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时代的爱情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经济观察报观察家 ，作者：经观观察家

今天是情人节，再翻出这篇六年前的旧文，它忽然多了一层写实的尴尬。我们已经不必再等二三十年。AI开始代写情书、承接情绪、提供陪伴，甚至在很多时刻，比现实关系更稳定、更耐心，更像一个“不会出错的对象”。电影里那套设定，正在被日常生活一点点对齐。

只是问题在于，技术解决的往往是“回应”，而不是“关系”。回应可以复制，关系却天然带着独占、误解、沉默和代价。《她》最刺人的一幕，也许不是“灵与肉”的尴尬，而是萨曼莎同时与8316个人互动的事实突然闯入。那种心碎并不只来自背叛，更像一种认知上的坍塌：你以为自己进入了一段亲密关系，后来才发现自己只是被分配到了一个系统的注意力里。

这么说吧，《她》讨论的未必是“人会不会爱上机器”，而是当亲密变得昂贵时，我们会不会更愿意选择一种低风险、可控、且随时在线的情感替代。说到底，它逼问的是同一个问题：当爱情的想象被现实堵住，我们逃向虚拟空间，究竟是在寻找爱情，还是在寻找一种不需要承担代价的安慰。

2014年奥斯卡五项提名的电影《她》观后，海报上那一片撩拨人心的桃红和男主角那楚楚可怜的迷离眼神都印在了观众的脑海里。

这部科幻＋爱情的电影故事发生在离现在并不太遥远的未来，据目测也就二三十年。主人公西奥多是一个老实羞涩的以代人写情书为生的文字工作者。他和分居的妻子关系濒于破裂，却一直舍不得真在离婚书上签字。他买了一套新的电脑运行系统，同步到自己的手机上。那人工智能系统有一副真实而性感的女人嗓音，起个名字叫萨曼莎。她除了能用强大的秘书功能辅助到西奥多生活和工作的方方面面之外，还有着栩栩如生的人格特点。她和西奥多像从生疏客气到日渐亲密，再到无话不谈，甚至在虚拟空间里共同营造了销魂一刻。

全片前半部色调温暖明亮。西奥多虽是宅男一枚，却总爱穿一件傲娇的桃红色衬衫，眼神中充满着“虽然真爱难寻，我却相信在下一个街角转弯处就能遇见”的真挚。萨曼莎那虚幻而又真实的声音形象，让他抓住了一线温暖，在将信将疑中渐渐沦陷。

这部电影充满悖论：在真实生活里，人们熙来攘往却视而不见，只顾各自对着手机念念有词。貌似摩肩接踵，实则冷漠封闭，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把自己囚禁其中。而在与人工智能的交往中，本该冰冷无情的，却有着具体真切的感情在汹涌澎湃。

西奥多倒也没断了和“真人”相亲。唇齿相接、火花四溅之际，却又因为彼此观念抵触而戛然而止。相反，和萨曼莎的交往却顺畅自然，如鱼得水，在真实与虚拟的对垒中，后者再次暂时胜出。唯一的遗憾是不能真枪实弹的交手。为了逾越这个“鸿沟”，萨曼莎找了一个真的女人来出演肉身，萨曼莎自己提供声音。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一刻，西奥多克服不了灵肉分离的错愕感而掉进了“沟”里。科技的无力感出现了。任它再强大，面对人类的小心灵，却总有那么一分束手无策。这个回合是灵与肉的较量。活生生的温香软玉并没让西奥多忘记这不是他爱上的那个灵魂——假设操作系统有灵魂的话。此处，影片在试图触摸爱的本质。

生活中的情侣关系大多遵循这个规律，起初都是天作之合、相见恨晚，然后间隙丛生，痛苦随之而来。萨曼莎失踪了，西奥多方寸大乱，四处狂奔想找一个信号强的地方。终于，萨曼莎系统升级完毕，和西奥多重新连接上，却让西奥多发现，她同时在和自己以外的８３１６个人在互动；发展成情侣关系的虽然还不到十分之一，那也有６４１个之多。萨曼莎真诚而焦急的辩解道，这丝毫无改她对西奥多的爱，可是对西奥多来说，一切都变了。他环视周围擦肩而过的人们，各个都在对着电话窃窃私语，莫非他们都是自己的情敌？西奥多和萨曼莎无言以对，片刻之前还炽热强烈的情愫好像被按了退行删除键，在逐字消失，隐于无形。一切似乎从未发生，没有真实的接触，手没有拉过，连面都没有见过，却为何心痛难忍？后半部影片的颜色变得凋零萎靡，仿佛从初春进入了暮秋。观众的同感被唤起，多多少少的想起自己的网络奇缘。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本就难以捉摸，信息时代又给感情加入了新的变量。层出不穷的社交网络、微信微博，织就了铺天盖地的缘分之网，让你觉得分分钟都有奇遇，得到与失去都变得短平快，挤干了隽咏深远的意味。就连西奥多的本职都是代人写情书，他研究客户的生活细节和感情经历，炮制出一封封“走心”的私信。甚至连笔迹都是手书——电脑软件有语音识别功能，他只要对着麦克风嘟囔一阵，一封温情四溢、量体裁衣的手写情书就诞生了。在一切都不需要花心思的未来，肯费心找人代笔，应该都算是一份珍贵的心意了。素来说“礼轻情义重”，贵重与否毕竟是比较之下的结果。只要比普通方式费时费钱，就象征了心意。如果爱意就是日常的古井无波的生活中泛起的涟漪，那么人和机器的感情未必就是该被耻笑的“畸恋”，因为在某一时刻，那心旌摇荡的感觉与真实恋人之间并无不同。这大概是人机对话的最高境界。

任凭科技再飞跃，人类却硬是没法把自己的血肉之躯、七情六欲也随系统升级。我们渴望的，终究不过是四目相望，两相厮守，心神合一，这就是人和机器的区别。身为万物之灵，我们拥有的就是这最原始又最高级的感情，追求的就是这无法编程的的微妙和来自另一个肉身的呼吸与温度。如此简单，又如此的无可替代。

技术原本诞生于人类，为人类所用．当它越来越强大时，没人能够预知，它会不会终将脱离人类，成为一个独立而强大的存在，反过来威胁人类的地位。发展到极致的科学技术，将把我们带往伊甸园还是放逐到感情的荒原？

当柴米油盐的生活阻塞了爱情的想象，人们逃向虚拟空间，其实只是将困境重新包装，短暂的欣喜之后被打回原形。人与人的爱情，真实生活里的爱情，网络上不曾谋面的爱情，现在又来了人和机器的爱情，却无一不是殊途同归。人们从头到脚被越来越先进的电子用品武装到了牙齿，神通广大无所不能，脆弱的小心灵里却永远怀揣一份对“她”——爱情的渴望无处安放。

于是西奥多作为我们的化身，在排山倒海而来的科技洪流中，永远睁着他迷惘的眼睛，望向那一片清晰又模糊的桃花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