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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2 19:55

敦煌,那些仓促的告别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生活月刊 ,作者:生活月刊


2010年的中秋节,《生活》编辑部在敦煌的黄昏里,看到太阳与月亮同时出现在地平线两端。我们知道,那些在这片荒芜里守望了数十年的“敦煌人”,也曾无数次见过同样的夕阳。


后来一次又一次,《生活》编辑部不断来到敦煌,有了一次对“敦煌人”心路历程比较全面、丰富和深入的记录,最终汇集成《敦煌,众人受到召唤》一书,以文字形式保留了这些敦煌人的生活篇章。


2025年7月,前《生活》主编张泉为《生活》二十周年特刊执笔,再度回忆他与敦煌的渊源:“在过去的21年间第11次来到敦煌,并偶然发现了一本当地印制的薄薄的旅行宣传册,它大概恰好诞生于20多年前。诸般回忆,随之浮动;而敦煌的变迁,或许也能从这16页稀疏的文字与模糊的配图中,发现端倪,正如地层累积而来,北朝、唐、宋、元如此,如今也无二致。”本期《生活》二十周年回顾,谈谈《生活》与敦煌。



从215国道尽头驶入柳敦高速,直到开出西湖收费区,其间仅有55公里,过路费却高达52元。为了避开探头和收费口,当地的老司机有时会中途驶离高速,在布满弹药坑般的戈壁滩上疾驰,犹如破浪行舟。一排排风车远远近近伫立于浓云下,仿佛边城戍卒排布阵仗,却对一辆偏离航线的大众朗逸熟视无睹。


我就在这辆车上。


2025年6月中旬,我从新疆库车出发,打算用一两个月,从汉唐时代的西域,穿越河西走廊,回到中原,重访一些遗址、洞窟和博物馆。7月2日中午,我在柳园南站下了火车,拼车去敦煌。


柳园,67年前因火车而诞生。新疆、青海、甘肃的火车客运与公路货运曾在这里交会,一座小镇便从戈壁滩上凭空而起。我拜访过的许多老师,早年来敦煌,大都取道柳园站,再换乘次日的汽车,颠簸两个多小时到敦煌县城,再在那里等候敦煌研究院(1984年以前为敦煌文物研究所)的卡车,载着他们“上洞子”。他们对敦煌的种种想象,最先遭遇的冲击,往往都来自柳园站外汹涌呼啸的苍蝇群。


绿白相间的大众朗逸仍在戈壁滩上飞驰。司机在柳园南站把我劝上车之后,沿路打了两个电话,接上了三个人。一个中年女子托着行李箱,等在大片拆迁的铁路局家属院外面,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则只带着小挎包和一个白色塑料袋,从一家按摩店走出来。姑娘不时念叨着她的开店计划,男人则几乎沉默不语。忽有一阵疾雨砸在车窗上,雨刮器刚刷了十几下,雨就停了。纵然如此,已经足够令我惊讶。敦煌年降水量只有37毫米到42毫米,年蒸发量却高达2 486毫米。来敦煌这么多次,我从未遇到过下雨天。


司机开始放一些网络口水歌,转音像车窗上残留的泥水印记一般蜿蜒曲折。前方偶尔才会隐约显出车辙,绝大多数时候只有茫茫荒漠,不知路由何处起,又向何处终,但他信手打着方向盘,每次转弯、直行都毫不犹豫。


21年前,我曾逆着戈壁滩上这条看不见的路,离开敦煌,去赶凌晨十二点半经停柳园站的那班火车。但那晚暮色四合,很快就将我一并卷入沉梦。我只记得车灯照亮了戈壁上零星的芨芨草,再醒来时,柳园站正雾气升腾。


21年过去了,我第11次来到敦煌,这次待了10天。



在一家书店的角落,层叠错落的旧书刊底下,压着本薄薄的册子。铜版大16开,除去封面封底,共16页。不知哪一任敦煌旅游局出的宣传册,繁体中文加英文,估计仅供外宾使用。


看封二地图上的地名标识,以及柳园站的列车时刻表,南来北往的七趟车,与记忆中依稀相仿。大概是我第一次到敦煌前后印制的。宣传册上写着,当时敦煌“仅有6万城市人口”,但配备了“涉外饭店12家,国内旅游定点饭店12家,经济等宾馆上百家,总床位8 000余张”。这意味着什么?假如当时全城酒店宾馆爆满,游客规模相当于敦煌人口的八分之一乃至三分之一。


印着列车时刻表的那一页,写得颇有趣,“敦煌可办理预订火车票务,被誉为柳园火车站敦煌无轨站”。看起来,当时柳园的地位仿佛凌驾于敦煌之上。不过,一些老师确实曾告诉我,当年买票得托托关系。


我找不到确切的印制时间。书店老板翻看半晌,也无头绪,但他忽然抬起头,“我跟你说,这个东西有意义”。是我熟悉的甘肃口音,“意义”二字,听来介于“yi—yi”和“ri—ri”之间。他的下一句却让我愣住了,“柳园站7月1日停运了”。


“可我7月2日才从柳园来的。”我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确信记忆无误。


“你是柳园南站吧。”


是的,确实不是柳园站。


与柳园站的告别,其实早已开始。2008年,敦煌市区以东,敦煌站投入使用,敦煌机场也完成二次大规模扩建,人们渐渐不再取道柳园。过去这个曾载着几代人抵达敦煌的柳园站,如今终于彻底退场。



中国一些洞窟中,会有一两尊塑像被誉为“东方的微笑”或“东方的蒙娜丽莎”,259窟禅定佛是莫高窟的代表。她正端坐在旅游宣传册封面上,颔首微笑,背后夕阳无边,驼队奋力涉过沙海。


翌日,我在莫高里工匠村见到了禅定佛的复原像。五尊塑像,确切地说,是“成佛”五步的还原模型,一字排开:从用芨芨草和芦苇捆扎的骨架,到收集沉淀于敦煌河床表层的“澄板土”塑出的形体,从加麻筋、棉花塑制出五官、衣褶、配饰,再到上色,最终成型。


莫高里由杜永卫创建,他是敦煌研究院的第二代专家。从1979年到1983年,他曾被派往西北师范大学美术系、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和日本东京艺术大学美术学部学习,回国后做的第一尊复制像,就是禅定佛。


过去这些年,我幸运地见过敦煌研究院几代的老师,却与杜永卫失之交臂。


1977年,他被选拔加入敦煌研究院时,只有17岁。为了帮他办理调动档案和入职手续,樊锦诗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颠簸了几十里路,到了他下放的村子。尽管村干部百般刁难,未来的樊院长还是力挽狂澜,帮杜永卫改变了命运。


22年后,世纪之交,这个被段文杰和樊锦诗都寄予厚望的年轻人,却递交了辞呈。当时,他已担任敦煌研究院美术所副所长,尤以彩塑著称。辞职是个艰难的决定,甚至让他满怀歉疚,但他相信自己别无选择。他为台湾慈济静思堂策划的艺术项目意外中标,希望跨越种族与文化,创作46组、362身超过真人大小的现代飞天浮雕,总长度约1360米。要完成这个近乎异想天开的方案,需要集中精力创作至少三年。身为艺术家,平生很难遇到这样的机会,但研究院不可能批准如此漫长的假期。他的出走,让樊院长大失所望。



又过了16年,他突然接到樊院长的电话。敦煌研究院与盖蒂保护研究所(Getty Conservation Institute)合作,首次在北美展出敦煌石窟艺术与保护成果,包括整窟复制北凉275窟、西魏285窟和盛唐320窟。敦煌研究院临摹壁画的高手如云,但缺少能担当重任的彩塑家。樊院长想到了杜永卫,邀请他复制275窟交脚弥勒菩萨。


时隔多年,杜永卫从未奢望,自己还有机会重返莫高窟,像年轻时那样心无旁骛地待在洞窟里,看菩萨像璎珞微垂,衣褶隆起,看佛陀的面容伴随日光西移而明暗浮动,直到彻底忘记时空的存在,与1 600年前画匠落刀、敷彩时心意相通。



杜永卫重述这段往事时,我忽然想起20 08年史敏的一段相仿的回忆。史敏是传奇舞剧《丝路花雨》的第三代主演,那部剧因敦煌而生。1987年,史敏离开剧团,到北京舞蹈学院读书。1995年,《丝路花雨》剧组要去台湾演出,新人难以胜任,便请她回团助阵。史敏告诉我,直到走进排练厅,在舞台中央站定,她还有些精神恍惚,心中惴惴。她已经8年没跳过《丝路花雨》。然而,乐声响起的那一刻,“浑身就像通了电一样”,全都回来了,一招一式,原来从未忘怀。是啊,怎么可能忘得了?


如今我离开《生活月刊》也已八年,其间那漫长的2 000多天更把我们对时间的认知与感受放大了无数倍。我很少再像从前那样密集地采访,但敦煌是为数不多的例外。前两年流行“报复性”出游,于我而言,每次重返敦煌则无异于“报复性”采访。有时漫无边际,有时从清晨直到深夜,有时则从夜里开始再到翌日清晨。这让我越发感激老师们的信任与坦诚。我当然仍会努力搜集资料,整理信息,寻求旁证,但谈话往往近乎信马由缰。这次也是如此。我准备的问题还没问几个,杜永卫的回忆却往往由此发散出去,我仿佛把从前走过或听闻的敦煌之路重走了一遍,有些回忆被唤醒,许多认知则被颠覆重组。



杜永卫初到莫高窟时,许多老先生经历了漫长的蛰伏,他们都对这个新来的年轻人青睐有加。有人热情地指导他线描、上色技巧,有人想教他如何查资料、做研究,也有人只是单纯想聊聊往事,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但那时他一门心思追随师父孙纪元学雕塑,有些老先生的话,虽听着,却未及深究。


“过了四十岁,我才开始后悔。”杜永卫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抑或茶梗。等到他有意识地再想去找老先生们,有的人已经不在了,或者失去了从前想要倾诉的那种狂热与迫切。


我手中的笔顿住了。十多年前,我采访老先生们,常常先与他们的子女联系,确认好老人的作息时间、精神与健康状态,才敢登门。他们那时大多年近九十,身体都不太好。2010年到兰州见欧阳琳老师,老人家突然生病,见面由此延宕了三年。2013年见到万庚育老师,她中风了,说不出话,小儿子和儿媳妇坐在茶几对面的马扎上,回答我的问题。我一直记得,老人家从里屋蹒跚着走出来,也许特意穿了一身深绿色的唐装。当时是12月,天很冷,但她满布皱纹的双手是温热的。她拉着我,执意让我和她一起坐在长沙发上。有时,儿子和媳妇正讲着,老人忽然抬起双手挥舞起来,“啊啊”地想要纠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挣扎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放弃了,露出尴尬的微笑。后来,老人想出了办法,起身到书架旁,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摞稿纸,那是她身体还好的时候断断续续写的回忆录,当时尚未完成,誊抄在小学生写作文的方格纸上。她颤抖着双手,翻到某一页,指向某几行,朝着我再次微笑。


那时,我总是担心着她们的身体状况,把该问的问题问完,就不敢再打扰。可是,世间哪里存在什么该问或不该问的问题?有时我会请求再次登门,或打几次电话补充采访。自负如我,有时也会自我怀疑:为了几篇菲薄的文稿,这样一再叨扰老人们,究竟是否合适。


如今,欧阳老师和万老师都不在了。如今,我年过四十,我也开始后悔,从前不该那么仓促地起身告辞。


“杜老师,我明天再来吧?”晚上道别前,我对杜永卫说。



回到酒店,我又仔细翻看那本旅游宣传册。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它的印制时间如此执迷。


第4页“汉代长城玉门关游”的左上角,配了张照片:羊群正从玉门关小方盘城遗址旁呼啸而过,前景身形模糊,似乎移动得很快,后景公羊们长长的犄角倒还清晰甚至触目。一个穿白衬衫、黑裤子的男人,在远处飞扬的尘土中若隐若现。我无法辨认,他是不是2006年我在玉门关前遇到的桑老伯。


那是我加入《生活月刊》杂志的第3个月,和摄影师阿东一起,随中日徒步协会走了一段“丝绸之路”。那也是我平生第二次到敦煌。


众人离开后,我俩留下,寻找路上偶然听说的玉门关守关人,据说姓曹或姓秦。守关人没找到,只看见几张充满警惕乃至敌意的脸。我们便向着玉门关外一座小房子走去。两只看起来一模一样的黑狗,忽然冲出来,从两翼包抄,狂吠声惊动了院子里的老太太,她喝止了它们。猛回头才发现,竟还有一只黑狗,不知何时已绕到我们背后,形成围猎之势。


院里堆满生活用具和瓜果,泥土夯成的房子则被硬纸板包裹着。我们闲聊起来,有的事她不太清楚,但相信她的丈夫也许知道,因为他每天到各处放羊,见多识广。“我们姓桑”,她说,随即指向玉门关的方向。密布的浓云下,桑老伯披着大衣,斜挎军用水壶回来了,身边跟着一条黑狗。但羊群仍自顾向玉门关东北方移动,刚才看门的两只黑狗则心领神会,追上去换班。太阳落山前,它们会赶着羊群回家。四百只羊,八头驴,四只狗,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两个老人说,他们成婚以来,就一直四处游弋,直到在玉门关旁的戈壁上见到这片绿洲,才定居下来。这座在唐诗中早已不朽的关城废墟,便成为他们生活中一个时常视若无睹的背景装饰。


女儿长大后,到敦煌市区工作,老两口却决定继续留在戈壁上。暮年抗拒改变,但命运不由他们掌控。他们生活了半辈子的家,以及面前的湿地,当时已被列入国家自然保护区,不再允许放牧。也许用不了多久,房子也要拆掉。不知他们赶着他们的四百头羊,又将去向何方。



细看宣传册封二的地图,记忆回到21年前。如今或许难以想象,我曾对敦煌满怀“偏见”。这“偏见”并非来自先入为主的判断,而是各种偶发与必然事件聚变的结果。


长途汽车站旁边的小旅馆,我曾在那里借宿,带着嘉峪关山雨欲来前的满楼疾风,跌进这闷热干燥的小城。在小南街,我曾向一个出租车司机询价。西线包车,先去阳关,再折返一小段,去玉门关、雅丹,单程大约200公里。司机却在开出天价后,掰着手指解释:从市区到阳关70公里,从市区到玉门关100公里,从市区到雅丹160公里,单程就得330公里,报价已经很有良心了。在沙洲市场,商贩把一本常见书的价格贴掉,手写上的价码翻了一番。周围卖果干、夜光杯、骆驼玩偶的商贩们,则配合默契,发现任何风吹草动,就会把游客团团围住。或许是在鸣山路上,我曾向几个市民问路,他们异口同声:敦煌没有公共汽车,你还是打车吧。可是不久,我就看到了车站……那场旅行,仿佛跌入“楚门的世界”。



北魏时代最具代表性的洞窟之一。萨埵太子舍身饲虎本生根据《金光明最胜王经》(舍身品)绘制。故事按①三太子出游,②刺颈,③投崖,④饲虎,⑤双亲痛哭的时间顺序发展。画面表现却错综复杂,以“异时同图”的手法绘制。摄影:孙志军。


莫高窟也没能平复我的失望。盛夏的洞窟里“人味”弥漫,讲解员概括一下开凿时代与形制,手电光扫向几个角落,迅速讲两个故事,便把位置让给等在外面的下一拨游客。当时玻璃屏风似还没安装完,纵然讲解员三令五申,仍有男女老少忍不住摸一摸壁画。


两年后重访,印象并未改观。我和阿东去了所有能去的地方,有天傍晚,我俩实在不知该做些什么,遂爬上酒店顶楼,望着远方密布的乌云间忽然投射出的一线霞光,仿佛外星飞碟临照。霞光消散前,有一只不知道名字的大鸟,在我们面前不远处向着天顶猛力扑扇着翅膀,垂直上升,仿佛下定决心要挣脱地心引力,但它似乎脱力了,或转念失去了耐心,在天空很高处收拢翅膀,向着地面疾坠,头朝下,翅膀一直没有打开。就在即将撞击地面的瞬间,它忽又呼啸而起,再次向着天顶直线飞升,随即又收起双翼,一头栽向地面,并在千钧一发之际迅猛再起。它这样周而复始地飞升,疾坠,飞升,仿佛不断推着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又让我莫名地想起伦敦圣保罗大教堂上的石刻铭文——“我将再起”(Resurgam)。但我更愿意相信,也许它也曾是一个旅人,被敦煌磨损得百无聊赖,却又不舍得离去,最终化作一只钟摆般的飞鸟。大概,用不了不久,这寂寥的天地间,会再出现两只同样无聊的飞鸟。


直到2010年,我才知道,这些“偏见”险些让我错失了敦煌。除了幸运地得以拜访敦煌研究院各领域的几代专家,我们还有机会在许多洞窟待上一两个小时。


我永远无法忘记254窟《舍身饲虎图》带来的震撼,震撼我的不只是萨埵太子的牺牲精神,更是资深讲解员陈瑾的讲述:一个漫长复杂的佛教故事,如何被浓缩进一幅画中。莫高窟其他洞窟怎样表现这个主题,从印度到中国西藏同一主题又经历了怎样的演绎和嬗变……信仰的进展,美学的流变,思想的内涵,在这幅宽168厘米、高150厘米的壁画中逐一展现。从那团模糊、褪色、剥落的影像中,我看到了色块,在色块中逐渐辨识出线条,而线条蜿蜒重组,构建成起伏的山势与芸芸众生。在山谷中举手仰望的萨埵,与纵身跳下悬崖的萨埵相互凝视,或者其实是自我凝视,那两只眼睛之间不存在的视线,或许就像米开朗琪罗在西斯廷教堂天顶画下的《创世纪》,定格于将触未触之际。


我从小高度近视,即便戴上眼镜也无法矫正到最佳视力,或许从未真正看清过世界。但在那一天,在那2.5平方米的壁画上,我相信自己看见了宇宙,看清了万物。


我曾和许多试图到敦煌朝圣的人一样,在憧憬与失望间不知该如何踏足。还好,我是幸运的。


三年后再见陈瑾,她突然问了一个问题。那时我和几个同事都在嘻嘻哈哈,她的问题却让我们瞬间集体沉默。她说,你们这么喜欢敦煌,来了这么多次,如果认真做一个决定,来敦煌工作,待一辈子,你们愿意吗?在我们结集出版的《敦煌:众人受到召唤》一书的前言里,我写过这段往事以及我彼时的感想。


今年夏天,我又见到陈瑾,她不再问我12年前那个难以作答的问题。何况如今,我已经明确地知道答案。



敦煌这些年的变迁,或许也能从这本古早的旅游宣传册中发现端倪,正如地层累积而来,北朝、唐、宋、元如此,如今也无二致。


第7页显示了当时的机场,一座小小的土城式建筑,立面刻意抠出许多方洞,模拟莫高窟,可看起来更像明长城的垛口。似有一群异国僧人,皆着灰袍,戴白色礼帽或斗笠,或背着双肩包,或两人合力抬着提包,穿过戴红领巾、大檐帽的鼓乐队,走向用斗拱与瓦片搭建的檐式门厅。宣传册上说,当时敦煌机场“主要起降宇航B146以下类型飞机”。那是敦煌第一座航站楼,1987年投入使用,如今已变成中国商飞民用飞机试飞中心,C919在敦煌的试飞基地。


从2002年8月18日起,敦煌机场就启用了T2航站楼,多年后还有T3。宣传册对此只字未提,它的印制时间,显然在2002年以前。


当时敦煌最高级的几家宾馆也只有三星级。逐一排查,地址多已改变,大概曾搬迁或易手,当然也不排除市政重编门牌号。不过,有一家敦煌阳光大酒店,地址至今未变,在宣传册上排在倒数第四位,为“三星标准”。当然,如今的官网显示,它在1996年开业,2000年成为敦煌首家四星级酒店。因此,宣传册的出版时间下限,提前到2000年。


再细看柳园站车次时刻表,小字标注“1997年4月1日起实行”。此外,2000年第五次全国人口普查,敦煌市总人口数已达187 578,户口在本地的有158 216,远远高于宣传册上所说的“仅有6万城市人口”。显然,宣传册沿用的还是1990年第四次人口普查的数据。那么,它大约印制于1997年到2000年之间。我暂时无法锁定更具体的时间,只能姑且止步于此。


这本宣传册面世时,人们正满怀向往,迎向世纪之交,仿佛一切都将被21世纪的黎明镀上一层金色光晕。那甚至并非单纯的希望,而是对某种改变的渴念,对于国家,对于自己。那时,杜永卫正决定辞职,开始构想一生中不容错过的创作计划,他也即将在2000年,他的四十岁到来之时,开始后悔,从前没和老先生们多聊一聊。那时,敦煌的第一代老先生正陆续退休,离开生活了一辈子的莫高窟,搬去兰州或其他城市,随即渐次凋零。十几年后,我将有幸见到他们中的几位,可


惜我后知后觉,满怀崇敬与歉疚,却那么仓促地起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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