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14 23:43
扫码打开虎嗅APP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Sir电影 ，作者：毒Sir
2024年《美国内战》以5000万的成本狂揽1.24亿美元后。
新片再创纪录，目前全球票房1.57亿。
在Netflix等流媒体势如破竹，传统制片厂如华纳兄弟都即将被收购的时候，还能有一个独立厂牌逆势而上。
出品少，但精。
一次次你不得不佩服，A24的眼光为什么这么准——
至尊马蒂
本届奥斯卡九项提名，主演甜茶有很大概率成为奥斯卡史上第一个95后影帝。
拍的是50年代美国乒乓球运动员的故事。
一项我们熟悉的运动。
一个我们陌生的人。
没有什么为国争光的热血。
如果你熟悉它的导演乔什·萨弗迪（《好时光》《原钻》），就会知道，这人可不是来给你喂鸡汤的。
人家只是借了个名字，然后把他拍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所有冲着甜茶来看这部片的观众，都会感到赤裸裸的挑衅——
小鲜肉，就得这么毁。
01
在所有人的印象里，甜茶还是那个《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里的破碎感少年。
温吞、生涩、欲说还休。
《小妇人》里也是一样。
无论同性，还是异性，他在感情里都是温吞如水、欲说还休的姿态。
承担了无数观众内心“幻想伴侣”的投射。
但到了《至尊马蒂》。
导演乔什·萨弗迪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亲手砸碎了这个幻想。
然后，把他变成一个成功的“烤串小伙”。
什么情况？
我们先来看看这个故事的男主角——
马蒂·毛瑟。
一个在舅舅的鞋店打零工的犹太人，同时又是50年代最杰出的乒乓球运动员。
但电影用前20分钟告诉你，这两个身份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是个混蛋。
电影开场，一个女顾客来到鞋店，说她把旧鞋落在了店里。
马蒂给出了细心体贴的服务——
“走吧，我带您去仓库找您的旧鞋。”
但下一秒。
仓库里，他就把伪装成顾客的情妇（一个有夫之妇）扑倒在鞋架上，开始了造人运动。
如果说上班期间的大胆偷情，表现的是他的兽性。
那么球场上的他，则是个没什么体育精神的混小子。
看起来，球台边的是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上前一步再看，动作浮夸，发出刻意的喘息。
他才不在乎输赢。
他会为自己接不住球找各种理由。
所以，马蒂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里，导演会用所有的动作继续刷新你的认知下限。
跟着代表团出国比赛。
来了埃及，你会选择什么纪念品？
正常人会先在金字塔前合影。
但镜头推近，咱们的主人公正猥琐地俯在金字塔脚下撬石头。
这可是最适合送给老妈的礼物。
救下受伤的富人养的狗。
你会索要多少酬劳？
正常人肯定尽量帮忙帮到位。
但马蒂立马叫上哥们，拿着治病钱去打对赌球赛。
怎么？
“我们可是赢了！我知道我会赢！”
还要一边数钱，一边和哥们跳出车去跳舞，这才是最好的庆祝方式。
什么？救狗？
它不在后座还喘着气么？没死就行。
用马蒂接受记者采访时的自我评价来说。
狂妄。
干的，都是走钢丝的事。
和好莱坞的上一任金童小李子的《猫鼠游戏》不同。
他丝毫没有道德包袱。
人家骗财骗色，还会把自己包装成多金空少。
而马蒂。
退可拉着身为有夫之妇的邻居进鞋店仓库；
进可对电影明星死缠烂打，得逞之后，还要顺势把手伸向别人脖子上的项链。
一个大写的NPD+精神小伙。
就好像你记忆里一定会存在的一类人，青少年时期的街溜子。
他可以搂着任何人的肩膀说，“这我兄弟啊”。
关键，他还从不露怯。
这就是一个绝对“不正确”的角色。
导演萨弗迪的解释是——
我痴迷于街上的垃圾。你可能甚至看不到，但你会感觉到，大多数电影只是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那不是垃圾。垃圾是你吃完的东西、你不喜欢的收据、你想要的三明治，或是洒出来的食物。我所努力做的，就是推动演员到达一个境地，让他们就像街上被雨淋湿的垃圾一样。
甜茶在片中表现的，不是让人恨到牙痒痒的大奸大恶。
而是路上踩到的一泡半干半稀的狗屎，糊满了鞋底。
你会在草地上蹭，在水里晃荡，怎么都洗不干净。
结果一抬头，发现这条野狗正在不远处摇着尾巴，盯着你。
并且，你越是不喜欢他，越会被他夺去注意力。
02
或许你会说。
这样的角色，简直无法让人理解，更别提共情了。
而导演正在告诉你，这个人，压根就不需要你的共情。
这是一部和乒乓球无关，和传记片无关的电影。
萨弗迪标志性的个人风格，就是这出甜茶个人秀的打开方式。
当你在对某些桥段感到陌生，或是对人物的行为鄙夷时，你已沉浸其中了。
举几个例子。
乒乓球赛场。
最先是一个远远观看的视角。
周围的观众席都暗了下来，只有马蒂所在的球台享有为数不多的灯光，如同舞台中央。
你就是身处现场的观众。
为了让你心无旁骛地将视角锁定在马蒂身上，超长焦镜头，轻微摇晃的摄影，以及衬得甜茶满脸痘印的惨白灯光，都是萨弗迪的刻意选择。
街头追逐。
马蒂奔跑时拖出的残影，配合鼓点跳脱的配乐，同样远处的视角。
你就是一个路人。
不知道他会跑向哪里，只能看得出，他很急。
这是早在前作《原钻》里就让人津津乐道的真实街头感。
对话戏。
每个人都不会好好说话。
重复、打断、提高音量。
对话的目的不是沟通，而是让对方闭上嘴。
从你的眼睛，到耳朵，得到的只有一种感受，焦虑。
一切事件都在急促中发生，又匆匆掠过。
正如影片开头，镜头瞄准的马蒂的手部动作。
自然而然地抖动，无法静止的躁动。
用一个字描述萨弗迪的秘诀。
偷。
他没有用常规理解中的大场面、奇观化来呈现电影感。
而是直指电影感的核心——
在每个或宏观，或细小的场景里，他见缝插针地给我们安排了最佳观看位置。
也只有在这样的场景里，马蒂这样“狗不理”式的人物才会真实。
同时，所有的故事情节又都在挑战着我们的观影经验。
每一次我们期待着，马蒂就要从钢丝绳上掉下去了。
他理所应当地会悔过改正，重新做人了。
结果都是，他又苟住了。
没有套路，只有反套路。
比如他和女明星凯的纠缠。
偷了项链的他，发现那只是拍戏道具。
转头就可以恬不知耻地跑回去“认错”。
即便他的小伎俩一眼就能看穿。
但他现在会收起此前的咄咄逼人，然后让对方把话讲完，再次“真诚”道歉——
“你竟然会这样想？你真的觉得我会那样侮辱你的智商吗？”
你还别觉得他脸皮厚，因为这招还真管用。
不仅能再次把凯骗到身边来，还能让对方掏出真的项链。
并且，还要趁着得逞的兴奋劲，在公园里再爽一把。
作为观众的你，理应期待这个人渣遭报应。
但每一次，他都毫发无损。
这一次过了，是运气。
下一次，他还敢。
如同一种坐过山车的感觉。
你内心对秩序的追求，与越界的刺激感将你轮番拉扯。
而最终。
它要将你拽向的，是一条不断螺旋向下的路。
03
最后，回到一个大多数人都会提出的问题。
为什么这样一个角色，值得拍成一部两个半小时的电影？
还能在颁奖季屡获提名、大奖？
这里就不得不提到，导演萨弗迪的偶像，马丁·斯科塞斯。
他塑造了许多让人望而生厌的人物。
《出租⻋司机》⾥的特拉维斯，反社会、想刺杀总统候选⼈。
他开着出租⻋，穿⾏在纽约肮脏的街道上，看着窗外的妓⼥、⽪条客、瘾君⼦，感觉⾃⼰像"上帝孤独的⼦⺠"。
他去清洗这个肮脏的世界。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于是他去刺杀总统候选⼈，失败了，他⼜去妓院救⼀个雏妓，歪打正着成了英雄。
观众能在事后给他的⾏为赋予确定的意义。
可事实上，这些都是他⽆头苍蝇式的歪打正着。
他⾃⼰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被⼀股隐隐的⼒量驱动。
《愤怒的公⽜》⾥的杰克也⼀样。
偏执、极端、⾃私。
但他们的头上都悬着⼀项必须要完成的使命——
寻找自我的意义。
这是属于那个时代的特征。
经历了二战后婴儿潮、经济复苏、越战、民权运动的洗礼，人们急需给人生确定新的方向。
而如今。
在萨弗迪的镜头里，社会的流动方向，以及世界下沉的趋势都清晰可见。
但人们寻找的意义，早已消失了。
甚至，连寻找意义这件事，都没有了意义。
只剩下彻底的崩坏。
《至尊马蒂》中的角色都只是活着。
如同行尸走肉，所谓的人性光亮，根本照不进来。
所以，萨弗迪没有想要给马蒂的行为交代原因。
童年创伤？
没有。
证明自己的决心？
免谈。
要知道，50年代，世界顶级乒乓球选手的名头，屁用没有。
当他搭讪电影明星凯时，引起了对方丈夫的注意。
而在这个大资本家的认知里，乒乓球根本算不上正儿八经的运动。
他只有一个身份，“不知道哪来的个混小子”。
所以，他只剩一种活下去的方式。
每一次过激、狂躁的行为之后，紧跟而来的只有失落。
为了避免失落，就必须再一次制造混乱。
这就像是有意埋下的隐喻。
上个世纪的故事？
其实，一切都没变过。
即便站在镜头舞台的中心。
马蒂也还是会在世界级比赛的半决赛上，把乒乓球当成儿戏。
还会为了推广运动，让他这样的顶尖选手，用乒乓球给观众演奏《小星星》；和海狮打表演赛。
因为对大多数人而言，这不过也只是一种娱乐消遣。
和逛马戏团没什么两样。
这，便是萨弗迪在今天对“边缘人”群体给出的新的解释。
他不一定穷困潦倒，不一定过得悲惨。
但他却处在绝对边缘、无序的状态。
自我放逐，极度自私，成了他的唯一选择。
你看不到他的挣扎，只有不断作死，却死不了，它就像一个黑洞，用它的引力一点一点把你拽向他。
这才是这部电影最狠的地⽅。
你当然可以厌弃这种存在。
但不可否认的是。
这个黑洞，正在吞噬我们所有人。
