对的,有意义的,那就去做。”


他怕大家给《生命树》套上特别宏大的主题。如果观众看完,愿意去青海走一走,愿意在生活中少丢一片垃圾,少开一次车,那就是《生命树》的功德。


白菊和多杰


《生命树》第一位定下来的演员,就是饰演白菊的杨紫。


比起形似,李雪觉得演员的塑造能力更重要。“杨紫和白菊最像的,是身上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能把所有困难干倒。包括骑马、骑摩托车、开车、开枪,她都有一种要尽最大努力做到最好的劲。”


开机第一场戏,白菊要骑摩托车从特别高的坡度上骑下来。李雪在监视器前,看得心里一哆嗦。“我是个会骑摩托车的人,我当时心里问了下自己敢不敢这样骑,也害怕,所以我很佩服杨紫。”


拍着拍着,李雪发现杨紫离白菊越来越近,甚至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近。


多杰受伤后,白菊被巡山队员赶出医院。拍这场戏时,李雪和杨紫说,你的眼神不能像小女孩一样,只有委屈,而要有坚持,坚持自己是对的。即使流泪,也是从铁一般硬的心里流出来。一开拍,杨紫的眼神立刻不一样了。


而从韩学超手里抢胡萝卜那场戏,李雪又在杨紫身上,看到了一个释放天性,有少女童真的白菊。“她的表演越来越细腻了。”


定下白菊后,剧组开始找多杰的演员。李雪想到,胡歌老去藏地做公益,经常胡子拉碴不化妆,应该能糙下来。


拿到剧本大纲后,李雪找胡歌聊了一次。胡歌听完就说,你要是找藏族演员,我不和你掰扯。但你要是找汉族演员,不找我我就和你急。这让李雪喜出望外,后面再写多杰时,心里便有了种子。


李雪还记得,拍多杰大结局的戏,自己又哭了。第一版剪辑中,这场戏是用三个镜头拼接的,李雪看完说马上换,必须一镜到底。“这个镜头里的胡歌是有神性的,不可复制的,会让他终生难忘。”


李雪平时不太上网。但开播后,他也从同事那里听说,《生命树》的豆瓣曾在短时间内涌入大量一星差评,导致豆瓣短评一度被锁。


“这是我不提倡,也认为不健康的舆论生态,这样无助于好的文艺作品的产生,更是对每一个文艺工作者的伤害,是共输。”


4800米的坚持


《生命树》开机前,李雪一度很乐观。但仅过了三天,他就和制片人说“拍不动了”。


刚开机那段时间,剧组的拍摄地普遍在海拔4200米以上的无人区,剧组中只有少数人没有高反,包括李雪……


胡歌开机第一天,拍的就是枪战戏,有个动作要从地上站起来,边走边开枪。拍到第3、4条时,胡歌悄悄过来问李雪:“导演我能不能不蹲起了,我刚蹲起后眼前一黑差点摔了。”李雪连忙道歉,说前面的镜头够了,后面半蹲就好。


杨紫拍雪地伸手大喊“我在这”时,每拍完一条,都得坐在地上吸氧,被人扶着才能站起来。人在高原上喊几声就会缺氧失声,杨紫每次拍大喊的戏前,也得先吸氧。


整个拍摄期间,救护车都在现场待命,随时把有高反的工作人员被送下去。拍到第三个月,李雪发现移动组一个胖胖的同事脖子变细了。对方伸出三跟手指,说自己在高原上吃不下饭,还天天推升降机,瘦了整整30斤。


李雪原本的计划,是一天拍三点多页,后来发现能拍1.3页就不错了。原定120天拍摄周期,《生命树》整整拍了188天。他的手机前一天晚上充满电,第二天收工了,电量还是70%,因为根本没时间看,当然,很多地方也没有信号。


剧组集合点离拍摄地经常会有两、三公里,大家得坐车去集合点吃饭,来回最少一个半小时。怕耽误进度,大家经常不吃晚饭,靠小零食垫肚子。演员的房车也在集合地,只能偶尔搭车去上厕所。


无人区拍摄地唯一能避风的地方,是李雪的监视器帐篷。拍摄间隙,他就叫演员进来歇会,其他人轮番抓着撑杆,省得棚子被刮跑。为了省空间,胡歌总是不进棚子,去外面站着。


在高原,人一坐下,一会就是一身土。但《生命树》剧组,却在“土”上卷了起来。


李雪还记得,杨紫刚来时,就特别放心地把自己交给剧组“可劲造”,胡歌更是喜欢把自己搞得乱糟糟的。


演员脸上的高原红,都是化妆师拨着小刷子,把油彩弹上去的,这样才能显得自然、不均匀,青海和西藏地区晒的高原红不一样。


开机第二天,李雪往现场走时,发现演冬智巴的演员才丁扎西一个人站在河边,用一块小石头磨自己指甲和肉的接缝。李雪赶紧抢过石头问:“你在干什么?”。才丁扎西说,我离冬智巴太远了,想离他近一点。


说到这,李雪又“来情绪了”。


走一步“慢棋”


《生命树》第一版剧本,编剧用了一集半时间交代所有人物,到第二集才出现盗猎场景。


平台看了之后,觉得太慢了,李雪看完之后,也反省了一下,便做了删减,把盗猎分子盗猎上百只藏羚羊,杀害冬智巴的镜头留在第一集末尾,形成因果轮回。


播出后再看,他又觉得太快了,很多事没讲清楚。所以,当出现第一集“节奏慢”的评论时,李雪花了很长时间去理解。


“我们几乎把能删的台词全删了,现在留下的每一句话都有信息量。但如果大家说的节奏慢,是指没有直白、刺激的情节,那反而是我最不想表达的。”


李雪拍过《琅琊榜》《伪装者》,他知道用强情节留住观众的很多拍法,比如把盗猎的血腥、枪战的刺激放在开头。


但如果那样做,无论对这段历史,还是在世的人,都是一种不尊重。“用一个大家不爱听的词,我想全景式地告诉观众,青海藏地当年发生了什么。”


《生命树》第一稿剧本中,冬智巴奶奶在孙子葬礼的路上,本来要打多杰一巴掌,指着其他人说“下一个是谁?”写完这个情节,李雪特别激动,觉得很有力量。


但在采访完青海藏族的学者、教授、巡山队员后,他意识到这个方式错了,把它改成了奶奶捧着多杰的脸,说:“冬智巴跟了他最崇敬的人,现在去了他想去的地方,这是他的业,他的因果,佛祖保佑他。”


改完后,李雪才觉得,自己开始理解藏族的信仰了。


在所有长剧的访谈中,短剧冲击是绕不开的话题。但问到李雪时,他坦言,自己做《生命树》这两年可以说没休息过,实在是干不动了,还没时间看短剧,仔细思考这个问题。等过两年退休了,如果没人看长剧了,也没人投资长剧了,自己就琢磨琢磨,干点别的。


《生命树》剧本阶段,有时写完一个情节,李雪就问团队,这段戏AI能写出来吗?大家摇头,说至少现在还不行。


在他眼里,AI写出来的东西,也是从以往诸多的优秀影视作品中抓取的,是重复的,但人的脑子没有停在那里。


他相信,既然正午阳光在《琅琊榜》《伪装者》《欢乐颂》之后,还能拍出《都挺好》《山海情》《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长剧创作者也一定能跑赢AI,跑赢困境。


那些为一个镜头的坚持,为一句台词的打磨,为每一帧画面流下的泪,都在用影像的力量,长成了另一棵“生命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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