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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周刊 ,作者:匹诺曹,编辑:黄静利
当短剧行业在争议与狂欢中狂飙突进,“徐艺真”这个名字也逐渐为人所知。她是短剧爆发时首先被看见的女演员之一,从无人知晓的年轻演员,到“短剧女王”,到坚持“不做毁三观剧”的制片人——徐艺真的成长轨迹,几乎与行业的演化同频。
她自称“短剧的女儿”,不避来路,不畏标签。她选择走出自己的节奏,尊重自己所做的选择。
《极限女性》第三季第一期,新周刊与徐艺真聊了聊,她如何在短剧这片依然野蛮生长的土地上,尝试走出自己的路。
某种程度上,徐艺真不是娱乐圈里常见的甜美系女演员,她不会故作娇憨,不会用夹子音说话,也不怎么爱笑,但演起戏来自成一套——“飒”,是她身上最常见的评价。遇见不公平的事情,徐艺真会忍不住站出来说话,“朋友都说我挺仗义的”。
2020年底,徐艺真从浙江传媒学院表演系毕业后来到北京,成了众多北漂中的一个。冷,是从南方北上的她对北京的第一印象。和所有来北京谋求发展的演员一样,落脚之后,徐艺真开始了漫长的试镜之路,一份又一份的简历递到剧组里,却没有激起什么大的水花。
在那个时候,徐艺真对未来还没有明确的打算,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但有一点很确定,她要在北京扎根。
“哭不出来就用眼药水、催泪棒,这都可以吗?”
2021年,徐艺真接到了第一部短剧邀约——《娇妻本善》。拿到剧本那一刻,她发现和以前见过的剧本不同,“本子很短,节奏很快”。
彼时的她并不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即将迈入爆火的前夜。
没多想,也没有选择权,她开始研究剧本。徐艺真发现剧本中的人物情绪起承转合很快。和长剧会给角色塑造一条成长线不一样的是,短剧几乎很难看出人物具体的来龙去脉。“那个剧本是重生本,她突然重生,紧接着就要复仇。我当时觉得,竟然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讲完一个故事。”
除了要适应一两分钟一集的演戏节奏以外,这部剧也让徐艺真结结实实地体会了一把哭戏。第一天拍摄,就赶上了一场哭戏,但她没哭出来,拍了很多条之后,她才慢慢找到感觉。但是哭戏太密集,后面剧组不得不上了道具,也就是业内人都知道的催泪棒。
“10天有8天我都在哭,拍完这部戏之后,我有种能量耗尽的感觉。在现场实拍的时候,会遇到各种不确定因素。比如,有人手机响了,就要重哭一遍;再响一次,我就要再哭一遍。那个时候我比较青涩,对于哭戏没那么熟悉,情绪变得非常敏感,听觉、嗅觉也变得敏锐,一点动静都能影响到我。”
几天下来,她发现自己到了崩溃边缘,“但你能要求人家手机不响吗?不能,你只能忍着。你就是演员,第一条就没哭出来,赖不得任何人”。
这只是第一步。短剧向来以高强度、高密度的情感表达著称,剧烈的情感纠葛几乎不可或缺。毕竟投资方最清楚,观众想看的到底是什么。
催泪棒,这个让很多演员爱恨交织的东西,徐艺真还是没能逃过。“长得像唇膏,拿棉签沾一点点,往眼角里一涂,然后稀里哗啦就开始哭了。”徐艺真说。
100集的戏,6天内拍完,要做到一条过。“第一条没演出来,根本没有第二条的机会。剧组不允许你多来几遍,没有这个时间和条件。如果你的情绪还是不到位,这个时候就会有人把这个东西(催泪棒)递过来。你不用吗?你不用别人拍不完”,徐艺真很无奈,“我只能用”。
但她打心底里抵触。在她看来,这与自己的职业道德有违。“我在想我为什么要用这个东西?别人会觉得反正都是哭,哭出来就行了,何必管它是怎么哭的呢?”
有一个和她演对手戏的演员和她说,“你能赚几个钱?每天这么哭下去,该用就得用”。徐艺真觉得很沮丧,她感受到现实推翻了她心中某种无形的信仰。“哭不出来就用眼药水、催泪棒,这都可以吗?后来我果断放弃(用)了。”
“我接不住”她的戏,完全接不住
快,是短剧行业的核心竞争力。短剧像块吸水的海绵,120秒的时长一捏,就没剩下几滴水分了,一切剧情都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形成有效的逻辑——从起因到过程,再到结果。短剧磨练人,绝不是夸大。
“快,造成了对演员要求变高,没有休息时间,没有一两个小时的布置灯光的时间,你要立刻察觉光在哪、机位在哪、你的表演区域在哪,这种拍摄环境对演员是有挑战性的。”徐艺真说。
小小的竖屏,几乎全部被演员的表情和台词占满,起承转合几乎尽数削去,演员要迅速进入状态并精准拿捏表演的尺度。
“有时候给的台词很直白,但不能演得那么直白,最好能把潜台词演出来。很多人以为,短剧嘛,一定要演得夸张才好看,但演得夸张了,反而会引起反感。它不像横屏,画面里还有很多背景、环境等元素。竖屏上几乎就只有你这个人,或者你的脸。”
然而,对徐艺真演技提升最大的一次经历,是对手演员带给她的。
拍摄网剧《骄阳伴我》,让她经历了职业生涯中第一次“重创”。她发现,对手戏的演员已然“活”在了角色里,“她和那个角色融为一体了,所以说什么都对,不管是跳脱剧本之外的即兴表演,还是按照本来的台词演,我都接不住,完全接不住。”
她突然领悟到“体验派”真谛——表演不是复刻台词,而是成为角色本身。演员有很大的“自治权”,或者某种程度上的自由裁量权。徐艺真意识到,除了按照剧本描述的方法演,是不是还有其他可能?剧本里的逻辑合理吗?“作为演员,我原来还可以不只是被动接受,我完全可以为这个角色做一些合理的处理。”
短剧行业快速发展的这几年,被诟病最多的就是“剧情狗血”。有时候徐艺真拿到本子,也会心生疑惑。“女主被下药了,被男主救了,紧接着他们两个就睡在一起,睡醒之后这个女主就爱上了男主。”
徐艺真无法理解,“我在想,都被下药了,你为什么不去医院?男主是这么大一个总裁,还不能安排个私人医生吗?我找不出理由让这个女主爱上男主,这不合情理。”
“既然我收获了曝光度,就要学会接受不认可的声音”
这两年,国内的短剧市场风云突变。据艾媒咨询统计,2025年中国微短剧市场规模已达677.9亿元,远超同年518.32亿元的电影票房,用户规模则突破6.96亿。根据《中国微短剧行业发展白皮书(2025)》的数据显示,国内现存微短剧相关企业达10.02万家,2025年全年竖屏剧预计上线4万部。
爆发式增长背后,是行业的深刻转型。现在,短剧早已不是“霸总爱上我”的天下了,大量依靠“逆袭打脸”“豪门恩怨”等爽点轰炸的短剧泥沙俱下,让观众大呼“看完就忘,毫无营养”。同质化内容淘汰之后,短剧行业呈现出难得的清爽,而短剧演员也趁势“上桌”,进入主流视野。
2023年,是短剧井喷式发展的一年,也是徐艺真的“大年”。这一年她拍了10部戏,基本上一个月就要拍完一到两部。“最高记录我一天喝了三杯咖啡加一罐红牛。”
高强度地工作了一段时间之后,她的精神状况出了问题。“前一天晚上11点收工,凌晨洗漱完,第二天早上7点又要开工。我太困了,但困到睡不着。”
尽管能勉强维持,但徐艺真还是有点崩溃。“在现场拍戏的空当,我一定要找到一个绝对安静、没有人的环境,而且一秒都不能等,”徐艺真说,“(当时)快呼吸不上来了”。
后来她在网上找答案,意识到自己也许正在经历焦虑的躯体化症状。然而拍戏之外,她也很难有真正的休息——杂志拍摄、活动、读剧本等等,要干的活儿排成长队。“最多的时候一天看七八个本子。可你不能懈怠,因为你还没做到(难以被淘汰的程度)。”
人火了,争议就接踵而来。徐艺真坦言自己遭受过两个月的严重网暴。评论区的各种谩骂、毫无理由的敌意和仇恨,甚至有黑粉给她寄东西……“后来我选择什么都不看,但凡跟我相关的,一律划走。”
她沉淀了两个月,后来想明白了。“我难受是因为我觉得这里面有误会,但一个公众人物,被误会太正常了。既然我收获了曝光度,就要学会接受不认可的声音。我还得想想他们为什么这么说,我是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和电影、电视剧不一样的是,短剧虽然受到全民追捧,却多少有点有市无价。在行业发展的早期,即便它的商业价值无可限量,但社会和评论界普遍对其展现出的价值观并不认可。这不仅是短剧演员的困境,也是整个行业的尴尬之处。
在徐艺真参加的综艺节目《开播!短剧季》中,一面墙上贴满了关于短剧的标签——“low”“风口”“难看”“上头”“高能高燃”“浪费时间”“营销炒作”等。画外音问她:“你最想撕掉的标签是什么?”
可以说,任何一个演员面对如此场景都会稍显尴尬,但徐艺真表现出一种难得的坦然,“没有我想撕掉的标签。我尊重我的职业。”
“我对所有标签全盘接受。不能说今天被低估、质疑了,我就不干了,就崩溃了。我反而会更努力。”徐艺真说道。
尽管受到非议,但徐艺真始终觉得自己是运气特别好的那一个。“在CMG首届中国微短剧盛典领奖(年度微短剧女演员)时,我在台上哭了,我只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恰好被大家看到了。”

徐艺真在CMG首届中国微短剧盛典领奖。(图/@徐艺真的微博)
2024年1月,徐艺真与导演于亚辰成立龙壹影视制作有限公司,不仅是演员,还多了一个制片人的身份,开始了“幕后生涯”。
第一次参与幕后工作,徐艺真最大的体会是,“幕后工作人员的工作量和辛苦程度是一点也不亚于演员的”。在制作方面,徐艺真也有自己的坚持。“我们绝对不做毁三观的剧。比如未成年人吸烟,或者动不动就扇巴掌这种段落,我们不会拍,因为这具有引导性。”
在徐艺真看来,市面上很多短剧的质量是“不OK的”。刚入行时,她就对短剧的某些剧情产生过强烈的不适感。“在生活中,如果一个男人对我非打即骂,我还要爱他爱得死去活来,这样的价值导向就是有问题的。”她表示,自己和于亚辰想做一些不一样的短剧,“起码得是正能量的”。
当制片人后,关于徐艺真收入的传闻又掀起了不小的风浪。网传她入局资本后,每天的收入达到200万。她的回应是,“(我要)辟谣,干我们这行的都知道,幕后没有台前挣钱”。
现如今,从《虽然有秘密但没关系》到《独一无二的她》,再到《南总,这次玩大了》和《总裁有疾,闪婚来袭》,龙壹影视已经形成了稳定的短剧生产链。于亚辰在一次采访中说,“很多人做短剧是奔着赚钱来的,我们也想赚钱,但相比商品,我们希望短剧还能成为一部作品。”
“孩子总要步入社会,但肯定要回家看看”
几乎所有演员都在职业生涯初期面临过或大或小的不公正待遇,自诩幸运的徐艺真同样遭遇过“不幸运”的时刻。
在拍摄一档综艺节目时,徐艺真穿了一条“非常宽松”的裤子,摄影师拍男主的主观镜头时,需要从地上仰拍,但是拍完后并没有盖上镜头盖“这个行业的默认行规是,拍完后要马上盖上镜头盖或者把机器挪开。”徐艺真说。
“导演都喊卡了,他还没卡。我就问,老师你这是干吗?他不理我,也没有人回应我”。她担心很有可能拍下自己走光的镜头。紧接着,她团队的工作人员紧急和导演沟通,希望能删掉素材,然后再补拍。“因为这个素材不删,你不知道它后期会过多少道手,会有多少人能看见。”
但他们吃了闭门羹。“当时导演就炸了,说为什么删素材?你们专业吗?你们竟然敢要求导演删素材?”对方团队表示,必须要先导到素材盘里,再去删除。“可一旦导到素材盘里,就不可控了”,徐艺真说。
尽管徐艺真坚决say no,但问题最终没有解决。她考虑了很久,最后坚持选择退出。但她还是有点委屈。“我哭了,我特别气自己怎么这么弱,我就应该站起来跟他硬刚”。
龙壹影视拍摄时,也发生过类似情况。不一样的是,在不小心拍摄了走光镜头后,他们立刻删除了素材。
“当时删完素材之后,摄影师还很惊讶,说为什么要删素材?然后导演说走光了你看不见吗?”摄影师不解,他觉得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走光没什么大问题。
“于亚辰就说了一句话:她长大了看到这条素材会怎么想我们,你觉得对她来说会不会是一种伤害?”
由于门槛低、回报高,短剧行业长期面临着鱼龙混杂的乱象。为了吸引点击率,女演员的着装通常以短裤、短裙为主,“这很可能会导致走光”,徐艺真说。但可惜,很多人没有保护女演员的意识。一些制作公司甚至会故意将女演员走光的视频切片放到网上,“流量会立刻变高,这个剧就能卖好价”。
一位短剧制片人曾表示,“有部擦边剧,投流500万,回了快2000万。没办法,ROI(投资回报率)实在太高了。”
除了擦边,短剧中的“虐女”情节也在行业发展初期,成了某种沉默的潜规则。2025年5月,一位短剧女演员连续发布多条微博揭露短剧行业的阴暗面,荒诞夸张的情节包括但不限于女演员要遭受绑架、摁头、掐脖子等“虐女”戏份。
似乎一个大女主想要逆袭,就必须要被伤害,只有经历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磨难,后期她在崛起的时候,观众才能感到痛快。时至今日,“虐待—后悔—追妻火葬场”的套路化虐女叙事仍未缺席,将女性角色的苦难工具化是否合理,仍然是从业者亟待思考的问题。
入行以来,徐艺真也遇见过“极限时刻”。“我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累到哭,就是那种完全忍受不了,下一秒感觉腰就要断了的累。”她必须马上找到一个地方平趴着,无法坐下和站起来,但距离完工还有两个小时。“那一刻你就觉得熬不过去了,但你不拍谁来为你买这个单?没有人,所以只能坚持。”
但徐艺真不避讳自己的野心。2024年,她在一档综艺节目上直言,“我志在拿遍全国各大奖项”。现在想起来,她还是觉得自己当时勇气可嘉。“我可真敢想啊!”她笑道,“但这的确是我的心里话,我知道一个演员想要拿这么多奖,除了努力,还要有运气,所以只能作为一个梦想”。
两年前,徐艺真给自己起了一个称号:“短剧的女儿”。在她看来,自己是因为演短剧才被人熟知。“我是和这个行业一起成长起来的,我知道整个行业经历了哪几个阶段,里面每个节点我都在。我和这个行业的关系,就像母亲和女儿一样。”
2025年,徐艺真的短剧作品显著减少,很多人猜测她要放弃短剧这条赛道,转向电影或长剧发展,徐艺真对此并不认同。在她眼里,短剧是“不可抛弃”的存在。
“孩子总要步入社会的,”她打了个比方,“但步入社会后,她难道就不要母亲了吗?她肯定会常回家看看。”而对于她身上可能永远撕不掉的短剧标签,她说,“这是一件我应该值得骄傲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