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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Sir电影 ,作者:毒Sir
熟悉港片的观众们都知道,夜场,早就不是新题材。
近,有王晶炮制的《一舞倾城》,远,有红姑张敏等女神云集的《火舞风云》。
让吴君如拿下金马奖的《金鸡》也不得不提。
它们都各自拥有侧重点,但总归,它们都是沉重的。
但《夜王》不是。
它反其道而行之,选择以喜剧的形式,来呈现这个夜场江湖。
在纷飞的俚语、机锋与粗口中,随手一拿,都是满满的方言梗。
我们两广的朋友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尤其是男主,“东日”夜场的CEO欢哥(黄子华饰)。
嬉笑怒骂,唇枪舌剑样样精通。
多年以后,Miss Mo还是一语成谶。
小姐们不懂如何揽客,欢哥也能衣服一脱,亲身上阵,喜剧效果直接拉满。
光看预告片,《夜王》的欢哥,与《毒舌律师》的林凉水,好像有一些共同之处。
他们都是小人物,却也都在面对大势时有自己的坚持和手段。
但在子华的眼里,这两人有着本质的不同——
“其实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林凉水是自己生命中有一个很大的难关要过,他是一个处于悔恨当中的人,他最大的人生挑战就是要自己做出这个改变。但欢哥没有什么难关要过的,他一直都是这样,只不过是客观情势摆在面前,他需要做出一些行动。”
的确。
林凉水是戴着假面生存的人物。
他把摸鱼和毒舌,当成自己的保护色。
但他的底色是悲凉的。
他会为自己过去的疏忽感到悔恨,为不得志而愤懑不平。
所以,才会有在法庭上那样慷慨激昂的发言。
相比之下,欢哥要更圆滑,也更隐蔽。
《夜王》开场的第一场戏。
手下的团队被成组撬走,“东日”当晚的人手严重短缺。
此时,欢哥却一个人在楼梯间徘徊。
当他从楼梯间走出来的时候,他必须要拿出一个方法。
而他最终也确实做到了。
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生存智慧。
没有办法时,也得想出一个方案,解决眼前最紧要的难关。
“欢哥其实更接近于常说的‘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他很乐观,也有着侠义精神,他非常知道世界是如何运行的,也知道如何适当的应对,正因如此,他很“贴地”,不会随意地将对方看高或看低。”
那么,什么时候,才能看到这游刃有余的地头蛇,流露出一丝慌乱呢?
很简单——
当V姐(郑秀文饰)到来的时候。
V姐与欢哥的情感动态,是《夜王》中相当有趣的一层角色设计。
他们曾经是夫妻,现在是对手,以后又会继续成为战友。
初登场时,她雷霆手段,几乎要将旧“东日”一扫而光。
对欢哥,也是毫不留情,冷酷直接。
但,当故事一步步推进时,V姐的女强人的盔甲下,也露出了一些柔软。
那是对旧时的不舍,也是对滚滚而来的资本大鳄的唾弃。
她终究还是属于那个旧时代的,属于人情、义气和个人的努力。
就像Sammi自己所说的,她出演《夜王》,是一个互相选择的过程。
而V姐这个角色所吸引她的,正是那份角色的有情有义。
还有一个有趣的小幕后。
子华和Sammi坦言,拍摄开始前,互相之间没有预先排戏,直到第一次对戏,才意识到——
原来对方眼中的欢哥/V姐是同自己理解的不一样的。
比起原初的设想,V姐更加外放,而欢哥则不得不收起一些同情与怜惜。
双方就在这你进我退之间,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动态平衡。
而这也就像二人之间的关系,华丽、张扬、侵略性十足。
然而,时代的浪潮在变化。
无论是他们,还是“东日”,都走到了不得不改变的地步。
02
“仗义每多屠狗辈”
改变,源于时代。
在上世纪8、90年代,“尖东”,即尖沙咀东,象征着夜香港光芒四射的一面。
明星、富商、黑白两道、舞女与经纪,寻找尊严的男人们,与寻找猎物的女人们。
与其说是寻欢作乐永不停歇的场子。
倒更像是港片拍过了无数次的所在——
江湖。
然而,《夜王》故事发生的时间点,是在辉煌逐渐结束的那一刻起。
那时,大富豪、新花都、中国城......这些名震一时的夜场都已经结业,只剩“东日”还在黄金时代的余韵中不断回味。
“夜场,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繁荣的代表,因为如果不是一个很富裕的社会的话,是不可能出现这种繁华的夜场的。
《夜王》就正处在那时夜场刚刚没落的时候,那么,社会转变了,留下的人可以怎么样去继续呢?”
留给欢哥与V姐,还有那群夜场女孩们的生存空间,越来越紧缩了。
因为就连江湖本身,都即将被颠覆。
而以欢哥为首的“东日”,也只能在现代化的资本倾轧下,尽力地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其实我觉得电影结局我们能赢,已经是很侥幸了,我们也只能去到那里。”
就像片中一场重要的感情戏,发生在“东日”的天台。
望着绚烂的香港夜色,V姐却第一次向欢哥展现了她的脆弱——
反派太子峰出现,原本受托前来收购“东日”的V姐被排除出去,还负上了债。
她恐惧,痛苦,无计可施。
事实上,这一场戏的设计,一开始也让Sammi惊讶:
“我自己其实怀疑过这场戏的设计,V姐这么刚硬的人,会不会真的在那时哭出来呢?但当真拍摄时,的的确确是自然而然地哭了出来。”
但,正是这一场戏,才让后来的携手反抗都显得真实。
尽管前路茫茫,但我依然会帮你。
这无关利益,只在于情义。
所以,尽管《夜王》是以一份戏谑的态度,来讲这个时代落寞的故事。
但它的内在,依然是我们在港片中熟悉的侠者之心。
“像我之前和导演一起做《毒舌律师》,包括《夜王》,其实处理的始终都是正义、侠气、仗义这一类的主题,我想我们都很中意于这些概念,在作品里也会不断地去强调。
就像V姐和欢哥,即使是男女之间,已经是前夫妻了,依然会讲义气,讲侠心,哪怕最后不会继续在一起,也依然会帮你一把。”
从《毒舌律师》到《夜王》,这份“侠”的内核从未变过。
林凉水是站在法庭上,喊出那句“Everything is wrong”的法律侠。
而“东日”的群像,则更渺小些——
她们不过是在一份旧的行业里,用旧的人情,对抗着冰冷的,新的大鳄。
她们不是没有面对诱惑——
更好的薪酬、更高的消费、表面上更光明的前景。
但,她们依然留了下来,同欢哥V姐一起,扛起“东日”的大旗。
无他,也不过是一个义字罢了。
用自己的方式,守住了巨变中,依然留存的承诺、尊严,和对伙伴的坚守。
从这个角度来讲,《夜王》崭新的喜剧外壳下,潜藏着的其实是一份最正统的武侠魂。
依靠它生存的这些渺小的江湖儿女们,就是这个俗套时代里,还剩下的那些女侠。
而她们所拥有的全部武器,就是她们依旧保有的人情冷暖。
当世界在变,尖东在变,人心不古的时候,至少,还有一点关乎大义的火种埋藏在渺小之辈的心中。
03
我们照行
有一句台词,在《夜王》预告片里已经出现。
夜夜笙歌,纸醉金迷,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时,背景里传来欢哥的声音:
它当然是说给“东日”的属下们听的,鼓励她们从一地鸡毛的处境中重新振作。
但,电影想说的,从来不仅仅是看小人物如何在废墟上振作,看夕阳行业起死回生。
而是将这份继续前行的信念,指向所有人——
如果我们注定身处在一个急速变革的时代,我们还有没有勇气去迈出新的一步,做出一点新的尝试?
是“东日”,是尖东,也是银幕外的我们,以及整个香港电影。
“现在是说整个行业的势微,那你能够怎么样呢?不是说一般的努力就能做到的,是人本身真的要很愿意去做出改变,心态上要变化。”
事实上,纵观近年来黄子华主演的电影,你会发现一个共性——
不完美的人,千疮百孔的事,还有滚滚向前毫不留情的时代。
而在这之中,他还始终站在中心,试图讲述香港这座城市的故事。
《还是觉得你最好》里,他饰演的大哥惶恐地抓着所有的感情不放,到头来却还是一无所有。
《毒舌律师》里,林凉水深陷自我的囚笼,外强中干。
《破·地狱》,魏道生在活人身上看到了死亡带来的太多痛苦,而他无力挽救,只能安抚。
到了《夜王》,欢哥与V姐无限互补,东日众人也齐心协力,却仍然在社会的变迁与更替下不得不做出妥协。
看上去很悲观对吧。
但,电影的最后,那句贯穿了全片的“我们照行”变了。
变成了一句承诺:只要需要娱乐,我们一直都在。
“其实无论是夜场还是电影,它们都是给人娱乐的一种工具,这些工具都是会受到社会影响而不断改变的,电影的未来也是会继续不断变化的,而且会越来越快,在经历了十多年的滑坡之后,我们所面临的任何转变都是愈快的。”
所以你看,《夜王》的内核与那些前作一脉相承,完成了一次漂亮的“破”与“立”。
它“破”的是一个旧行业华丽但疲惫的外壳,一个注定逝去的黄昏;“立”起的,是人与人之间具体而微的情义,以及那份“照行”的劲头。
《夜王》绝不悲壮,而是轻盈。
知道有些东西留不住,便笑着为它送行;清楚前路艰难,那就带着存下的暖意,继续行下去。
事实上,当Sir问到,对于《夜王》所呈现的主题,两人会不会有种时过境迁的唏嘘感时。
无论是子华还是Sammi,他们的回答相当一致——
时代的变化本就是不可逆转的潮流,波浪来临之际又有什么唏嘘可言呢?
倒不如只身下水,继续向前游去。
“时过境迁回望时,也不一定是唏嘘的,当你经历这种事情的时候你会觉得困难,但时过境迁时,也未必只剩下唏嘘的,那也可以是希望。
而且本身《夜王》所呈现的,也不仅仅是境迁而已。而是波浪。以香港来讲,一个个经济上的浪,行业上的浪冲过来,看似一层浪冲刷完了,好像是时过境迁了,但很快第二层浪又杀到了。
现在我们香港电影也面对着一个很大的浪,这并不是一件过去的事,而我们处身当中,要做的也就是鼓励。鼓励大家不要放弃,要学会变通,然后继续下去。”
就如同Sammi提到,到了如今的这个阶段,她早就对自己不再设限。
无论是此前让她拿下金像奖的《流水落花》,还是今番重回“港女”风范的《夜王》,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只要有趣,符合感性,演就是了。
对于未来的角色,始终保持着期待。
而子华,则悄悄地向我们透露。
新的电影,已经就在路上。
“又是一部很不同的戏,一个很有趣的话题,有一个完全不同的主题,迟点才会和大家见面。”
Sir当然相信。
我们已经从过去的时光里,见证了太多次他们的转变和精彩。
对于子华与Sammi,下一次的他们会变成什么样?
Sir猜不到。
年龄不会是他们的限制,题材亦不会是。
而眼下,他们想做的,会做的,也无非是继续演下去。
毕竟,就像子华在形容《夜王》是一部怎样的电影时说的那样。
他思考片刻,然后给出了八个字——
一边情义,一边搞笑。
这又何尝不是我们如今,对于香港电影的期许呢?
抱着对电影,对社会,对时代珍重的每一分情感,然后笑一笑,继续拍下去。
坚守,追忆,道别之后,更重要的,还是迈开的下一步。
世道的确艰难。
但我哋,照笑,照看,照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