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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简单心理 ,责编:罗文,作者:简单心理
明天是情人节,你应该和我同样的感受,这个节日变得越来越「冷」了,当下很多年轻人因为种种原因选择「不爱了」,浪漫爱叙事,正在慢慢降温。
心理咨询师曹雪敏也观察到了这个现象,她对「不爱了」背后的原因进行了深入研究,写成《我们为什么不爱了:走出亲密内耗》一书。
借这本书的契机,在情人节前夕,我找到曹雪敏聊了聊。
我们没有局限在狭义的爱情中,而是谈了更广泛意义上的爱。没被好好爱过的人,如何和自身、和另一个人建立好的关系?无论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方式,这都是每个生命成熟过程中极为重要的课题。
曹雪敏告诉我,爱时常让人受伤,但我们也被爱塑造,从爱的体验中获得力量和意义感。也唯有爱,能去抵抗「真实世界里那些不可避免地、非常残忍的部分」。
因此,即使谈了许多关于「为什么不爱了」,她在书的结尾依旧对读者发起邀约:「始终好奇,不惧失望」。
▼以下是简单心理和曹雪敏的对谈:
曹雪敏,复旦大学社会心理学博士,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聚焦「个人成长」和「亲密关系」方向,累积来访者1000多人,咨询时长超过6000小时。看理想音频节目《不爱了》讲者,著有《分手心理学》《我们为什么不爱了:走出亲密内耗》。
01
不是ta不爱
而是ta不行
简单心理:你书里有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能力和人格基础是1,爱情是后面的0」。我觉得这个洞察很好,人们经常放大爱的「意愿」的一面,好像一个人想爱就能爱,但忽视了爱的「能力」的一面。有人可能花了很多年时间,渴望从一个没有爱的能力的人身上获得爱。你怎么理解「爱的能力」,它具体指什么?
曹雪敏:确实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把爱的能力和爱的感受、意愿是完全分开来的。有时高估了爱的感受,有时高估了爱的意愿,唯独对爱的能力没有那么重视。
爱之所以是一种能力,是因为它是需要学习的。两个不同的人能如何好好相爱,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两个人互相探索自己和彼此的能力。背后包含非常多的学习,并不是足够有意愿就能学好。就像很多人都想好好学习,进一个非常好的大学,但最终能不能取得好成绩,和太多因素相关了。
书里提到的人格,确实对爱的能力影响很大,因为人格背后是对自我和整个外部世界的看法和感受。比如说这两年比较火的自恋型人格障碍(后简称NPD),他们对关系的理解就是扭曲的。
在NPD的眼中,关系就意味着控制和被控制,利用和被利用。他们对自我的理解也是扭曲的,背后是一种极其强烈的空虚和无能感,所以需要高浓度的关注,才能感受到自身的存在。
NPD成长过程中,大脑的一些脑区可能没有得到好的发展,比如负责共情的脑区,能够留下美好的记忆的脑区。这就意味着ta没有办法平静地观察另一个人真实的存在,也很难建立一种平等、互相支持的关系。
对一些人格障碍的患者来说,除非ta有更多的自我觉察和强烈的改变意愿,不然渴望他们去爱你,就像在一块地底下没有水的地方凿井,无论怎么努力,都很难凿出水来。但这个改变也非常难,有些时候,是需要放弃的。
简单心理:所以一段好的关系,基础其实是双方的人格特质,那什么样的人更容易拥有「爱的能力」?
曹雪敏:心理学上有个著名的理论是「大五人格」,把人的性格分成了5种类型,分别是:
▨尽责性,指责任心,多大程度上愿意承担责任;
▨神经质,情绪的稳定程度;
▨宜人性,对别人有多友善,能在多大程度上关心别人;
▨开放性,有多大意愿去接受新的信息和知识,接受别人和自己不同;
▨外倾性,可以简单理解为性格是外向还内向。
研究发现,「尽责性」和「神经质」这两个维度对亲密关系的质量具有高度的预测性,「尽责性」程度更高的人和「神经质」程度更低的人,更容易建立长久的关系,或者说更容易拥有「爱的能力」。
「尽责性」可能比较好理解,我可以重点来解释一下「神经质」。我觉得现在大众对情绪稳定还是有点误解的,其实心理学意义上,「情绪稳定」并不是说一个人情绪时刻保持平稳,而是指,情绪的起伏是连贯的、能够有明确的原因、在一个平常(或合理)的范围,这才叫情绪稳定。
举个例子,一个人被别人打了一巴掌,正常人都会生气、难过,对吧,这种负面情绪很正常。如果有一个人,此刻毫无反应,甚至呈现了一种积极的情绪状态,你可以认为ta情绪失常了,是不稳定的;再或者有一个人,陷入了极其强烈的崩溃,这也是一种情绪不稳定。
神经质为什么对亲密关系重要?因为情绪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里,你可以知道自己和对方,为什么开心,为什么不开心,这样才能更深入地沟通。如果一个人无法识别自己的感受和情绪,也无法理解对方,会很影响一段关系的发展。
其实现在两性的情绪教育都不够,女性更多地被要求去照顾别人,满足别人的期待,男性被教育要取得成功,大家对自己情绪的感知和照顾很有限,在情绪交流这件事上都还有挺长的路要走。
如果这条路还没有走通的话,即使在一段关系中,双方也会产生很强烈的孤独感。到了某些时刻,你会发现好像都在做彼此生活的工具,去满足彼此的一些需求,但情感交流这一块几乎是空白。
很多时候,只有自身的情绪,以及情绪背后的想法、需求被看见了,才会真的觉得,自己作为一个独一无二的人被看见了。看见情绪,就是看见人。
02
越优秀的人
可能越缺爱
简单心理:我还喜欢你书里的一章是对亲密关系中「权力」的解读。人们好像谈爱比较多,很少意识到情感关系也是一种权力关系。你提到一个关键因素,就是看一个人能不能离开这段关系,如果离不开,这就是一段权力取向的关系。我观察到好像女性更多时候会处于这种「权力低位」,你怎么看?
曹雪敏:其实所有关系背后都有权力存在,比如孩子和父母的关系,孩子没地方可去,没办法生存,就是一个权力的弱势方。老师和学生、领导和下属之间,也都有权力关系。
权力本身没错,是中性的,和钱一样,它究竟会带来伤害,还是带来爱,带来创造,完全是看我们自己如何使用。我想,真正需要思考的是,为什么我们会对「权力」这个词施加了这么多负面感受?尤其是很多女性。
一方面是因为,女性在权力中并没有得到太多好的对待,没取得太多成就,体验过拥有权力的感觉,所以惧怕权力的存在。另一方面,有些强势方可能并不希望女性获得更多权力,这意味着他们会失去有利可图的地方。
女性需要去学习权力如何运作,如何掌握更多的权力。其次是要筛选周围的关系,尽可能选择那些愿意鼓励你拥有更多权力的人。这样对方其实也会有更多权力,当彼此都有更多权力的时候,其实两个人都会更自在,这个时候磨合出来的感情才是更真实的。
简单心理:所以「权力」并不是我们要彼此争夺,你多我就会少,或者是我多你少。而是,在一段关系中,两个人都可以同时拥有更多权力?
曹雪敏:对,当然亲密关系中权力有时候会有高低之分,但好的亲密关系是一个动态平衡的过程。
这个动态平衡建立在,我们都能够离开这段关系,一个人也能好好过,而且我们都希望对方能自在地做自己。当这两个要素都具备的时候,双方的权力就会动态平衡。
简单心理:在你的这些叙述里,「权力」的定义是什么样的?
曹雪敏:我理解的权力,是关系中让你能够做自己、行使自身意志的空间和可能性。这其实是一个很积极的定义,不是要控制对方。
一段关系,可以让双方都有做自己的空间,甚至爱会让我们使用自己的权力去成就对方。这建立在我们自身拥有足够权力的基础上,我们要是没资源,没自信,也没办法拿这些东西去爱对方。当然更重要的前提是,先拿这些东西来爱自己。
简单心理:我自己还有一个观察,很多看上去外在条件很「优秀」的女性,在情感关系中反而处于「权力低位」,并非像我们想象的那样,世俗成就更高的人就会掌握更多权力,你怎么看?
曹雪敏:当我们观察到一些女性很优秀,这些优秀通常是社会标签,社会标签背后是人的工具属性。而人在一段关系中的权力感,来自于ta如何直观地感知,自己作为人本身的价值感和存在感。
有时候一个人本身的价值感和存在感越不稳定、越脆弱,反而有更大动力,去追求世俗意义上的「优秀」标签。
一些外在条件优秀的女性,她的内在自我可能极其脆弱,只有这段关系才能接纳她作为一个人的属性。失去这段关系,她其实是绝望的,所以会极其依赖对方,离不开这段关系,处于权力低位上。
有时候工作和学习,我们只要工具化某一部分的自己就可以了。比较亲密的关系(爱情、友情和亲情),才会更接近我们内心深处对自身价值感的真实感受,也就是自尊。
这当中,友情和爱情又有不一样的地方,爱情有时候会涉及到一个人如何看待自己的性魅力。比如有些人其实会认可自己作为人的价值和存在,在友情里能很好地做自己。但如果ta对自身的性魅力怀有极大的自卑和脆弱,就有可能在恋爱关系中处于「失权」的弱势地位。人的自我有很多复杂的维度,关系才这么复杂。
03
经历分手
才能看清爱的真相
简单心理:你的上一本书主题是「分手」,这本书主题是「爱」。我发现周围很多人都是在一次(或几次)比较痛苦的分手后才开始思考和学习爱这件事,当大家和一个真实的人恋爱之后,都会在某个时刻发现,以前关于爱的美好想象幻灭了。从你自己的人生体验或咨询室中的观察来看,这种时刻普遍吗?
曹雪敏:这种时刻还是非常普遍的,人生前二十几年,大部分人都在一个不断积累和获得的过程中,对未来有很多想象。随着年龄增长,当我们更直面人生的时候,会发现更多的可能性正在消失。关于这个幻灭时刻,我可以分享自己的两个体验。
我的第一本书《分手心理学》,诞生的背景就是我临近30岁经历的一场分手,当时对方出轨,我母亲面临一场重大手术。这些事情让我意识到,原来人生并不会如我想象中一直顺利;并不是我足够努力或优秀,就能拥有一个更好的人生;关系除了爱,也会带来很多意想不到的风险。
那是我第一次直面,啊,原来真实的世界,就是充满了各种无常和毁灭。
现在回想那个时候的感受,其实很绝望,好像身处一片黑暗中,不知道踏出去的那一步,是悬崖还是踏踏实实的土地。整个时空好像停滞了,极其地寂静,内心寂静,和周围世界的互动也非常寂静。
但好在我收到过很多真诚的爱,有来自朋友的、陌生人的、长辈的、来访者的……虽然不一定是爱情,但这些好的关系互动让我心底还是相信爱的。
另一方面就是专业上的信念,因为我在咨询室里见证过很多人从绝望重新走到希望的过程,我知道哪怕身处这种寂静中,我安安静静地待在这,绝望地待在这。但待一会儿之后,只要往前走,人生还是会有变化的。
第二个时刻可能稍微有点沉重,前段时间我的爸爸过世了。虽然他生病了很长时间,但过世还是非常突然。分手是失去一段关系,失去对未来的一些期望。而死亡,是一种更彻底地失去,所有可能性都没有了。但失去后会留下什么,其实取决于生命还存在的时候,我们做了什么。
我父母在一起很多年里,一直都是我爸做饭,我妈这辈子没怎么做过饭。我爸知道自己患病之后,将近一年多的时间里,不断在教我妈做各种菜。当时我们做(葬礼)仪式的时候,我妈就负责做饭,做出来还挺好吃的。
这让我意识到,真实世界有非常残忍的部分,人和人之间的爱会消失,衰老、死亡都不可避免。但在残忍的部分之外,我们依然可以靠自己的行动,把一些爱留下来。
今天聊天的主题是「爱」,我谈这个也许有人会觉得不合时宜。其实我们整个社会一直对分手和死亡是忌讳的,很多时候避而不谈。
但不聊「失去」,我们就没办法去聊怎么好好活着,好好相爱。丧失和死亡,其实是爱非常重要的部分。
04
能付出爱
是心智成熟的重要表现
简单心理:你之前的一场新书读者见面会上,有个读者提了一个问题我印象很深,大意是我现在很独立,很完整,也有很多支持性的关系,那我为什么还要谈恋爱?恋爱它不可替代性的价值到底在哪里?也是现在很多年轻人会有的困惑。
曹雪敏:以自己的体验来说,如果把人生比作植物的话,这种深度亲密关系就好像两个人都在种一棵树。
种树的过程中,你看着对方这棵树在不断地茁壮成长,有时候你会坐在树下栖息,有时候树上会迎来一些果实,一些小鸟,或者其他小动物,这是一个非常美妙的生命体验。
如果这个人你觉得很好,且真的希望这个世界有更多像这样的人,ta始终在你身边,热烈地活着。这个时候,我们获得的就不只是关系本身,或者对方为我们做了什么。
除此之外,你会获得一种更深的人生意义感,同时会对这个世界有更多信心,这种信心反过来也能滋养我们的生命。
简单心理:你对爱的描述,接近弗洛姆在《爱的艺术》中所说的,「真正的爱是一种行动,是主动给予」。但我想到大多数时候人们口中的「爱一个人」,还是「被爱」的意思,是希望这个人为我做些什么。从「只渴望被爱」到「能去付出爱」,是人的一种心理成熟过程吗?
曹雪敏:其实比较理想的状态是,我们先在自己的原生家庭中很好地被爱,产生充分且稳定的满足感、对爱的信念感,然后我们再去和另外一个陌生人建立关系,双方都能比较自然地被爱,也能主动付出爱。
现在的难点在于,很多人在原生家庭中并没有得到很好的满足,也没有学习爱和被爱的方法,带着这种匮乏和缺失,人自然地会想要得到更多爱(而不是去付出)。
但也不需要为此自责,其实越重视爱的孩子,才越渴望被爱,虽然他们没有被好好地爱过,但依然怀有对爱的信念。不然像一些孩子成长过程中接触了过多的恶意,那ta渴望的可能就不是被爱,而是更多的操纵和控制。所以相较于伤害性的存在,渴望被爱是值得肯定自己的。
只是说,面对这样一个相对遗憾的开始,接下来该怎么办?如果直接进入一段关系,对方本身也处在一个还需要学习的状态,那可能两个人都在索取,都在失望,然后互相指责,这就会形成新的创伤。
更安全的做法是,在这之前找一些好的关系榜样去学习:如何好好说话;如何表达自己的需求,又如何回应对方;当自己失望的时候,如何自我安抚和自我照顾,同时向对方发起协商,让对方知道需要做些什么。
我们可以通过看这些榜样,脑袋里先有更多的「工具箱」,想象出爱和被爱的状态是什么样的,然后再选择一个还不错的人。当然,最好对方也有这些「工具箱」,有学习的意愿,那两个人就更有可能建立一段相对好的关系。
简单心理:所以爱,其实是人到了某个阶段不自觉去给出的东西?通过前面的学习也好,或者创伤的疗愈也好,内心关于爱的这部分已经逐渐丰盈了。
曹雪敏:对,它不是一个要求。
当你看到一个人能因为你的爱和付出变得更好,无论是更开心、更健康,还是工作上有了更多成就——这个过程就像种花、养一株植物,看着ta的生命力慢慢绽放,哪怕这朵花不只为我绽放,这个过程会有创造带来强烈的意义感和幸福感。
说到底,当你真心欣赏一个人,发自内心觉得「这个世界有ta真好」时,这种付出不是为了对方,而是为了自己所期待的世界。
这里的重点是「爱」,所以爱的对象也不一定非得是其他人,爱一只动物、一株植物,包括爱自己本身都可以。
这种爱的体验,其实就是一种生命的参与感,会让你真切感受到,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